第6章 第 6 章

趙小滿話沒說完，整個人已經往前一栽。

沈見川先一步彎腰，把地上的手機和紙片一起撿了起來。林晏比他更快看清了亮著的屏幕，低聲道：“草稿箱，沒發出去。信號被切過，或者手機被拿走了。”

“我不是要跑，”趙小滿扶著車門，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睛都不敢抬，“我是真想給你發的，川哥，我寫了兩次都沒發出去。手機後來讓福叔拿著，說怕我亂說話，把事鬧更大。”

沈廣福臉上的笑淡了點，立刻接上：“你別一張嘴就往我身上潑髒水。我是看他慌成那樣，怕他衝進去壞你們直播，先把人攔車上緩一緩。這也有錯？”

“緩一緩？”林晏抬了下眼，聲音冷冷的，“緩到人都快嚇癱了，草稿都存了不讓發？”

“我說了，怕他胡說。”沈廣福皺眉，像被人冤枉了似的，“你們現在本來就在風口上，亂一句話就能把整個村拖下水。我也是替大局想。”

沈見川沒理他，先把那張折得極小的紙展開。

紙面上是從值班表上抄下來的一串簡記，字跡又急又亂，像寫的人手一直在抖。上頭記了兩個時間，一個是十一點二十二，後頭標了“表被借走，說核人手”；一個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後頭寫著“監控黑六分鐘，急活建單”。再下面還有一行：老庫鑰匙不是我拿的，在周轉箱後第二層，福叔知道。

最後一句寫得最重，幾乎把紙背都劃透了：有人說今晚直播一開，就把去年的舊貨賬一起翻出來，讓你們自己咬自己。

夜風從院門口灌進來，紙張在他指間微微顫了一下。

沈見川眼底的冷意一寸寸壓下去，反而比發火更嚇人。他抬頭看趙小滿：“你從頭說。誰讓你抄簽字，誰讓你去南坡老庫，誰跟你說今晚要翻舊賬？”

趙小滿嘴唇發白，喉嚨滾了兩下，像每個字都得硬摳出來。

“下午有人給我打電話，用冷鏈站外呼那個號。我以為是站裡，說有一單急活，讓我補流程，不然平台催得急，晚了大家都得挨罵。”他抹了把汗，“我一開始沒敢動，後來那人說，這單是上頭默認的，先走貨，單子回頭補，叫我照著值班表上的備簽樣子把名字抄了，先過系統。”

“上頭？”沈見川冷笑了一聲，“哪個上頭？”

“他沒說名字。”趙小滿聲音越來越低，“就說別問，問多了輪不到我在合作社吃飯。”

“你就照抄了我爸的名字？”

“不是我挑的！”趙小滿猛地搖頭，眼圈都紅了，“值班表旁邊夾著以前幾份保底協議副本，我就是照著上頭最清楚那個簽名描的。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是沈叔的。我就是……我就是怕。”

沈見川手指一緊，紙邊被他捏出一道深痕。

怕。這個字在村裡太常見了。怕丟活，怕得罪人，怕關係斷，怕明天沒錢還貸，怕家裡老人看病排不上。每個人都能拿“怕”當理由，可真出了事，所有怕都會順著最軟的地方爬進來，把人連骨頭一起啃。

院裡忽然傳來裴知嶼的聲音，比平時揚高了半分，像是故意把場子往回拉：“別刷屏了，資料我說放就放。你們要看補單名單，我給你們看補單名單；要看冷鏈批次，我也給你們看批次。可你們總得讓鍋裡這條魚翻個面，不然糊了算誰的？”

幾句話落出去，院裡的人聲又被他穩住一些。可沈見川知道，時間已經逼到眼皮底下了。資料一放出去，局面只會更亂，不會更輕。

他把手機遞給林晏：“先拍下來，備份。草稿、紙片、時間戳，一樣都別漏。”

林晏接過，手上動作很快，“已經在傳雲端。你問你的，我順帶把他手機最近刪過的通話和短信也過一遍。”

沈廣福臉色終於沉下去：“見川，你真要當著外人的面這麼問？都是村裡人，凡事留點餘地。”

“餘地？”沈見川抬眼看他，聲音不高，卻像刮著冷鐵，“你帶著人坐在我院門口，看我裡頭直播快炸了，等到現在才放他下來，這叫留餘地？”

沈廣福喉頭一哽，還想說什麼，趙小滿卻先崩了。

“福叔你別讓我一個人扛了！”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嗓子都劈了，“你明明知道老庫那車不是正常補單！你說先拖到今晚，等直播亂了再說，反正大家都會信是沈家自己舊賬爆了，沒人查得到後頭……”

“你閉嘴！”沈廣福猛地喝了一聲。

這一聲太急，反而像把底掀了一角。

院裡有人明顯朝門口看了一眼，補光燈的白光斜斜打出來，剛好照在沈廣福半邊臉上，把他那點笑面底下的陰沉照得分明。

沈見川盯著他，問得很慢：“後頭是誰？”

趙小滿牙關直打顫，“我不知道全名。我就聽福叔跟人通過兩次電話，一次叫‘旺哥’，一次說‘周轉那邊都談好了，黑稿也有人接’。還有……還有他們提過去年外地那批應急貨，說舊料加新料一起放，最像真的，網上吃得最快。”

劉建旺。

這名字一落地，沈見川心裡那條線瞬間繃直。果然還是那條路子。不是單純抹黑，是供貨鏈、流量稿、合作社內部流程一起動手，故意把新舊賬攪成一鍋，讓人連反駁都沒法一口氣說清。

林晏忽然道：“有回覆了。”

他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周恆發來的定位和幾張模糊照片。夜裡手電照出的倉庫內景裡，整排周轉箱堆在一起，最裡頭一輛還沒卸完的小冷藏車後門半開，車身上沒有合作社標識，只貼著臨時轉運的白紙標籤。照片再往後翻，是幾箱已拆封的山桃，外箱印的是他們品牌的直播定制貼，箱內卻壓著另一層舊標，撕開後能看到去年的批次碼。

林晏把屏幕往沈見川眼前一遞，“看到了？”

沈見川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去年的批次碼。

那不是單純今晚錯標補單，也不是什麼臨時周轉。那是有人把去年外地應急供貨剩下的舊包材、甚至可能連未清完的舊貨記錄都翻了出來，套到今晚的直播品上。只要這車東西被“發現”，再往鏡頭前一擺，所有解釋都會變成狡辯。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是周恆直接發語音，背景裡全是倉庫回音和人走動的腳步。

“見川，我到老庫了。情況比想得麻煩。這裡不是一車，是一車半。前頭那車裝的是你們今晚直播同規格外箱，裡頭混了去年舊批次的箱套和一部分散貨，散貨看著不像壞，但來源不在你們這期果園名單裡。後頭還有半車，是拍照用的料，角度找好了能直接說你們新貨舊貨摻著賣。”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發硬。

“還有，我在老庫裡翻到一沓打印稿，是準備投放的黑文案。標題都起好了，什麼‘山村助農翻車實錄’、‘直播鍋裡煮的是情懷，箱裡裝的是去年貨’。稿件底下有對接人備註，掛的是外包投流公司，但轉賬截圖抹得不乾淨，能看見合作社內部報銷碼。”

合作社內部報銷碼。

這一下，連林晏都抬起了頭。

如果只是沈廣福這條鄉情線、劉建旺那條外路子，事情還能說是外頭的人伸手進來。可報銷碼一出，就說明有人不只在外頭盯著，他就在合作社的流程裡，甚至有權限碰到帳。

沈見川沉默了兩秒，問：“碼頭對應誰？”

周恆那邊像是翻了下紙，“只拍到半截，像‘Y-07’。你比我熟。”

Y-07。

沈見川腦子裡幾乎瞬間閃過幾個人名。合作社這套報銷內碼是他早期自己設的，字母分組對應部門，數字對應經手人。Y組原本是宣發與外聯。後來合作社擴了兩次，代碼留著沒換，能碰這組碼的人不多。

沈廣福明顯也聽見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卻還在硬撐：“一個半截碼能說明什麼？你們別什麼都往自家人身上套。這年頭外頭公司亂編個報銷圖，還不容易？”

“是啊，”林晏淡淡道，“可巧就巧在，這個碼的格式是兩年前舊模板，外頭人未必知道。知道的人，要麼用過，要麼見過。”

趙小滿聽得臉都白了，像終於明白自己摻進的是什麼局，腿一軟又靠回車邊，小聲發抖：“我真不知道會弄成這樣。我以為就是一單繞開總倉的急活，頂多挨頓罵。後來我去老庫，見那車裡連拍照燈板都備好了，我才知道不對。我想走，福叔說現在走就成了我心虛，先跟他在車上待著，等你們直播結束再說……”

“等直播結束？”沈見川看著沈廣福，眼神沉得駭人，“還是等裡頭徹底炸了，再把人和車一起推出來，說都是我沈家的舊賬？”

沈廣福嘴硬：“我沒那意思。”

“你最好沒有。”沈見川道。

院裡忽然響起一陣更大的喧嘩，像是有人把什麼名單投到公屏上了。緊接著裴知嶼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不急不慢，卻比剛才更硬了些。

“各位自己看。今天補單總數、批次、冷鏈時間，我現在逐條念。念得慢不是心虛，是怕有人耳背，聽不清楚就又要造一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翻頁。

“第一，今晚所有補單按已登記名單重發，不收二次款。第二，超出名單的，一律不認，誰拿著截圖來碰瓷，直接走平台仲裁。第三，去年應急供貨的舊賬，我們後續會單列說明，不跟今晚混在一起講。想趁亂往一鍋裡煮的，省省。”

最後那句，幾乎像隔著院子指著某些人的鼻子說的。

沈見川聽得胸口一震。

這就是裴知嶼。他平時嘴硬，真到要護人的時候，偏偏一句虛的都不說。刀口朝外，火全替他接。

林晏看了眼院內，又看向沈見川：“他在替你搶敘事權。你現在要不要進去接？”

沈見川手指蜷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亮著的院子上。補光燈白得刺眼，灶火映出一團暖紅，裴知嶼站在那兩種光中間，像把搖搖欲墜的場子硬撐成了一張桌、一口鍋、一句還能信的話。

而門外，是車、是草稿、是老庫那一車半見不得光的東西，是一層層被翻起來的熟人臉。

從前他最慣會做的，就是把所有事都捏死在自己手裡，哪怕捏到血都滲出來，也不肯讓別人看見半點軟處。可今晚他已經把周恆放去了老庫，把手機交給了林晏，連最難頂的直播都讓裴知嶼接住了。局走到這一步，再想靠他一個人兜，兜不住。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低沉卻很穩：“林晏，你帶趙小滿去小辦公室，錄音，讓他把時間、電話、誰接觸過值班表、誰讓他去老庫，全部重說一遍。手機和紙片別離手。沈廣福……”

他看向對方，眼裡一點情面都沒剩。

“你要麼現在就跟著一起進去說清楚，要麼我直接報警，把冷鏈站外呼、空卡、老庫鑰匙、車上拘著人這幾件事一條條交出去。你自己選。”

沈廣福臉皮抽了下，終於不再裝那副和氣樣，壓著火道：“見川，你真要鬧到這份上？親戚裡道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是你先把親戚當刀用的。”沈見川冷聲道。

沈廣福盯著他半晌，像還想算計什麼，最後卻只是咬了咬牙：“我進去可以，但我只說我知道的。別什麼都往我頭上扣。”

“放心，”沈見川道，“該扣誰頭上，我今晚一個都不會扣錯。”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是周恆直接打了電話。

沈見川接起，周恆那頭沒廢話，開口就道：“見川，我剛把那沓黑稿再翻了一遍。裡頭夾了一張打樣單，是你們去年品牌宣傳片的分鏡打印頁，背面寫了老庫機位和最佳拍攝點。這不是外頭人臨時能湊出來的，得看過你們原始素材庫的人才知道怎麼拍最像真。”

原始素材庫。

林晏的視線在瞬間沉了下去。

那是他手裡的東西。去年品牌剛做起來時，所有宣傳片源文件、分鏡、備用鏡頭，都是他拍、他存、他整理。後來合作社擴張，素材備份交過一次公盤，但能看全套原始卡和老庫機位標記的人，屈指可數。

院裡風聲、灶聲、人聲全像一下子遠了。

沈見川握著手機，慢慢抬眼，看向林晏。

林晏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無聲地收緊了那部備份中的手機。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依舊平，卻比平時更冷了一層。

“看我幹什麼？能碰到那份素材的人，不只我一個。”

“我知道。”沈見川說。

他說得不快，卻沒有半分猶疑。

“所以我才要你把證據繼續理下去。誰都先別急著替自己洗。”

這句話一落，林晏眼底那點極淡的緊繃，反而鬆開了一絲。他沒再多說，只點了下頭，轉身去扶趙小滿。

而沈見川站在院門口，隔著一道門檻，終於抬步往裡走。

他知道，真正的刀口，現在才剛往熟人圈子裡收。

下一秒，周恆在電話那頭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

“還有件事。那張分鏡打樣單右下角，有個手寫簽收名。我只看清了一半姓氏。”

“姓什麼？”沈見川問。

周恆停了一下。

“像是，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