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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陶鍋月光 · 糖醋小排骨 · 3,848 字 · 2026-03-30
“像是,裴。”

那個字落下來的一瞬,沈見川腳下像被什麼絆了一下。

不是停得太明顯的那種,只是鞋底在門檻邊輕輕一蹭,整個人微不可察地頓了半拍。院裡灶火正旺,補光燈烤得人臉發熱,彈幕提示音尖尖密密地往外冒,像有人在耳邊不停敲碎玻璃。外頭夜風冷,裡頭火光亮,他站在兩股氣流交界處,胸口那一下卻涼得厲害。

“全名呢?”他握著手機,聲音壓得很低,“看清沒有?”

周恆那頭風聲大,像正站在老庫門口,隔著車皮和人說話。他頓了頓才答:“沒全看清。像是簽收時被水浸過,後半截糊了,只剩一個偏旁和半個字尾。也可能不是名字,是故意寫殘的。”

“裴知嶼三個字,你能不能對上?”

“現在不能。”周恆道,“字跡有點飄,不像正常落筆,像刻意收著寫。你先別在前頭提這事,我把車封了再說。還有,Y-07我問到了,舊模板裡對應的是外聯採買助理,不是固定一個人,當時誰代班誰能報。權限名單我在翻,最少三個人碰過。”

沈見川眼底微沉。

不是一個人,就意味著這條線還能繼續往熟人堆裡分叉。可那個“裴”字還是像魚刺卡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嗯了一聲,“你先封車,黑稿、打樣單、貨,全部拍照留底。別只讓自己人在場,叫第三方來。”

“我已經叫鎮上的市場監管了,順便找了個做冷鏈檢驗的。”周恆聲音發啞,“見川,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先別讓自己亂。”

沈見川扯了下嘴角,沒有笑意。

“我現在沒空亂。”

他掛了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張緊得發白的臉。再抬眼時,裴知嶼正站在灶台前,把一碗吊好的雞湯緩緩澆進砂鍋。蒸氣猛地一騰,鏡頭前霧白一片,他的聲音卻穩得像沒受半點影響。

“山裡人做菜,怕的是手忙腳亂。火一亂,味就散了。今天也是一樣,單子有問題我們一筆筆對,貨有問題我們一箱箱查。別催,催不出真相,只催得出笑話。”

彈幕裡立刻又炸開一波。

“說得輕巧,怎麼不叫主理人出來?”
“是不是心虛躲了?”
“去年舊賬為什麼不敢一起講?”
“今晚這鍋湯,到底是做菜還是洗白?”

裴知嶼看見最後一條,眼皮抬都沒抬,只把鍋蓋輕輕蓋上,淡聲道:“洗白靠漂白粉,不靠雞湯。要買錯地方了,這裡賣菜,不賣腦子。”

鏡頭外有人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又很快憋回去。

沈見川胸口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竟被這句話硬生生托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抬步進院。

補光燈一下打到臉上,熱得刺人。他一現身,直播間在線數明顯又往上跳了一格,彈幕刷得更瘋。裴知嶼偏頭看了他一眼,只一眼,沒問他外頭怎麼樣,也沒露出什麼不該在鏡頭前出現的情緒,只把一旁整理好的單據往案板邊推了推。

那動作很小,意思卻很明白。

前頭我替你扛到這裡了,剩下的,你自己接。

沈見川走到鏡頭能帶到的位置,沒站太前,也沒躲。他先看了眼公屏,又看了眼案板邊那疊打印出的補單名單,聲音沉穩得聽不出剛才那一瞬的震動。

“剛才在處理一件臨時狀況,讓各位久等了。今天直播不關,是因為事情既然撞到門口,就沒必要躲到屋裡講。該對的單,我們現在對;該認的責,我們也不會跑。”

有人立刻在公屏問:“那冷鏈急車怎麼回事?”

“查。”沈見川答得很直,“已經在查。包括補貨批次、建單時間、路線異常、值班流程和去年舊賬被混進今晚輿論這件事,都在查。今晚我能先公開兩點。第一,超出今晚已登記補單名冊的截圖訂單,我們一概不認。第二,去年應急供貨和今年直播品不是一回事,誰故意往一起攪,我們會把證據放出來。”

“證據呢?”彈幕有人追。

沈見川眼神冷了半寸。

“證據不是喊兩句就長出來的。現在已經封存了一批實物和紙證,也在同步取第三方。如果各位是來買東西的,我們把菜做好,把單對清。如果是來看熱鬧的,也行,那就看全點,別只撿別人遞給你的半張圖。”

他說這話時,院外正好傳來腳步聲。

沈廣福被逼著進了院,站在補光燈照不到的邊角,臉色難看得很。村裡原本只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幾個人一下又往前湊了湊,連直播鏡頭都差點偏過去。裴知嶼眼疾手快,抬手把機位扶正,淡淡道:“看鍋。人還沒熟,不上桌。”

彈幕裡又是一陣“哈哈哈”,可那笑意浮得很,底下仍全是緊繃。

沈見川接著把名單攤開,開始一筆筆念補單編號、批次、補發數量。念到一半,院角忽然有人拔高聲音。

“見川,你這麼當著鏡頭說,不怕把村裡人都拖下水?”

是沈廣福。

他到底還是忍不住開口了。說出口的第一句,仍不是認,也不是辯,而是那套老把戲,先把“大局”抬出來。

沈見川轉頭看他,語氣平得發冷:“現在知道怕村裡丟人了?那你先說說,外呼號、空卡、老庫鑰匙,哪樣不是你碰過的。”

院裡一下靜了。

沈廣福大概也沒料到他會直接在這麼多人眼前點破,臉皮抽了抽,立刻換上喊冤的神情:“我承認,我是知道趙小滿被人叫去老庫,我也攔了他一會兒。可我那是怕他衝動!你們現在什麼風頭上,誰都知道。外頭有人巴不得抓著我們沈家的尾巴使勁踩,我作為長輩,難道還能看著他亂嚷?”

“所以你把人扣車上?”林晏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他已經把趙小滿扶進了小辦公室,又很快折回來拿錄音筆和一截充電線。路過院中央時,他只停了一秒,眼神在沈廣福臉上落了一下,冷得像鏡頭背後那層玻璃。

“怕人亂嚷,還是怕人說對了?”

沈廣福被他噎得一滯,轉頭瞪他:“你一個外頭拍視頻的,懂什麼村裡的人情世故?”

“我不懂人情。”林晏淡聲道,“我只懂鏡頭不會自己撒謊。”

說完,他拿著東西又進了小辦公室。

門一關,外頭灶聲、人聲被隔掉一半。屋裡只亮著頂上一盞舊燈,光黃黃的,把趙小滿那張慘白的臉照得更沒血色。

林晏把錄音筆放桌上,按下去,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名字,時間,從頭說。別再跳。”

趙小滿抱著紙杯,手抖得水都晃出來了。“我,我下午一點多先接到一通外呼,是冷鏈站總機那個號。前兩位和站裡平時打一樣,後面四位我只記得尾數是三七。那人說有急活,叫我別走系統留言,直接進舊模板補流程。還說值班表在值班室抽屜第二格,我照著上頭留的備簽描就行。”

“聲音呢?”林晏問。

“故意壓著的,像用衣領捂著嘴說話。”趙小滿咽了咽,“但我聽著,有點像我們合作社的人,不像外頭物流那種說話口氣。”

“空卡誰給你的?”

“不是給我的,是我去值班室時,桌上就放著一張沒登記的門禁卡,用便利貼寫了老庫。我拿了,開了門,後來卡又被收走了。”

“誰收走的?”

趙小滿眼神躲了躲,“我出老庫時,福叔在外頭。他說卡別亂拿,順手就裝回口袋了。”

林晏記下這句,又問:“老庫鑰匙呢?”

“原本應該在周轉箱後第二層,我下午去摸過一次,還在。傍晚再去就不見了。後來福叔跟我說,鑰匙他替我收了,怕我又進去惹事。”

“素材庫呢?”林晏抬眼,“誰碰過公盤備份,想清楚再答。”

趙小滿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會問到這裡。“我……我不知道誰碰過全套。但上個月有一次你不在,公盤主機被借到會議室放過一下午,說要找去年宣傳片素材做村口大屏輪播。我就搬過去過。當時周哥在,還有宣發那邊兩個人。後來……”

“後來什麼?”

“後來裴哥也來過一趟。”趙小滿小聲道,“不是他一個人來的,是幫人代拿資料。說有人催著要菜品鏡頭參考,他嫌我們翻得慢,自己看了幾頁分鏡打印稿就走了。”

林晏手指一頓。

“幫誰拿的?”

趙小滿搖頭,眼裡全是慌,“我真不知道。就記得他那天還穿著廚房圍裙,手上有一股蔥薑味。拿完還說你們素材命名亂得像災難,誰整理的誰活該。”

林晏沉默了一瞬,幾乎能想像裴知嶼說那話時那副嫌棄樣子。可越是這樣,這條線越不能輕放。

“你確定他碰過那幾頁分鏡?”

“碰過。”趙小滿連忙點頭,“但沒拿走整套,只翻了兩三張。還有……還有一件事。”

“說。”

“去年應急貨那次,最早其實不是直播品出問題,是老果窖裡有一批存貨日期快壓不住了。有人提過,說混在品牌試吃包裡消化掉,反正山貨看不出來。後來這事沒真做成,因為當時有人拍桌子罵了,說誰敢拿這種東西糊弄人,就別再進他家廚房。”

林晏看著他,“誰拍的桌子?”

趙小滿聲音更低了。

“裴哥。”

院外的直播還在繼續。

裴知嶼把砂鍋揭開,熱氣騰上來,整個灶台都是鮮湯和山木耳的香。這種香氣平時最能勾人下單,今晚卻像在火藥堆上撒了一把蔥花,越熱越顯得怪。

他把湯分進小碗,遞到鏡頭前,語調仍不緊不慢:“東西好不好,嘴知道。賬對不對,單子知道。各位要是還有耐心,就等我們把該講的講完。”

說完,他偏頭看沈見川一眼,低聲道:“你站久了,臉色難看。”

“我臉色一直不算好。”沈見川道。

“少來。”裴知嶼把勺柄塞進他手裡,嘴上還硬,“拿著,裝也裝得像點。別跟人說我找了個隨時能倒灶台邊上的合夥人。”

那句“合夥人”聽著平平,卻像故意沒往更近處說。沈見川心口一縮,手指不由得收緊了勺柄。

他想問那個“裴”字,想問分鏡打印稿,想問你到底替誰拿過資料。可鏡頭亮著,村裡人的視線黏在身上,院角還站著沈廣福那張隨時準備插嘴的嘴,他硬生生把話壓了回去。

不是不刺,不是不疼。

是他忽然明白,這時候如果他先把懷疑往裴知嶼身上丟,今晚真正想看他們自己先咬起來的人,就贏了。

他低聲回了一句:“我還站得住。”

裴知嶼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沈廣福像是看準了他們無暇分心,忽然往前一步,衝著鏡頭方向抬高了聲音:“各位鄉親朋友,我說句公道話。去年那批應急貨的事,合作社裡知道的人不止一個。現在全往我一個人頭上扣,不合適吧?再說了,廚房裡站著的人,也未必就完全乾淨。”

院裡瞬間炸了。

這一句,分明是故意往裴知嶼身上帶。

裴知嶼手上動作停了,抬起眼,神色比剛才更冷,卻沒半點慌張。“你要說人話就直說,少拿半句吊著。鍋裡菜熟了,話也別生著吃。”

“我直說?”沈廣福冷笑,“去年你是不是看過宣傳片分鏡?是不是替人拿過資料?你要沒碰過,怎麼現在偏偏有個裴字掛在那張簽收單上?”

沈見川眼神一下沉到底。

原來沈廣福知道。

不是猜,不是亂撞。他嘴裡能準確提到“裴字”,就說明外頭那張打樣單的信息,已經有人先一步遞到他耳朵裡了。

這條線,比他想的還要近。

直播間公屏徹底瘋了,刷屏快得幾乎看不清字。

“臥槽真有內情?”
“廚師哥也有份?”
“夫妻店自己人互坑?”
“剛還在護,現在好笑了吧?”

沈見川沒有去看那些字。他只看著裴知嶼。

這大概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被一刀硬生生劈到“信不信”這個口子上。

裴知嶼也看著他,眼裡沒有求,也沒有躲,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更清醒的硬。

幾秒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我看過那張分鏡頁。也確實替人拿過一次資料。”

院裡靜得連灶台底下柴火爆了一聲都聽得見。

沈見川手背青筋微微繃起,卻沒出聲打斷。

裴知嶼把沾了湯水的手在布上擦了擦,抬眼看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把那句話平平穩穩地送出來。

“但我沒做你們嘴裡這件事。沈見川,你要是不想當著鏡頭問,就等直播結束我一條條跟你說。你要是現在就想知道,也行,我不躲。”

這話一出,連彈幕都像停了半拍。

不是撒潑,不是喊冤,也不是急著撇清。他只是把事情認下來一半,把另一半直直擺到沈見川面前。

要不要信我,你自己選。

院外風忽然更大了些,把門口那片黑吹得晃動。小辦公室的門在這時被人推開一條縫,林晏站在門內,手裡捏著錄音筆,神色冷沉,像是又想起了什麼。

而老庫那頭,周恆的第二通電話也幾乎同時打了進來。

沈見川手機震個不停,掌心一片發麻。

他站在灶火與補光燈中間,終於抬起眼,沒有先去接電話,也沒有去看彈幕,只看著裴知嶼,喉結很慢地滾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手機反扣在案板上,聲音低啞,卻穩得出奇。

“好。那我先信你。”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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