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手機還在案板上震，震得木頭都像跟著發顫。

院裡一時竟真靜了下來。

那種靜不是安生，是一口氣提到喉嚨口，誰都沒先往下咽。補光燈烤得人臉發熱，灶台下的火卻還旺，砂鍋邊沿咕嘟一聲冒了個泡，像替所有人先把這口僵住的氣頂了一下。

彈幕停了不過半秒，下一瞬就更瘋地往上翻。

“先信？”
“演吧，繼續演。”
“夫妻互保開始了？”
“電話都不接，是不是怕穿幫？”

沈見川手背壓在案板邊，指節泛白。他聽得見，也看得見，卻沒先去理那些字，只偏過頭，對裴知嶼說了一句：“你說。”

這句話出口，比剛才那句“先信你”還更像一刀往自己身上割。

信是一回事，把話權當眾交出去，是另一回事。

裴知嶼看了他一眼，眼底那點被逼出來的冷硬沒有散，卻也沒讓他難堪。他把勺子往鍋沿一擱，聲音仍舊不高不低，像在說一道菜的來歷。

“那次我替人拿的，不是什麼簽收單，也不是出貨資料，是幾張舊宣傳分鏡和菜品鏡頭參考。有人說要剪村口大屏輪播，我正好在旁邊，被喊去幫忙帶回會議室。催得急，我就自己翻了兩頁。”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替誰留最後一點體面，又像是在給沈見川時間。

“替誰拿的，我當時沒問。”

沈廣福立刻冷笑一聲：“你這話誰信？你裴大廚平時連鹽多一勺都要問清楚，幫人拿合作社資料，倒忽然佛了？”

“我說了，是分鏡打印稿。”裴知嶼轉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刀背，“你耳背就少插話。再說，合作社資料什麼時候歸你一個外圍跑腿的來定義了？”

這一下戳得不輕，院角有幾個村民低低“嘶”了一聲。

沈廣福臉上掛不住，還想張嘴，沈見川已經一把拿起手機，按了接聽。

“說。”

周恆那頭很吵，能聽見鐵門聲、車門聲，還有陌生人在問封條編號。他語速很快，卻沒亂：“第三方到了，冷鏈檢驗和市場監管都在。車封上了，箱數對得上，兩百四十箱，一箱沒少。簽收單我重新拍了高清，‘裴’字不對，不是完整名字。”

沈見川眼皮一跳，“什麼意思？”

“像故意留半截。”周恆壓著聲音，“前頭像個衣字旁，後面不是‘知’也不是‘嶼’，更像草寫裡拉壞的一筆。你要硬往裴字上套能套，但不自然。還有，紙張邊緣有二次浸水痕，像先寫好，再特意沾了水。”

沈見川胸口那股一直懸著的硬氣，總算鬆了半寸，卻只鬆了半寸。他沒有放鬆，繼續問：“Y-07呢？”

“名單出來了，不止三個。”周恆那邊翻紙的聲音很明顯，“去年的舊模板權限原本掛在外聯採買助理名下，後來因為人走得快，代班的人都碰過。能動到Y-07的，至少有四個：宣發的何麗，老庫調度羅成，冷鏈站臨時內勤馬小兵，還有我。”

最後那個“我”字落下時，他那頭安靜了一瞬。

沈見川沒有立刻接話。

周恆自己先說了下去，聲音啞得厲害：“上個月主機借去會議室那次，我在。流程是我點頭放的。你要算責任，先算我。”

夜風從院門外吹進來，掠過沈見川後頸，明明是冷的，他背上卻全是汗。

他知道周恆這句話不是演。他們認識這麼多年，周恆最會做人，也最懂什麼叫此刻先把火往自己身上攬，才能讓局面不至於當場炸穿。可越是這樣，越叫人心裡發沉。因為能說出這話，代表他也真的被拉進去了。

“還有一件事。”周恆道，“老庫門口的監控補到一段邊角畫面。下午三點零五，有人提前進出過側門，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臉，但手裡拿的是你們院裡常用的直播周轉箱，橙色那種。不是老庫自己的箱。”

沈見川眸色一沉。

院裡自己的箱子出現在老庫，說明有人從這頭到那頭，不是單線。

“你那邊先別把名單往外漏。”他低聲道，“封存、拍照、找人看筆跡。還有，把今晚誰把‘裴’字消息放出去查了。”

周恆像是早料到他會問這句，沉了沉才答：“我剛問了。第一個看清那張單子的，不是福叔，是羅成。他拍了照片，說是發給我核對，實際還轉過別人。轉發記錄我在追。”

沈見川抬眼，看向院角的沈廣福。

沈廣福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頭一虛，卻還撐著：“你看我幹什麼？我也是聽說的。大家都在救火，難道我還不能問一句？”

“問一句？”沈見川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聲音平平，反而更瘮人，“你問得倒真準。準到連哪個字露了半截都知道。”

院裡又是一靜。

沈廣福喉頭梗了一下，強撐道：“現在誰還沒個消息？村裡屁大點地方，有風就是浪。”

“那也得先有風。”林晏的聲音忽然從小辦公室門口插進來。

他一直站在那裡，像塊冷鐵，這時終於往前走了兩步，手裡那支錄音筆被燈一照，泛出一點冷光。“我這裡有風源，放不放？”

這句話一出，幾個圍在門口的村民下意識往裡縮了縮。

沈見川看著他，沒馬上答。

他很清楚，林晏這時候要是把趙小滿那段供述全放出來，確實能暫時壓住院裡這波節奏，至少能證明“裴知嶼去年拍桌反對臨期貨混試吃包”這件事。可錄音一旦外放，趙小滿就再沒有退路，後頭的人也會立刻收手藏線，甚至反咬說他們提前串供。

信任先於證據，還是證據先於信任。

這道口子終於真落到他腳下。

裴知嶼忽然開了口：“先別放全段。”

沈見川轉頭看他。

裴知嶼把砂鍋端離火口，動作穩得像旁邊不是一院子等著看翻車的人。“錄音是證據，不是拿來跟彈幕吵架的。現在放爽了，後頭查誰？”

林晏看著他，眼神動了動，像是早知道他會這麼說。

“我可以截一段。”林晏道，“只放能證明去年那批臨期貨不是你提的那段，不提名字，不提時間細節。”

沈見川喉結滾了一下，終於點頭：“放。”

沈廣福臉色當場變了。

林晏也不廢話，抬手按下播放鍵。錄音裡先是一陣雜音，接著是趙小滿發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筆頭裡漏出來。

“……最早不是直播品出問題，是老果窖有一批存貨日期快壓不住了……有人提過混在品牌試吃包裡消化掉……後來沒做成，因為當時有人拍桌子罵了，說誰敢拿這種東西糊弄人，就別再進他家廚房……”

到這裡，林晏就停了。

沒名字，沒人證，只有一句話，卻已經夠了。

彈幕方向立刻一變。

“所以去年有人真想混臨期貨？”
“那廚師哥至少不是提議那個吧”
“這村裡水有點深啊”
“剛剛帶節奏那個大叔臉色怎麼變了”

裴知嶼沒去看屏幕，只低頭把剛才盛好的湯往前推了一碗，聲音淡淡的：“各位也聽見了。去年有人想拿不能賣的東西混進試吃包，我不同意，現在更不會自己往坑裡跳。至於今晚這個局，既然有人愛把舊賬新賬攪一鍋，那我們就一鍋一鍋撈出來。”

他說完，抬頭看向鏡頭，嘴角甚至還帶了點不明顯的譏意。

“先說清楚一件事。我是做飯的，不是背鍋的。真要甩鍋，也得看鍋底有沒有燒穿。”

院裡有人沒憋住，笑了一聲。

那聲笑一出，先前死死壓在頭頂的那層黑雲終於被撕了道口。不是危機過去了，而是風向開始動了。

沈見川直到這時，才真正覺出自己一直繃著的肩背有多硬。他沒有讓這口氣完全鬆掉，只順勢接過話頭，對著鏡頭說：“今晚直播不關。菜照做，賬也照對。訂單方面，已下單的暫緩發貨，我們逐批抽檢，願意退的原路退，不讓大家吃悶虧。”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些飛快刷新的質疑和譏諷，語氣一寸寸壓穩。

“但有一條，我先說明白。今晚誰在造假、誰在帶節奏、誰把合作社內部流程往外賣，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村裡人做生意靠的是臉，做長久更靠的是底線。誰想拿我們家的院子當戲台，就別怪我把幕布扯了。”

這話一出，院門外那圈看熱鬧的人都不自覺往後退了退。

沈廣福卻還想掙。他猛地往前一步，聲音拔高：“你少把話說這麼滿！錄音又沒點名，誰知道是不是你們早串好的？再說，裴知嶼自己都承認碰過資料，憑什麼一句‘先信’就當沒事？”

“憑他現在站這兒，沒躲。”沈見川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清得發冷，“也憑你到現在還在急著把別人往那個半截字上推。”

“我那是合理懷疑！”

“你也配叫合理？”裴知嶼終於被他這股沒完沒了的腥氣惹煩了，抬眼就是一句，“你今晚最積極，像提前背過稿。沈廣福，你要真這麼清白，不如先說說，誰把老庫那張單子的照片發給你的？”

沈廣福一噎。

就在這時，周恆那頭像是又有了新動靜，通話裡傳來一聲“找到了”，緊接著是紙張翻動聲。

“見川，”周恆聲音更低了，“剛從羅成那邊扣出來一個轉發截圖。他把那張簽收單先發給了何麗，何麗又轉給了一個沒備註的號。那號綁的是村口文印店的副卡，去年給合作社做過活動物料。還有，公盤主機那次借用申請，表面寫的是找宣傳片素材，實際附帶列了一行菜品鏡頭備檔。申請人不是宣發，是食宴合作項目預熱。”

沈見川心裡猛地一沉。

食宴合作項目預熱，這名字他太熟了。那是當初他和裴知嶼閃婚綁店鋪資質、準備把家宴和品牌綁在一起時，合作社內部做的預案名稱。知道這個名字的人，都是熟人，而且不止一個。

周恆像知道他已經反應過來，啞聲補了一句：“申請單上，經手簽字是我。”

沈見川閉了閉眼。

這一下，像有人拿鈍刀慢慢往舊傷上磨。不是因為周恆真的做了什麼，而是太多口子都跟他有關，關到你想一句“不是你”都得先咽一咽。

他沒在電話裡追問，只說：“把那份申請單也封好。誰都別碰。”

“知道。”周恆停了停，“你那邊……撐得住嗎？”

沈見川看了眼院裡，看了眼補光燈下還站得筆直的裴知嶼，聲音低啞：“先撐。”

電話掛斷後，院裡風聲更明顯了。

山裡夜深，氣溫掉得快，鍋裡的熱氣卻還往上頂。林晏靠在門邊，忽然開口：“我再補一條。上個月主機借去會議室那天下午，除了周恆、宣發和裴知嶼，我的硬碟也被人碰過。”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晏神色淡得很，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當時以為是拿錯了，後來發現備份素材裡多了一個新建文件夾，名稱是空白。裡面沒東西，但建立時間和主機借用時間對得上。說明那天不只是看分鏡，有人試過拷資料，沒拷成，或者拷完又刪了。”

沈見川問：“你現在才說？”

“因為我那時候只覺得晦氣，沒覺得是局。”林晏看著他，語氣平直得近乎刻薄，“你們合作社一天到晚借來借去，流程像篩子，我總不能每回都把全村當賊。”

這話難聽，卻一句沒冤。

沈見川沒反駁。他只是覺得後槽牙咬得發酸，連太陽穴都在一抽一抽地跳。房貸、父親、合作社、急單、直播、內鬼，所有東西像一根繩子，拴著他往深井裡拖。他向來最恨失控，可今晚最要命的，偏偏是他不得不承認，這局根本不是他一個人能按住的。

這念頭一冒出來，竟比“裴”字掛在單上時還更叫人難受。

裴知嶼像是看出他快到極限了，手背不動聲色碰了他一下，很輕，像提醒，又像撐他。

“你去喝口水。”他低聲說。

“沒空。”

“你現在這臉色，等會兒不用別人抹黑，自己先躺下。”裴知嶼嘴硬得很，語氣卻放軟了一點，“直播我看著，話你也放出去了，剩下的別全跟自己較勁。”

沈見川側頭看他。

剛才那一下信任，是他硬逼自己跨出去的。可現在裴知嶼站在這裡，替他接著火，替他兜著場，甚至連讓證據怎麼放、放到哪一步都替他想過了。這種信任不是嘴上回敬，是實打實往他手裡遞的一塊墊腳石。

他喉頭發緊，半天只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喊：“鎮上來車了！”

院裡眾人一齊回頭。

遠處兩道車燈沿著村路壓過來，晃得門口老樹影子亂顫。一輛是市場監管的車，另一輛卻不是公家的，灰撲撲一台麵包車，車門還沒開，裡頭先下來個熟臉。

是何麗。

她踩著高跟短靴，臉色難看得像一路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個文件袋。院門外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她一進來就先看見直播鏡頭，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沈見川眼神立刻冷下去。

何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廣福，最後才把視線落到林晏手裡那支錄音筆上，喉頭動了動。

“我來交東西。”她說。

風一下穿過院子，把文件袋的邊角吹得啪啪作響。

沒人說話。

何麗把袋子攥得更緊，像終於下了狠心，啞著聲音補出後半句。

“還有，我知道是誰先提的，要把去年的舊貨和今年直播品混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