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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舊鋼尺 · 橘子味的夏天 · 4,199 字 · 2026-04-04
門被推開的那一瞬,樓道裡沉重的腳步聲還沒散乾淨。

逆著走廊斜切進來的光,黃成發先跨進門,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瘦高,夾著個黑色皮包,眼神一直往桌上飄;另一個壯些,站位偏門口,像是專門來堵人的。三個人一進來,原本就不大的辦公室立刻更顯逼仄,連空氣都像往下壓了一層。

黃成發今天沒穿工裝,套了件皺巴巴的淺色襯衫,肚子微微鼓起,額頭油亮,笑意卻不達眼底。他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目光在周映南和許唯身上多停了半秒,像在重新估量這場局的分量,最後才落到沈疏桐和林見微身上。

“人挺齊。”他慢悠悠說,“我還怕你們躲。”

林見微站在桌側前方,沒退半步,語氣平穩得像只是接待正常來客。“黃總提早到了,倒省得我們再等。坐嗎?”

黃成發笑了一聲,沒坐。“我不是來喝茶的。”

“那就直接說事。”沈疏桐開口。她手還壓在文件夾上,連姿勢都沒動,眼神冷得很,“你要的五萬,今天結。”

黃成發眉梢一挑,像有點意外,又像根本不信。“是嗎?”

林見微把話接過去:“三點半前給你路徑,五點前落實。你原先答應,拿到五萬,先撤今天的人,料照常供,不再堵門。”

“原先是原先。”黃成發慢條斯理地抹了把下巴,“可今天情況變了。”

屋裡靜了一下。

林見微心裡那點早有預料的冷,這時反倒定了。她最怕的不是對方翻臉,是對方按原話走。真按原話走,才說明背後沒別的手。現在黃成發臨場改口,反而把他的盤算露了出來。

“變在哪裡?”她問。

黃成發往前走了兩步,手指點了點桌面,像在點一筆早就該算的賬。“第一,你們拖了我兩個月,這五萬只是老賬裡的一部分。第二,外頭都知道你們銀行額度卡住了,廠子現金流快見底。我今天要是拿了五萬就走,回頭你們一倒,我找誰要剩下四十多萬?”

陳勁在旁邊皺眉,筆尖停在紙上沒動。

黃成發看見了,更來勁。“所以我今天改主意了。五萬可以先收,但要加兩個條件。第一,從下批料開始,我這邊先款後貨。第二,剩下的賬,你們給我加個優先結款條款,新增回款裡,我排第一。”

他說完,身後那個夾皮包的男人立刻把一份提前打好的簡單補充協議抽出來,放到桌上,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林見微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沒立刻伸手。她只覺得後背那條繃了半天的線,此刻反而更清楚了。

不是單純催款。是來踩底、來搶位置,甚至很可能早知道她們今天要談監管和新資源,才故意提前半小時闖進來。

沈疏桐看了一眼那份協議,聲音更淡。“誰教你這麼寫的?”

黃成發神色一僵,隨即笑道:“沈總這話有意思。我做生意幾十年,還要人教?”

“你做生意幾十年,不代表你會在補充條款裡寫監管回款優先受償。”沈疏桐看著他,“這種詞,你平時不用。”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很準。黃成發臉上的笑意淡了點,眼神也陰下來。

林見微心裡迅速掠過幾個名字。家族那邊、銀行那邊、甚至別的供應商,都有可能有人在後面遞話。她忽然想起沈疏桐剛才那通電話裡的“共同擔保”“資產池”,也想起岑阿姨替她安排的那些相親局。婚姻、授信、廠權,像被人從不同方向一點點往同一個繩結上收。

周映南這時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分寸分明。“黃總,你是來收款,不是來搶控制權。優先結款條款一旦落字,後面所有供應商都會跟著要,廠子今天就能直接停擺。你真想收錢,最好別把人逼到只能一起死。”

黃成發轉頭看她,眯了眯眼。“你又是哪位?”

“出錢的人之一。”周映南淡淡道,“也是看得懂你手裡這份東西的人。”

這句話一出,黃成發終於不再把她當看客。可也正因為如此,他眼裡那點試探慢慢變成了盤算。

“既然有人出錢,那更好辦。”他攤手,“說白了,我也不是不講理。五萬今天給我,我撤人。可剩下的保證,你們總得給。要不然,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拿這筆錢先打發我,明天又去救別人的火?”

林見微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薄。“黃總,你不是怕別人排你前面,你是怕你今天拿了五萬,回去沒法交代。”

黃成發臉色微變。

她沒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往下說:“你提早半小時來,不是急,是想驗我們有沒有錢。你帶著提前擬好的協議,不是防我們賴賬,是有人讓你順手加碼。你要真只為自己收款,今天五萬拿到手,先退一步才是最穩。可你偏不退,說明你後面有人盯著,盯的不是這五萬,是這間廠後面還能不能翻身。”

屋裡安靜得連窗外老機器的悶響都顯得遠了。

黃成發眼角抽了抽,聲音沉下來。“小林,你話別說太滿。做生意的人都知道,欠錢的是孫子。”

“欠錢的確不好看。”林見微說,“可趁火打劫也不算體面。更何況今天在場的,不只是你和我們。你真想把條件開到明面上,正好讓大家一起看看,你拿的是催款,還是投名狀。”

陳勁終於把筆放下,神色也冷了幾分。

許唯一直沒出聲,此刻卻抬眼看了黃成發一眼。她那眼神很淡,沒有威壓,卻像在標記一件事:這一幕她記住了。

黃成發顯然也察覺到風向不對,咳了一聲,改口道:“我也沒說非得今天簽死。可你們總得拿出誠意吧?五萬之外,至少給個明確順序。否則我回去怎麼跟下面交代?”

“那就按原話。”沈疏桐終於把壓著的文件夾往前一推,聲音冷硬,“今天先付你五萬,你撤人,不堵門,不停料。剩下賬款按三天、五天、七天的回款節奏排,不給誰插隊。你要是接受,現在就走路徑;不接受,這五萬我寧可先給工人工資和電費,大家一起看清楚,誰是真想讓廠活,誰是真想讓廠死。”

她這話沒有一句高聲,可每個字都砸得很硬。

黃成發一下沒接上。

他是來踩底的,卻沒想到沈疏桐會把桌子直接掀到“你不收就別收”的位置。這種談法最麻煩,不是因為對方真有多少底氣,而是因為對方已經算過最壞結果,知道哪條線不能退。

林見微在側前方站著,忽然覺得很多年前那個總在教室最後一排冷冷看人的沈疏桐,和眼前這個站在老廠債務堆裡仍不讓步的人,慢慢疊成了同一個輪廓。她當年只覺得她不近人情,後來才懂,她不是冷,是把能退的都讓出去之後,只剩骨頭還硬著。

這時,周映南手機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抬眸時神情沒什麼波動。“一萬五到了。”

林見微心裡微微一鬆,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陳勁立刻接上:“那就別再繞了。黃總,支付路徑現在能落字。今天你先收五萬,監管一萬五,加現金四萬,再加商超回款補足。你撤人撤料風險,後面照排期走。這是你現在能拿到的最優解。你要硬插優先條款,我這邊只能判定合作環境不穩,後續資金不進。”

這句話分量很重。黃成發雖未必全懂監管結構,可聽得懂一句話:如果今天把局鬧死,後面的錢更沒影。

他沉著臉,手在那份補充協議上按了按,像還不甘心。

林見微看著他,忽然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黃總。你今天如果只是來拿錢,我們照約辦;可你若是替別人來探路,那我勸你想清楚。這間廠真倒了,最先爛掉的是整條供應鏈。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把鍋甩乾淨。”

黃成發抬頭看她,眼裡那點惱意終於浮上來。“你威脅我?”

“提醒你。”林見微說,“別替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多年生意也搭進去。”

她說這話時,語氣甚至是笑著的,像極了北京那些年她在會議桌對面最擅長的模樣。圓滑、客氣、句句留面子,偏偏每句都把刀尖往對方最在意的地方抵。

周映南看著她,目光極輕地停了一秒。

她太熟悉林見微這種時候的樣子了。當年在北京,她也是這麼撐場、這麼兜話、這麼把自己站成最後一塊擋板。不同的是,那時她總在所有人散場後獨自補窟窿,補到最後連自己也掉下去。現在她終於沒再先拿自己去填。

黃成發沉默了足有十幾秒,才重重吐出一口氣。“行。今天先按原來說的辦。但我把話放這兒,後頭要再拖,我不可能還這麼好說話。”

“你今天也算不上好說話。”周映南淡淡道。

黃成發臉一黑,卻到底沒再接茬。

陳勁迅速把簡單支付確認單推過去,當場補上撤人撤料的約定。黃成發皺著眉看完,簽字時筆尖壓得很重,紙面都透了痕。林見微把文件接過來,仔細核了一遍,又把現金從文件夾下抽出來,連同支付截圖一起推過去。

四萬現金,一萬監管在途,一萬商超回款補足路徑。

黃成發點錢時,屋裡沒人說話,只剩紙幣翻動的乾澀聲響。那聲音落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裡,像某種不太體面的勝負。

點完最後一沓,他把錢收進包裡,目光又掃了屋裡一圈,最後落在沈疏桐身上,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沈總,家裡的事和廠裡的事,最好還是分開。你一個女人,扛太多,不一定扛得住。”

這句話一出,辦公室裡的氣氛陡然又冷了一層。

沈疏桐看著他,眼神沒有任何波瀾。“我扛不扛得住,跟你沒關係。你只管記住,拿了錢就守約。”

黃成發扯了下嘴角,終於轉身出去。那兩個跟來的人也跟著退開,門重新闔上時,樓道裡還能聽見他們壓低的說話聲。

等腳步聲真正遠了,屋裡那口氣才像慢慢落下來。

老李很快從門外探頭,壓著聲音說:“樓下他們人撤了,門口看熱鬧的也散了些。車間那邊我去盯著。”

“先穩工人。”沈疏桐說。

老李點頭,轉身快步下樓。

門一關,陳勁先把那份簽好的確認單收起來,神情仍舊嚴肅。“今天這關算過了半截,但問題沒完。銀行那邊既然真有人動手,後面不會只是一筆授信卡住。”

“我知道。”沈疏桐說。

許唯把剛才一直扣著的樣衣照片重新翻開,卻沒有立刻談產品。她看著兩人,像是在重新校正某種判斷。

“我先說結論。”她語氣依然平,“廠子亂,但還沒散。人心浮,可你們不是各打各的。這點比版型更重要。”

林見微看著她,沒急著接話。

許唯把照片推到桌中央。“七天內的小系列,我還是要。打樣線穩住,定位也要落出來。今天這一場,算你們過了第一眼。但我只會把你們當可合作,不會當已經穩了。”

“夠了。”林見微說,“先拿到可合作,總比直接判死好。”

許唯看了她一眼,像是覺得這句話至少是實話,便點了點頭。

周映南這時才從椅背上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我今天只能幫你們放這一萬五,再往後,錢不是不能談,但要看你們能不能把局收住。尤其銀行那條線,別以為今天躲過去就算完。”

林見微問:“你覺得是沈家?”

“我不做猜測,我看結果。”周映南說,“但有一點很明白,現在有人想把授信、婚事和廠權捆在一起。誰先鬆口,誰就丟主動。”

她說完,目光落到沈疏桐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回林見微。“你最好也記住。別再犯北京時那種錯,以為自己一個人頂一下,事情就過去了。”

這句話不重,卻像直接把她們之間那些沒說完的舊賬輕輕翻了一頁。

林見微沒反駁,只是很輕地笑了下。“我現在想逞強,也沒那麼多本錢了。”

“你有。”周映南說,“所以我才提醒你。”

她說完便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停,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還有,感情歸感情,賬歸賬。別混。混了就都會亂。”

辦公室裡靜了一下。

許唯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只收起照片和筆電,乾脆利落地說:“我明天派人把能用的版師資源先接進來一部分,但不多。看你們七天表現。”

陳勁也站了起來。“監管和舊債池比例,我今晚出書面。你們最遲明早回。”

兩人先後離開,屋裡終於只剩下林見微和沈疏桐。

窗外的光已經開始有些斜了,落在桌上那幾份被翻得發皺的文件邊角上。樓下機器聲重新連成片,雖然不算穩,至少還在響。那聲音像這座老廠剩下的心跳,弱,卻沒停。

林見微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今天算是把第一塊石頭搬開了。”

“只是門口那塊。”沈疏桐說。

她聲音還是淡的,人卻明顯比剛才更沉了些。林見微看著她,忽然問:“黃成發剛才那句,不像隨口說的。你家裡是不是已經有人跟供應商放過話?”

沈疏桐沉默了兩秒,沒有避開。“可能不只放話。”

“什麼意思?”

“我二叔想把這間廠併進家裡資產池,換一筆新的授信。條件是控制權回沈家主支,還有,”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壓住某種厭惡,“婚事別再往外推。岑阿姨大概也知道一部分,只是不一定知道他們已經做到哪一步。”

林見微手指一緊,心裡那股壓了一天的火終於慢慢冒了頭。“所以相親不是單純催你成家,是拿你去換貸款。”

“差不多。”

“你答應了嗎?”

沈疏桐看她一眼,眼神像在說一句多餘的話。可她還是回了,很輕,也很硬。“沒有。以後也不會。”

林見微喉間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她想說很多,想說你早該告訴我,想說別一個人扛,想說這種事憑什麼輪到你。可真到了嘴邊,她最後只問了一句:“他們會不會直接來廠裡?”

沈疏桐沒立刻答。

就在這時,她扣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兩人同時低頭。

來電顯示上,清清楚楚跳著三個字。

岑阿姨。

沈疏桐看著那名字,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林見微站在旁邊,忽然有種很清楚的預感,今天這場堵門並不是結束,只是有人先伸手試了試她們還剩多少力氣。

而更難看的、真正來自家族內部的那一場,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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