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熱風是從廠門外正面撲過來的。

林見微一腳跨出院門，像撞進一面被太陽烤透的牆。下午兩點半剛過，路面白得刺眼，柏油蒸著一層發虛的熱氣，連街邊電線杆的影子都短得發狠。她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手心全是汗，手機又在掌心震了一下。

還是周映南。

你只有一次機會，別拿錯地方逞強。

林見微盯著那行字看了半秒，沒回，直接把手機塞回包裡。她知道周映南說的是哪張卡。北京散夥那陣子，她已經幹過一回，拿自己最後的信用去補公司缺口，結果洞沒補上，反倒把自己整個人拖進去。周映南那時在會議室裡盯著她，聲音壓得又平又冷：“林見微，你不是在救公司，你是在感動自己。”

她當時氣得發笑，轉頭就摔門。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比任何翻臉都更準。

街邊停著一輛小貨車，老何的人已經到了。司機蹲在樹蔭底下抽菸，見她出來，把煙頭一丟，抬手招了招：“林小姐，貨呢？”

“後面叉車跟著出。”林見微快步走過去，“錢呢？”

那人笑得油滑：“人還沒裝車，先問錢，不合適吧。”

林見微沒跟他繞。“老何答應的是現金先付四萬，提一半貨。你要改口，現在就給我個準話，我也省得浪費時間。”

司機被她噎了一下，剛要說什麼，院裡已經傳來叉車倒車的蜂鳴聲。老李坐在叉車上，把兩卷布料穩穩叉了出來，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後頭還跟著個搬運工，懷裡抱著出庫單。

林見微走上前，低聲問老李：“秤過沒有？”

“過了，按你剛才說的一半先走。”老李把單子遞給她，又壓低聲音，“小林，幾個工人一直往門口看。我跟他們說是臨時調貨，可人心還是浮。”

林見微接過單子，嗯了一聲。“先讓他們看見機器在動。人一忙起來，胡思亂想就少。”

話是這麼說，她自己卻最清楚，這種穩法只能穩一時。錢一旦掉地上，所有道理都會跟著散。

她轉身把出庫單拍到司機手裡：“裝車，裝完點錢。”

那人還想拖，林見微已經先一步掏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撥老何電話。對面接得慢，聲音懶洋洋的：“又怎麼了？”

“你的人在門口跟我演。”林見微說，“老何，你要麼按剛才說的做，要麼我現在讓車掉頭。六八折已經夠難看了，我不陪你拖時間。”

老何在那頭靜了兩秒，像在盤算她是不是虛張聲勢。最後才笑了聲：“脾氣還是這麼硬。行，錢在車上，點給你。你也別怪我壓價，這世道現金就是爹。”

“少廢話。”

電話一掛，那司機臉色就變了，從副駕抽出一個黑色布包，不情不願遞過來。

林見微站在烈日底下，當場把拉鍊拉開。一摞摞現金帶著紙張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熱得發潮。她沒數第二遍，只快速按了厚度，讓搬運工和老李都看著，才說：“四萬整。裝。”

布卷被抬上車的時候，她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沈疏桐。

她接起來，邊看著裝貨邊問：“怎麼樣？”

“樣衣過了第一輪。”沈疏桐聲音很低，背景裡是版房機器連著轉的聲音，“許唯說版型可以繼續，但她要看三套完整系列，不只一件。七天內要出初步企劃、打樣節奏和成本表。”

林見微閉了閉眼。希望剛亮一點，要求就壓得更高，這倒很像她們這幾年遇到過的所有事。

“她肯繼續談，就是好事。”她說，“周映南那邊呢？”

“陳勁要三點半前看到可落字的現金方案。”沈疏桐頓了一下，“銀行續簽不是單純風控。”

林見微心口一沉：“誰卡的？”

“我二叔那邊打過招呼。”沈疏桐說得很平，“客戶經理不肯明說，但意思夠清楚。除非我接受家族共同擔保，把廠裡資產和後續股權安排一起報回去，否則額度不續。”

“共同擔保是假，收回控制權是真。”

“嗯。”

林見微捏著手機，指節發白。她幾乎能想見沈家那幫人坐在茶桌邊的樣子，語氣斯文，話卻一寸寸把人往牆上逼。工廠快死的時候沒人接，等有人真想把它拖起來了，就都開始談家產、談體面、談規矩。

她問：“岑阿姨呢？一直打電話，是不是也為這個？”

“我還沒回。”

“回她。”林見微說，“現在不回，她只會帶著人直接過來。”

沈疏桐那頭沉默了半秒，低聲道：“你先把錢帶回來。”

“我知道。”

掛斷電話，最後一卷布也上了車。司機關上後廂門，抹了把汗，像總算完成一樁買賣。林見微卻沒立刻走。她把四萬現金塞進包裡，站在路邊看了一眼時間，兩點五十一。

兩萬到賬，四萬現金，表面上已經夠了黃成發那五萬。可她心裡並沒有鬆。因為她知道，商超那兩萬進監管賬戶後能不能立刻調出，還得看周映南給不給口子；而黃成發那種人，也未必拿到五萬就會乾乾脆脆退。

她剛要轉身，一輛白色轎車慢慢停在了廠門對面。

車窗降下來，周映南坐在後座，眼鏡後的目光淡淡掃了她一眼。“上車。”

林見微站著沒動：“你跟蹤我？”

“我是在防你犯蠢。”周映南說，“包拿上，三分鐘，路上說。”

她本來不想上，可一看時間，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裡冷氣開得很低，吹得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一陣發緊。司機發動車，沿著廠區外圍慢慢繞。

周映南看著她的包：“四萬拿到了？”

“你消息真快。”

“不是我快，是你一直還是老樣子。”周映南靠在椅背上，語氣不鹹不淡，“看見窟窿就先把自己填進去，填完再說別的。”

林見微扯了下嘴角。“你要是專程來罵我，能不能挑個我不這麼趕的時候？”

“我沒空罵你。”周映南說，“我來是通知你，監管賬戶那兩萬，我讓一步，先放一萬五出來。剩下五千照原規則走。”

林見微立刻抬眼。

“條件呢？”

“條件是你那張卡今天不能動。”周映南看著她，“還有，三點半前，你和沈疏桐把現金用途、回款節奏、供應商安撫名單給我一份。別拿故事糊弄陳勁，他不吃這套。”

林見微盯著她，半晌才問：“你怎麼知道我包裡那張卡還留著？”

周映南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因為當年你把自己最後一張卡刷爆之前，也是這個表情。”

車裡靜了下來。

北京那段日子像被誰從記憶深處拽了一把。租來的會議室、通宵改方案的白板、投資人撤資後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對峙。她那時以為周映南太冷，冷得連一點情分都不講。可到今天，她才忽然明白，對方或許從來不是不講情分，而是太清楚女人在這種局裡，最先被吃掉的往往就是那點“我再補一點也許就能撐過去”的僥倖。

林見微偏過頭，看著窗外倒退的灰牆和舊招牌。“行，我不動。”

“最好說到做到。”

“你鬆一萬五，不怕我拿了就跑？”

“你跑不了。”周映南說，“你現在所有力氣都綁在那個廠和那個人身上。林見微，我比誰都清楚你。”

這句話落得太準，林見微一時竟沒接上。

車到廠門口時，時間已經三點零五。她推門下車，周映南卻在身後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許唯不是白來的，她今天看的是產品，明天要看的就是人。你們兩個如果連內部控盤都穩不住，她不會碰。”

林見微回頭：“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最好讓沈疏桐別去拿婚姻、股權或者廠權換銀行那口氣。”周映南語調平靜，“這種交易，開了頭就沒有收尾。”

林見微心裡一沉，沒再問，轉身快步進院。

二樓辦公室門一推開，裡頭氣壓比外面空調車還低。

陳勁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桌上攤著簡單列出來的回款表。許唯已經從版房回來，正翻著剛打印出的樣衣照片和面料說明。沈疏桐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句都硬得發冷。

“二叔，我說得很明白，廠子不進家族資產池。”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沈疏桐眼神更冷。

“我母親治病那幾年，你們沒人問。現在要共同擔保，倒都想起來我是沈家的人了。”

林見微腳步一停，沒出聲。

她很少見沈疏桐這樣明著把話說死。學生時代的沈疏桐總是冷，卻不是這種帶刺的冷；如今這刺像是被生活一點點磨出來的，不輕易露，一露就是見血。

電話那頭聲音顯然高了起來，連站在門邊的林見微都能隱約聽到“體面”“安排”“別再胡鬧”幾個詞。

沈疏桐最後只說了一句：“相親是你的安排，不是我的義務。授信如果真是家裡施壓卡的，我會自己去總行問。”

說完她直接掛斷，轉頭時看見林見微，目光才微微一頓。

林見微走過去，把包放到桌上，拉開拉鍊，把那四萬現金取出來，又把手機上的到賬截圖調出來：“老何的現金到了，商超兩萬已進。周映南放一萬五監管口子。現在能立刻動用的是五萬五。”

陳勁終於抬了下眼。“比我預想的快。”

“別高興太早。”林見微說，“黃成發拿了錢不一定全退，但至少今天能先把門口堵的那塊石頭搬開。”

陳勁點了點桌面：“那剩下五千？”

“監管裡壓著。”周映南從她身後進門，語氣平平，“算你們對舊債池的一點誠意。”

她進來時像帶了一陣更冷的風，陳勁沒多問，只把筆推過去：“那就落字。今天五點前，黃成發五萬，支付路徑走監管加現金補足；後續兩家供應商一個延後三天，一個延後五天，對嗎？”

林見微點頭，把剛在車上理清的節奏一口氣說了出來：“另外新增回款比例，我們接受三成進舊債池，不是四成。低於這個，廠裡生產現金流會被先抽死。還有，面料和成衣分賬，不能混。”

陳勁皺眉，正要說話，許唯忽然把照片扣在桌上。

“你們先別急著算死錢。”她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停了一下，“我看過版了，方向能做。但我有三個前提。第一，七天內我要看到完整小系列，不只是這件襯衫。第二，版房和車間至少要保證一條穩定打樣線，不能今天有人、明天散。第三，品牌端不能還是舊廠代工思路，我需要一個清楚的女性設計者工坊定位，不然我不會把資源帶進來。”

林見微立刻接住：“定位我來寫，今晚就能出第一版。”

“我不要漂亮話。”許唯看著她，“我要你告訴我，這個廠憑什麼不是另一個廉價柔性供應鏈。”

林見微一時沒答。

她太知道這問題不是文案能蒙混過去的。這座老廠的機器、工人、賬目，身上全是舊時代留下的鈍重，想要說服別人它能變成女性設計者的工坊，不是換個名稱就夠。

就在這時，沈疏桐開口了。

“因為我們不再接所有人的活。”她站直了些，聲音仍冷，卻穩得很，“高耗損、低議價、只會拖垮現金流的單，我們砍。留下來的，是能做小批量、可反覆打磨、能讓設計和工藝一起說話的單。工人不是廉價補位，是跟版型和品質綁在一起的生產者。這間廠以前是誰都能壓價，之後不會。”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許唯。

許唯沉默片刻，終於點了下頭：“這句比方案好。”

屋裡那口一直提著的氣，像終於有了一道極細的縫。

偏偏就在這時，老李匆匆推門進來，臉色不好看。“沈總，小林，黃成發又來了。這回不是一個人，帶了兩個。”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見微低頭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二十八。

比約好的還早。

她心裡第一反應不是怕，而是冷。黃成發這種人，提早來不是因為著急拿錢，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他提前半小時，就是來踩她們的底。

沈疏桐已經把桌上的現金往文件夾下壓，抬眼道：“讓他上來。”

老李猶豫：“他口氣不太對，說今天拿不到，不只是停料那麼簡單。”

“那就讓他當面說。”沈疏桐聲音很淡，“樓下別圍人。”

老李應聲出去。

林見微轉頭看向周映南：“一萬五什麼時候能放？”

“我已經讓人操作。”周映南說，“十分鐘內。”

“夠了。”

她說完，把文件夾合上，伸手去拿那四萬現金時，手腕卻被人很輕地扣住。

是沈疏桐。

那一下力氣不大，卻很穩。林見微抬頭，對上她的眼。

“等他進來再給。”沈疏桐說，“別先把底牌攤了。”

林見微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盒牛奶和麵包，想起樓梯間陰雨天裡沈疏桐垂下來的手，想起她剛才站在窗邊對著家裡人說“不是我的義務”。

這麼多年過去，她們其實都沒怎麼變。只是當年一個只會硬扛，一個只會冷著護；現在一個學會了周旋，一個學會了把刀子往外遞。

她反手握了握沈疏桐的手指，只一下，就鬆開。

樓道裡已經響起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沉，急，帶著故意不收的威壓。

門外光線斜進來，把地上切出一道亮白的邊。

下一秒，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