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兩人同時抬頭。

辦公室裡的白熾燈嗡嗡作響，照得桌上那疊剛翻開的方案紙張發白，機油味和潮氣從半掩的窗縫裡滲進來，混著陳舊木櫃的霉味。林見微下意識把資料按住，像怕外頭那陣突如其來的車聲會把這點剛聚起來的東西驚散。

院子裡很空，車停下的動靜就格外清楚。先是輪胎碾過碎石，再是引擎熄火後短促的一聲震顫，接著，鐵門外有人重重按了兩下喇叭。

沈疏桐已經站起來。

她動作不快，卻很利落，像對這種深夜來車的意外並不陌生。林見微也跟著起身，剛包好的腳後跟踩在地上還有點發緊，但她沒吭聲，只抬眼看她。

兩人對視了一瞬。

沈疏桐說：“你在這裡等。”

“我說了我不躲。”

“我知道。”她拿起桌上的手機，聲音很平，“但先看是誰。”

說完，她先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百葉往外看。院子裡的感應燈因為車燈亮了半邊，鐵門外停著一輛深色轎車，不是剛才酒樓那邊常見的商務車，也不是林家司機平時開的那台。駕駛座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淺灰襯衫，繞到後座去開門。

後座的人還沒完全下來，林見微先聽見了聲音。

“疏桐！開門！”

是岑阿姨。

她叫得不算尖利，卻比電話裡更沉，帶著一種長輩習慣性的、不容反駁的力道，在夜裡傳得很遠。

林見微胸口微微一緊，竟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平靜。她把資料放下，伸手理了理剛才匆忙坐皺的衣擺，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的拖鞋，忽然覺得荒唐。她今晚穿著為相親準備的襯衫、赤腳逃出酒樓、坐進了沈疏桐的車，現在又要穿著對方的拖鞋，站在這間快死的舊廠裡，去面對一個從一開始就認定她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沈疏桐回頭看了她一眼。

“真不躲？”

林見微扯了下嘴角，“現在躲，不是顯得我心虛？”

“你本來也不欠她什麼。”

“但她不會這麼想。”林見微走到她旁邊，聲音壓低了些，“而且這種人你越躲，她越覺得自己有理。開門吧。”

岑阿姨又按了一次喇叭，隨即開始拍鐵門，金屬震動聲在空院裡迴響，帶著一股硬生生要撕開夜色的焦躁。

沈疏桐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林見微跟上去。

從辦公樓到院門不過幾十步，夜裡卻顯得格外長。廠房外牆斑駁，遠處停著的叉車像沉默的大型骨架，地面殘留著白天沒掃乾淨的塑料邊角料，風一吹，貼著地滑出細碎聲響。越靠近門口，機油味越重，混著鐵銹和潮濕灰塵，像這座廠子多年積下來的呼吸。

沈疏桐把門裡那道插銷拉開。

鐵門一響，岑阿姨幾乎是立刻往前一步。她今晚顯然是從酒樓直接過來的，頭髮還盤得整齊，珍珠耳環沒摘，連外套都披得體面，只是臉色難看得厲害。她先看沈疏桐，目光裡有怒意，也有壓不住的疲憊，隨後視線一偏，就落到林見微身上。

那一瞬，空氣像忽然冷了。

“果然在這裡。”岑阿姨冷冷開口。

林見微沒退，甚至還往前半步，站到了與沈疏桐並肩的位置。她臉上帶了一點客氣的笑，卻不軟，“岑阿姨，這麼晚了，您還親自跑一趟。”

“我不來，還不知道你們要鬧到什麼地步。”岑阿姨盯著她腳上的拖鞋，眼神更冷了一層，“林見微，你家裡怎麼教你的？相親場上甩臉子，深更半夜跟著別人跑到廠裡，這是你現在的規矩？”

林見微聽得出來，這一句不是在問教養，是在打她的出身和處境。她心裡有股熟悉的火往上拱，臉上的笑卻沒掉。

“我家現在亂得很，規矩確實不如以前全。”她說，“不過有一條我還記得，成年人不願意去的局，不該硬逼著去。”

岑阿姨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眼皮一跳，立刻轉向沈疏桐，“你就這麼看著她在這裡跟我頂嘴？”

“是您先來的。”沈疏桐語氣平平，“也是您先問的。”

“沈疏桐！”岑阿姨聲音一沉，“你知道今晚有多少雙眼睛看著？你姑父還在那邊替你收拾，你倒好，把人帶到廠裡來。你媽走了才多久，你就非要學她當年——”

她話到一半，忽然停住。

沈疏桐的臉色沒變，眼底卻驟然冷了。那種冷不是表面的疏離，是很深的一層，像冰底下壓著未曾碎開的東西。

“別提我媽。”她說。

岑阿姨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呼吸一滯，隨即又硬了起來，“我不是要戳你，我是提醒你。你媽當年就是不聽勸，為了一點自己認定的東西，把家裡鬧成什麼樣，你不是沒看見。現在廠子都成這樣了，你還要把自己搭進去，還帶上一個——”

她又看向林見微，後半句終於直白得不留餘地。

“帶上一個一身債、前途敗光、連自己都養不活的人？”

夜裡的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人耳後發冷。

林見微手指蜷了一下，竟反而先笑了。她太熟這種話了。從北京灰頭土臉回來之後，親戚、鄰居、她媽的朋友，哪個不是拐著彎問她公司怎麼沒了、欠款怎麼辦、是不是該趕緊找個人嫁了。只是別人說得含蓄些，岑阿姨說得更乾脆，更像拿刀往骨頭上刮。

她正要開口，沈疏桐卻先往前一步，把她半擋在身後。

“她養不養得活自己，跟您沒關係。”

岑阿姨愣了一下，“你護她護到這個地步？”

“不是護。”沈疏桐說，“是這間廠現在確實需要她。”

“需要她什麼？做直播？講故事？把你這點剩下的東西也折騰沒了？”

“那也是我的事。”

“你的事？”岑阿姨氣得笑了一聲，“這是沈家的廠，不是你一個人的玩具。你姑父這幾年替你找了多少路子，讓你把設備賣掉、地租出去，至少能保住點底子。你偏不，非要學那些網上說的什麼轉型、定制、品牌，真以為隨便找個懂包裝的人來，就能把死人救活？”

“我沒說能隨便救活。”沈疏桐看著她，“但賣掉就是死。”

“現在不賣，也是死。”

“那不一樣。”

岑阿姨被她頂得胸口起伏，半晌才咬著牙道：“哪裡不一樣？你是覺得你媽臨走前把這地方交給你，你就非得守成一座牌坊？還是因為她回來了，你就忽然覺得這裡有希望了？”

這句話像一下子把外層那點遮掩都撕了。

林見微站在後頭，心口輕輕一縮。她忽然聽明白了，岑阿姨今晚的反對不只是因為體面，也不只是因為相親被攪亂。她真正怕的，是沈疏桐把一條原本還能退、還能換的路，徹底走死。

她怕的也許不是她們兩個人本身。

是重演。

是沈家上一代那些沒說明白、卻顯然留過傷的舊事，再一次在這座廠裡長出來。

沈疏桐沉默了兩秒，說：“我媽把廠交給我，不是讓我守牌坊，是因為當時除了我，沒人願意管。”

“那是她自己心氣高，不肯求——”

“不是。”沈疏桐打斷她，聲音依然不高，卻很硬，“是你們都覺得它沒用了。”

岑阿姨一時噎住。

院子裡靜得只剩遠處變壓器的低鳴。那個陪著岑阿姨來的中年男人站在車邊，明顯想勸，又不敢插嘴。

林見微忽然向前一步，從沈疏桐身後站了出來。

“岑阿姨，您要罵我，可以。”她說，“我欠債、創業失敗、今晚還跑了相親，哪一條拿出去都不好看。您看不上我，我能理解。但有件事您說錯了。”

岑阿姨盯著她。

“不是我把她拖到這裡來的。”林見微看著她，一字一句，“是她一個人先把這間廠扛到了現在。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拖她後腿，是來看它還能不能救。如果不能，我第一個勸她止損；如果能，您至少也該讓她把話做完，而不是先逼她去跟一個根本不想見的人吃飯。”

岑阿姨冷笑，“你憑什麼勸她？憑你那個做黃了的公司？”

這一下戳得準。

林見微喉間緊了緊，卻沒移開目光，“就憑我摔過一次，知道哪裡最容易摔死。”

岑阿姨像是被她的直白刺了一下，表情有一瞬複雜。可她很快又板起來，“說得倒漂亮。可漂亮話最不值錢。你們明天拿什麼撐？工人工資？供應商賬期？還是銀行那邊的催款？沈疏桐，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疏桐眼神微動。

“上個月電費都差點斷，你還在這裡跟我說不一樣。”岑阿姨聲音低下來，竟比剛才更沉，“你媽住院那兩年，你白天在廠裡，晚上在醫院，我不是沒看見。我罵你，是因為你再這麼下去，最後連你自己都剩不下。林家這個女兒有沒有良心我不管，可你不能拿自己去填一個填不滿的洞。”

這話裡第一次有了真實的急意。

林見微怔了一下。她忽然明白，岑阿姨那些刻薄和逼迫底下，確實不全是體面。她只是用了最糟的一種方式，去守她認定的安全。

沈疏桐卻沒被這層急意軟下來。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還——”

“所以我才要試最後一次。”

岑阿姨死死看著她，“最後一次？你每次都說最後一次。”

“這次不一樣。”沈疏桐停了停，“這次有人能跟我一起做前面那半截。”

她沒說名字，卻比點名更清楚。

岑阿姨的視線落回林見微身上，良久，像終於發現今晚再吵下去也撬不動什麼。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冷硬地丟下一句：“好，你們要做，可以。我不攔。但沈疏桐，你記住，家裡不會再替這間廠填錢。明天那個什麼投資人來，你要是再拿自己做賭注，別指望我和你姑父替你收尾。”

說完，她轉身就走。走到車門邊時，又像忍不住似的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半明半暗的辦公樓和她們兩個，神情裡有一瞬難以說清的疲倦。

“還有，”她聲音低了些，“別學你媽，什麼都自己扛。”

她上了車，車門砰地一聲關上。深色轎車很快倒出巷口，尾燈在鐵門外一晃，消失了。

院子重新靜下來。

風把鐵門吹得輕輕震了兩下。林見微還站在原地，指尖有些發麻。她剛才硬著一口氣頂回去，這會兒人一走，才後知後覺地覺出累來，像從酒樓一路撐到現在的那口勁終於開始往下掉。

沈疏桐伸手，把鐵門重新插好。

“進去吧。”她說。

林見微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你媽當年，到底怎麼了？”

沈疏桐的手停在插銷上，過了兩秒，才鬆開。

“先看廠。”她沒正面答，只道，“這個比較要緊。”

這就是她的風格。能說的時候不多說，不能說的，誰逼都沒用。林見微沒再追，只跟著她往回走。走到辦公樓門口時，沈疏桐沒上樓，轉而拐向側邊的生產車間。

大門一推開，裡頭更重的鐵銹味和機油味撲面而來。頂燈只亮了一半，大片陰影壓在機台上，像一排沉默的舊獸。靠近門口那條線還算整齊，再往裡走，兩台包邊機蓋著灰布，邊上堆著沒拆完的配件箱；更靠角落的裁床停著，控制面板黑著，旁邊貼了張紙，寫著“待修”。

“這台修一次多少？”林見微問。

“原廠報過四萬八。”沈疏桐說，“外面能便宜點，但配件不穩。”

“你現在賬上有多少現金？”

“嚴格算，扣掉明天要付的一筆布料尾款，還剩十二萬不到。”

林見微腳步一頓，“工人工資呢？”

“下周五。”

“差多少？”

“連社保一起，大概十七萬。”

林見微低低吸了口氣。這已經不是緊，是貼著斷裂線在走。她又往前走兩步，看見一張工作台上放著半成品樣包，車線還算利落，但五金配件明顯壓了等級。她拿起來掂了掂。

“你之前出過貨？”

“出過兩批小單，給幾個直播間和社群團購。”

“回款呢？”

“慢，退貨率也高。打樣和實物之間不夠穩，前端又只會往低價打。”

這就是典型的老廠轉型死法。前端抓不住品牌，後端控不住穩定，最後只能用價格去換流量，越賣越虧。

林見微把樣包放回去，轉頭問：“走掉的兩個核心工人，什麼情況？”

“一個回老家了，一個去了新區那邊的自動化廠，工資高三成。”沈疏桐說，“現在能頂上來的只有老李，打版還行，調機慢。”

“老李可靠嗎？”

“可靠，但快退休了。”

兩人一路從車間走到後面的倉庫。倉庫燈更暗，布卷碼得不整，有些明顯壓了很久。沈疏桐拉開一個文件夾，裡頭夾著供應商賬單、設備維修報價、電費催繳單、還有幾份沒簽下來的合作意向。

林見微一張張翻，臉色越來越沉。

“你這不叫快死。”她抬起頭，“你這叫已經進搶救室了，氧氣瓶都快拔了。”

“嗯。”沈疏桐很平靜，“所以我才說，先看明白再決定。”

林見微盯著她，忽然有點想罵人。不是罵她，是罵她怎麼能一個人把這些東西悶到現在，還能那麼冷靜地站著。可轉念一想，這種時候最沒用的就是情緒。她把文件夾啪地一合，直接道：“明天見周映南，不能拿這種爛賬本上桌。”

“我知道。”

“她不是來做慈善的。她要看的是，這廠為什麼值得救，救了之後第一口氣從哪裡回來。”林見微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還有，她會連我一起看。”

沈疏桐看著她，“你怕她？”

“我怕她比誰都清楚我以前怎麼摔下去的。”林見微自嘲地笑了笑，“北京那次，不是單純資金鏈斷。是我太想把牌子做起來，前端砸得太快，供應鏈跟不上，退貨一上來，現金流直接穿了。周映南要縮，我不肯；她要先保盤子，我還在想翻身。最後誰都沒說服誰，散得很難看。”

沈疏桐沒評價，只問：“現在呢？”

林見微沉默片刻，低頭看著那些催款單。

“現在我知道了，故事不能救一條壞掉的產線，漂亮話也不能讓賬期變長。”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但如果只有後端，沒有前端，它也一樣活不下去。你跟那個句號在網上跟我吵的那些，我後來其實都記得。”

沈疏桐眼神終於動了動。

“所以你早就認出我了，是不是？”林見微抬眼，“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

車間頂燈映在她眼底，把那點疲憊和倔強都照得很清楚。沈疏桐看了她幾秒，沒有否認。

“你打字有習慣。”她說，“吵急了愛連發三句，最後一句一定最軟。”

林見微愣了愣，隨即被氣笑了，“你這人……”

“你也是。”沈疏桐說，“每次說自己沒事，通常都最有事。”

這麼多年，她們居然先在匿名的對話框裡，把彼此又認了一遍。

林見微胸口像被什麼很輕地撞了一下，酸得厲害，卻來不及細想。她深吸一口氣，把文件夾抱進懷裡。

“行，舊情先放一放。”她說，“現在做正事。第一，明天上午我要看完整賬目，應收應付、庫存、可動用設備、現有人手，全部列出來。第二，定制線不能再碰低價團購，先收掉那些不賺錢的口子。第三，要從現有庫存裡挑一批最能快速改的款，做成小批量測試，不講大品牌故事，先講功能和場景。”

她說著說著，整個人像終於找回了曾經在會議室裡把白板寫滿的狀態，語速不算快，卻一條比一條清。

“還有，周映南如果真有興趣，她要的不是聽我們談感情，也不是看你多能熬。她要看一個能不能在三個月內止血、六個月內跑通最小模型的方案。你明天別跟她逞硬，數字攤開，風險也攤開。她最煩人裝。”

沈疏桐“嗯”了一聲。

“你別只嗯。”林見微看她，“你得配合我。”

“我在配合。”

“那今晚別睡了。”

“本來也沒打算睡。”

林見微抱著文件夾，站在昏暗的倉庫裡，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像很多年前某個要期末考的夜裡，沈疏桐冷著臉把她錯題本抽過去，說你別睡了，這題你還沒懂。

兜了一大圈，原來她們又回到了某種並肩的姿勢裡。

她看著眼前這排半死不活的機台，低聲道：“那就開始吧。”

兩人回到辦公室時，已經過了午夜。白熾燈下，桌面很快被重新攤滿。沈疏桐從抽屜裡翻出總賬、流水、合同和員工表，林見微把能用的、不能用的先分開，又拿了支筆，在空白紙上迅速列出明日下午談判要點。

窗外偶爾有夜車經過，燈光從老舊玻璃上一晃而過。院子裡安安靜靜，像剛才那場爭執從沒發生過。

可兩個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開始。

快到一點時，沈疏桐的手機亮了一下。不是電話，是一條新消息。

她掃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

林見微抬頭，“誰？”

沈疏桐把手機轉過來。

發件人是周映南。

只有一句話。

明天下午我會帶一個人一起來。你們最好先想清楚，這廠要救的是生意，還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