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手機屏幕的冷光停在那句話上，像一根細針，穩穩扎在桌面與兩人之間。
你們最好先想清楚，這廠要救的是生意，還是彼此。
白熾燈嗡鳴不止，桌上總賬、合同、催款單攤得很亂，邊角壓著林見微剛寫到一半的流程表。窗外的廠區黑沉沉的，遠處有夜車開過，燈影從老玻璃上一掠而過，很快又沉回暗裡。
林見微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先笑了一下，笑意卻冷。
“她還是這樣。”她說，“一句話，先把人心裡最不想碰的地方翻出來。”
沈疏桐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很平：“她明天帶來的人，未必只是財務。”
“也可能是故意來敲我們的。”林見微把筆轉了一圈，停住，“周映南不做沒必要的事。她知道你廠子快斷氣，也知道我在這裡。她要帶人，就不只是來聽方案。要麼是能拍板的人，要麼是認得我、認得北京那攤爛賬的人。”
沈疏桐看著她：“你介意？”
林見微低頭翻開一本應付款明細，紙張邊角被她捏得輕輕作響。
“介意有什麼用。”她淡淡道，“我在北京摔那一跤，又不是新聞。真要來個熟人，頂多就是死得更難看一點。”
沈疏桐沒有接她這句自嘲，只問：“那你要不要明天避開？”
林見微抬眼，像聽見了荒唐話，半晌才說：“你現在還問這種話？”
“我是在確認。”沈疏桐說，“不是趕你走。”
“我知道。”林見微靠回椅背，呼了口氣，“但我不避。周映南既然把話挑明了，我躲就是認了她那句。我可以跟她談崩，不能先輸氣勢。”
她說完，又把那條訊息從腦子裡壓下去，重新抽出一張紙。
“先別管她帶誰。明天下午之前，我們最少得把三件事做出來。第一，賬目整理成能看的版本；第二，拿出一條三個月止血的實操方案；第三，統一口徑。”
“什麼口徑？”
“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先想好怎麼說。”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空調出風口吹得老舊塑膠葉片輕輕顫動，桌角那杯早就涼掉的茶泛著一層薄膜。林見微本來說得很利落，可真正說完，才覺得胸口那一下不輕不重地緊了緊。
沈疏桐看著她，目光沒躲。
“你想怎麼說？”
林見微手裡的筆點了點紙面，語氣像在談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商務問題。
“如果只談生意，就說我是外部顧問，臨時進來幫你梳理品牌和渠道。以前認識，但多年沒聯繫。這樣最乾淨。”
“如果不只談生意呢？”
林見微頓了一下，抬頭時嘴角牽了牽：“沈總，你現在是準備在投資人面前官宣？”
“我只是問你。”
“那就不說。”她說得很快，快得像先替自己把退路封了，“至少現在不說。廠子還沒活過來，說什麼都像拿感情當籌碼。周映南最看不起這個，我也不想讓她覺得，我回來是因為別的，不是因為這事能做。”
沈疏桐“嗯”了一聲，沒再逼她，只把桌上的總賬本往她那邊推了推。
“那就先按顧問算。”
林見微聽見那個“先”字，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但到底什麼也沒說。
兩人很快又埋進資料裡。
老廠的賬比林見微想得還糟。不是單純數字難看，而是亂。幾筆應收壓了三個月以上，兩家直播間回款一拖再拖，合同裡竟還有高得離譜的退貨條款；供應商這邊則分成了好幾撥，有看在舊情上還肯緩一緩的，也有已經放話再不結款就停料的。更麻煩的是設備維修，一台主機的控制模塊要換，再拖下去，整條小批量線都可能卡死。
林見微一頁頁翻，一邊翻一邊在紙上重新歸類。
“這家布料供應商，能談嗎？”
“能，老闆以前跟我媽熟。”沈疏桐道，“但他最多再壓半個月。”
“半個月也行。”林見微把名字圈出來，“這家五金不行，單價高，還不給賬期，換。”
“換了會影響現在這批樣。”
“那就先把樣裡用到他的部分拆開，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先控制數量。”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然這種價格結構，一單賣出去一單流血。”
沈疏桐把員工名單遞給她：“這是現在還在的。”
林見微接過來，目光一路往下掃，最後停在幾個名字上。
“車版師一個，調機兩個，車間主管一個，打包兼倉管一個，電商客服還是兼的？”
“白天在前面店裡，晚上回消息。”
“難怪退貨高。”林見微聲音冷下來，“售前售後都沒人盯，客戶話術亂，頁面承諾跟後端交付不對齊，這不炸才怪。”
她說著，把另一張紙抽過來，刷刷寫了幾行。
“人手現在招不回來，就先把崗位重排。客服話術我來搭，明天上午給你。直播和團購全部停掉，先關最虧的鏈接。現有訂單分三級，能按時出的保住，風險高的先跟客戶改期，最麻煩的那批我親自去談。”
沈疏桐看她：“你還要接客戶？”
“欠錢的人沒資格挑活。”林見微眼也不抬，“再說了，我以前就是幹這個的。”
她寫得很快，字跡卻穩。那種久違的、在危局裡快速抓重點的感覺一點點回到她身上。只是不知是不是太久沒這樣連軸轉，她手指開始發酸，眼底也被燈光烤得發乾。
沈疏桐起身去角落的小櫃子裡翻了翻，拿回來一個紙杯和半包即溶咖啡。
“只有這個。”
林見微抬頭，看了眼那包裝，笑了：“你這廠都快死了，咖啡還這麼難喝，難怪沒人來投。”
沈疏桐把熱水倒進去：“有得喝就不錯。”
“行。”林見微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得皺眉，“確實難喝。”
可她還是把那杯喝了大半。
時間一點點往後挪。到了快三點，紙上的框架終於有了輪廓。三個月止血，先砍掉低價渠道，集中做兩條小批量測試線，一條通勤功能包，一條偏輕戶外的女包配件線；利用現有庫存改款，降低打樣成本；前端不再講虛空品牌故事，改打“女性設計者視角下的實用定制”，先找準小眾社群和城市通勤場景。
林見微寫完最後一行，抬起手腕活動了下，才發現腕骨都僵了。
沈疏桐把剛整理好的應收表放到她面前。
“這是能追的。”
林見微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媽以前是不是也想這麼幹過？”
沈疏桐動作停住。
屋裡安靜得只剩紙頁翻動聲。
林見微沒有看她，像只是順著賬目往下問：“這些舊供應商、舊客戶，很多關係都不是你這兩年新建的。岑阿姨今晚說，她為了一點自己認定的東西，把家裡鬧得很難看。不是單純治病花錢吧？”
沈疏桐沉默了很久，才把手裡那份員工社保表慢慢放下。
“不是。”
林見微沒催。
窗外不知哪裡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空空蕩蕩，像廠房深處自己回的響。
沈疏桐看著桌上的某處，聲音比平常還淡一些：“我媽早些年就不想只做代工。她覺得一直給別人貼牌，賬期長、壓價狠，早晚撐不住。那時候家裡人都說她異想天開，說一個女人管好賬就行，工廠的路數輪不到她改。”
林見微抬起眼。
“她後來自己去學打版、學工藝，還找過人做小品牌。”沈疏桐繼續道，“試過一陣，燒了不少錢，也惹了很多話。岑阿姨覺得她丟人，說家裡好好的廠，被她折騰得不像樣。再後來，她身體出了問題，事情就都停了。”
“所以你現在做的，不是憑空想出來的。”
“算是把她沒做完的那截，接上。”沈疏桐頓了頓，“也可能是我不甘心。她後來病得厲害，有時候還會拿著以前的樣稿發呆。我不想讓她最後那些念頭，就那麼爛在抽屜裡。”
林見微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扯了一下。
難怪。難怪岑阿姨那句“重演她母親的人生”會刺到她。那不是抽象的指責，是一條家裡人早就替她劃好的線，線那頭是“不安分”“不體面”“為了一點自己認定的東西把日子過壞”。
而現在，沈疏桐又把林見微帶回了這條線上。
她喉嚨發緊，半晌才低聲問：“你媽知道你接了這廠嗎？”
“知道。”沈疏桐說，“她走之前，還讓我別接。”
“為什麼？”
“她說太累，也太髒，最後未必有結果。”她垂下眼，“但她說那話的時候，手還放在那些樣稿上。”
林見微沒有再問。
有些事說到這裡，已經夠了。剩下那些病房、爭執、家裡人的白眼和一個女人被生活磨碎的細節，不需要再拆開，她也能想見。
她低頭翻著手邊的文件，忽然看見夾層裡露出一角發黃的紙。抽出來，是一張很老的打樣圖，線條已經有點模糊，旁邊寫著幾個註記，字跡秀氣，卻很用力。
她沒說話，只把那張圖輕輕推回沈疏桐那邊。
沈疏桐看了一眼，把它收進文件夾最裡層。
“明天別拿這個出去。”林見微說。
“我知道。”
“周映南會覺得我們在賣情懷。”
“嗯。”
“她只買結果。”
“我知道。”
林見微看著她那副什麼都知道、卻還是硬扛到今天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惱，最後只得把火力重新對準工作。
“那就更得把數字做實。”
她們一直忙到天快亮。中間沈疏桐出去過一趟，回來時手裡多了兩份熱豆漿和幾個冷掉的包子，不知道是從哪家通宵檔買來的。林見微啃了一口，覺得又乾又硬，卻還是吃完了。
清晨五點多，天邊泛出一層很薄的灰白。廠區裡有早班工人陸續進來，遠遠傳來拉閘開門的聲音，叉車啟動時低沉地嗡了一下，整座快要睡死的舊廠終於有了點活人的動靜。
林見微站起來伸了伸腰，肩頸咔地響了一聲。她走到窗邊，看見院子裡幾個老員工拎著早餐進門，神色都是麻木裡帶點倦，像也不知道這廠還能撐多久，只是先把今天的工做了。
“你得把人心穩住。”她背對著沈疏桐說，“不然方案寫得再漂亮，工人一散，什麼都白搭。”
“上午我會開個短會。”沈疏桐道。
“別空講。”林見微回頭，“跟他們說實話，工資下周五會發，但這周要先辛苦，兩條測試線要趕。還有老李，得單獨聊。他要是願意把打版那塊再盯一陣，很多事能少一半麻煩。”
“好。”
林見微又看了她兩秒，忽然說：“你這人答應事情倒是乾脆。”
“因為能做。”
“那不能做的呢？”
沈疏桐靜了一下：“也得做。”
這話太像她。冷，不好聽，卻硬得讓人沒法反駁。
上午八點前，兩人總算把最後一版簡報提綱和談判順序排了出來。沒有做成正式PPT，只整理成一套清楚的文件夾：廠況現狀、止血方案、三個月節點、風險清單、需要的資金用途與對應產出。每一筆錢都盡量對上去向，不再留模糊的空子。
林見微看著那疊總算像樣的材料，眼睛發脹得厲害，卻終於有了點踏實感。
“中午前你先睡兩小時。”她說，“不然下午你那張臉更像欠債不還。”
“你也一樣。”
“我臉本來就不像好人。”林見微隨口道，說完又低頭整理文件。
沈疏桐忽然問：“見微。”
她手一頓。
這還是重逢後，沈疏桐第一次這樣直接叫她名字，不是帶刺，不是被逼急了，而是很平常地叫出來。
林見微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周映南如果當面問，你是不是因為我才留下來，你打算怎麼答？”
林見微沉默了片刻，才把最後一張紙放進文件夾。
“我會說，因為這廠還有得救。”
“就這樣？”
“難道不是？”她終於看向她，眼裡有熬夜後壓不住的紅，也有一點近乎執拗的清醒，“沈疏桐，我留下來，確實不只是因為生意。但如果這生意救不活，我們兩個在這裡互相感動，沒意思。”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不想再重來一次北京那種輸法。也不想把你拖進去。”
沈疏桐看著她，目光很深，卻仍是克制的。
“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次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落下來時，外頭剛好有晨光照進來一點，落在桌上凌亂的紙頁邊緣，把一夜沒熄的白熾燈照得都像淡了幾分。
林見微沒接話，只覺得胸口那處繃了一整晚的地方，被這句話很輕地碰了一下，疼意還在，卻終於不像孤零零懸著。
她偏開眼，低聲說：“先別說大話。下午撐過去再說。”
快到中午時，周映南發來了第二條訊息。
一個時間，一個地址定位，還有一句更簡短的話。
兩點半，不見不散。
林見微把手機放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辦公室外就傳來敲門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正是名單上的老李。他看了看林見微，又看了看沈疏桐，神色有點複雜。
“沈總，前面有人找。”
“誰？”
老李猶豫了一下，才道：“說是從北京來的。她還說，你們要見的人，不只一個。”
林見微和沈疏桐對視了一眼。
下一秒，院子裡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乾脆利落，像是有人根本不打算等到下午。
你們最好先想清楚，這廠要救的是生意，還是彼此。
白熾燈嗡鳴不止，桌上總賬、合同、催款單攤得很亂，邊角壓著林見微剛寫到一半的流程表。窗外的廠區黑沉沉的，遠處有夜車開過，燈影從老玻璃上一掠而過，很快又沉回暗裡。
林見微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先笑了一下，笑意卻冷。
“她還是這樣。”她說，“一句話，先把人心裡最不想碰的地方翻出來。”
沈疏桐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很平：“她明天帶來的人，未必只是財務。”
“也可能是故意來敲我們的。”林見微把筆轉了一圈，停住，“周映南不做沒必要的事。她知道你廠子快斷氣，也知道我在這裡。她要帶人，就不只是來聽方案。要麼是能拍板的人，要麼是認得我、認得北京那攤爛賬的人。”
沈疏桐看著她：“你介意？”
林見微低頭翻開一本應付款明細，紙張邊角被她捏得輕輕作響。
“介意有什麼用。”她淡淡道，“我在北京摔那一跤，又不是新聞。真要來個熟人，頂多就是死得更難看一點。”
沈疏桐沒有接她這句自嘲，只問：“那你要不要明天避開？”
林見微抬眼，像聽見了荒唐話，半晌才說：“你現在還問這種話？”
“我是在確認。”沈疏桐說，“不是趕你走。”
“我知道。”林見微靠回椅背，呼了口氣，“但我不避。周映南既然把話挑明了，我躲就是認了她那句。我可以跟她談崩，不能先輸氣勢。”
她說完，又把那條訊息從腦子裡壓下去，重新抽出一張紙。
“先別管她帶誰。明天下午之前，我們最少得把三件事做出來。第一，賬目整理成能看的版本；第二，拿出一條三個月止血的實操方案；第三，統一口徑。”
“什麼口徑？”
“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先想好怎麼說。”
這句話落下來，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空調出風口吹得老舊塑膠葉片輕輕顫動，桌角那杯早就涼掉的茶泛著一層薄膜。林見微本來說得很利落，可真正說完，才覺得胸口那一下不輕不重地緊了緊。
沈疏桐看著她，目光沒躲。
“你想怎麼說？”
林見微手裡的筆點了點紙面，語氣像在談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商務問題。
“如果只談生意，就說我是外部顧問，臨時進來幫你梳理品牌和渠道。以前認識，但多年沒聯繫。這樣最乾淨。”
“如果不只談生意呢？”
林見微頓了一下，抬頭時嘴角牽了牽：“沈總，你現在是準備在投資人面前官宣？”
“我只是問你。”
“那就不說。”她說得很快，快得像先替自己把退路封了，“至少現在不說。廠子還沒活過來，說什麼都像拿感情當籌碼。周映南最看不起這個，我也不想讓她覺得，我回來是因為別的，不是因為這事能做。”
沈疏桐“嗯”了一聲，沒再逼她，只把桌上的總賬本往她那邊推了推。
“那就先按顧問算。”
林見微聽見那個“先”字，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但到底什麼也沒說。
兩人很快又埋進資料裡。
老廠的賬比林見微想得還糟。不是單純數字難看，而是亂。幾筆應收壓了三個月以上，兩家直播間回款一拖再拖，合同裡竟還有高得離譜的退貨條款；供應商這邊則分成了好幾撥，有看在舊情上還肯緩一緩的，也有已經放話再不結款就停料的。更麻煩的是設備維修，一台主機的控制模塊要換，再拖下去，整條小批量線都可能卡死。
林見微一頁頁翻，一邊翻一邊在紙上重新歸類。
“這家布料供應商，能談嗎？”
“能，老闆以前跟我媽熟。”沈疏桐道，“但他最多再壓半個月。”
“半個月也行。”林見微把名字圈出來，“這家五金不行，單價高，還不給賬期，換。”
“換了會影響現在這批樣。”
“那就先把樣裡用到他的部分拆開，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先控制數量。”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然這種價格結構，一單賣出去一單流血。”
沈疏桐把員工名單遞給她：“這是現在還在的。”
林見微接過來，目光一路往下掃，最後停在幾個名字上。
“車版師一個，調機兩個，車間主管一個，打包兼倉管一個，電商客服還是兼的？”
“白天在前面店裡，晚上回消息。”
“難怪退貨高。”林見微聲音冷下來，“售前售後都沒人盯，客戶話術亂，頁面承諾跟後端交付不對齊，這不炸才怪。”
她說著，把另一張紙抽過來，刷刷寫了幾行。
“人手現在招不回來，就先把崗位重排。客服話術我來搭，明天上午給你。直播和團購全部停掉，先關最虧的鏈接。現有訂單分三級，能按時出的保住，風險高的先跟客戶改期，最麻煩的那批我親自去談。”
沈疏桐看她：“你還要接客戶？”
“欠錢的人沒資格挑活。”林見微眼也不抬，“再說了，我以前就是幹這個的。”
她寫得很快，字跡卻穩。那種久違的、在危局裡快速抓重點的感覺一點點回到她身上。只是不知是不是太久沒這樣連軸轉，她手指開始發酸，眼底也被燈光烤得發乾。
沈疏桐起身去角落的小櫃子裡翻了翻，拿回來一個紙杯和半包即溶咖啡。
“只有這個。”
林見微抬頭，看了眼那包裝，笑了：“你這廠都快死了，咖啡還這麼難喝，難怪沒人來投。”
沈疏桐把熱水倒進去：“有得喝就不錯。”
“行。”林見微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得皺眉，“確實難喝。”
可她還是把那杯喝了大半。
時間一點點往後挪。到了快三點，紙上的框架終於有了輪廓。三個月止血，先砍掉低價渠道，集中做兩條小批量測試線，一條通勤功能包，一條偏輕戶外的女包配件線；利用現有庫存改款，降低打樣成本；前端不再講虛空品牌故事，改打“女性設計者視角下的實用定制”，先找準小眾社群和城市通勤場景。
林見微寫完最後一行，抬起手腕活動了下，才發現腕骨都僵了。
沈疏桐把剛整理好的應收表放到她面前。
“這是能追的。”
林見微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媽以前是不是也想這麼幹過？”
沈疏桐動作停住。
屋裡安靜得只剩紙頁翻動聲。
林見微沒有看她，像只是順著賬目往下問：“這些舊供應商、舊客戶，很多關係都不是你這兩年新建的。岑阿姨今晚說，她為了一點自己認定的東西，把家裡鬧得很難看。不是單純治病花錢吧？”
沈疏桐沉默了很久，才把手裡那份員工社保表慢慢放下。
“不是。”
林見微沒催。
窗外不知哪裡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空空蕩蕩，像廠房深處自己回的響。
沈疏桐看著桌上的某處，聲音比平常還淡一些：“我媽早些年就不想只做代工。她覺得一直給別人貼牌，賬期長、壓價狠，早晚撐不住。那時候家裡人都說她異想天開，說一個女人管好賬就行，工廠的路數輪不到她改。”
林見微抬起眼。
“她後來自己去學打版、學工藝，還找過人做小品牌。”沈疏桐繼續道，“試過一陣，燒了不少錢，也惹了很多話。岑阿姨覺得她丟人，說家裡好好的廠，被她折騰得不像樣。再後來，她身體出了問題，事情就都停了。”
“所以你現在做的，不是憑空想出來的。”
“算是把她沒做完的那截，接上。”沈疏桐頓了頓，“也可能是我不甘心。她後來病得厲害，有時候還會拿著以前的樣稿發呆。我不想讓她最後那些念頭，就那麼爛在抽屜裡。”
林見微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扯了一下。
難怪。難怪岑阿姨那句“重演她母親的人生”會刺到她。那不是抽象的指責，是一條家裡人早就替她劃好的線，線那頭是“不安分”“不體面”“為了一點自己認定的東西把日子過壞”。
而現在，沈疏桐又把林見微帶回了這條線上。
她喉嚨發緊，半晌才低聲問：“你媽知道你接了這廠嗎？”
“知道。”沈疏桐說，“她走之前，還讓我別接。”
“為什麼？”
“她說太累，也太髒，最後未必有結果。”她垂下眼，“但她說那話的時候，手還放在那些樣稿上。”
林見微沒有再問。
有些事說到這裡，已經夠了。剩下那些病房、爭執、家裡人的白眼和一個女人被生活磨碎的細節，不需要再拆開，她也能想見。
她低頭翻著手邊的文件，忽然看見夾層裡露出一角發黃的紙。抽出來，是一張很老的打樣圖，線條已經有點模糊，旁邊寫著幾個註記，字跡秀氣，卻很用力。
她沒說話，只把那張圖輕輕推回沈疏桐那邊。
沈疏桐看了一眼，把它收進文件夾最裡層。
“明天別拿這個出去。”林見微說。
“我知道。”
“周映南會覺得我們在賣情懷。”
“嗯。”
“她只買結果。”
“我知道。”
林見微看著她那副什麼都知道、卻還是硬扛到今天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惱，最後只得把火力重新對準工作。
“那就更得把數字做實。”
她們一直忙到天快亮。中間沈疏桐出去過一趟，回來時手裡多了兩份熱豆漿和幾個冷掉的包子，不知道是從哪家通宵檔買來的。林見微啃了一口，覺得又乾又硬，卻還是吃完了。
清晨五點多，天邊泛出一層很薄的灰白。廠區裡有早班工人陸續進來，遠遠傳來拉閘開門的聲音，叉車啟動時低沉地嗡了一下，整座快要睡死的舊廠終於有了點活人的動靜。
林見微站起來伸了伸腰，肩頸咔地響了一聲。她走到窗邊，看見院子裡幾個老員工拎著早餐進門，神色都是麻木裡帶點倦，像也不知道這廠還能撐多久，只是先把今天的工做了。
“你得把人心穩住。”她背對著沈疏桐說，“不然方案寫得再漂亮，工人一散，什麼都白搭。”
“上午我會開個短會。”沈疏桐道。
“別空講。”林見微回頭，“跟他們說實話，工資下周五會發，但這周要先辛苦，兩條測試線要趕。還有老李，得單獨聊。他要是願意把打版那塊再盯一陣，很多事能少一半麻煩。”
“好。”
林見微又看了她兩秒，忽然說：“你這人答應事情倒是乾脆。”
“因為能做。”
“那不能做的呢？”
沈疏桐靜了一下：“也得做。”
這話太像她。冷，不好聽，卻硬得讓人沒法反駁。
上午八點前，兩人總算把最後一版簡報提綱和談判順序排了出來。沒有做成正式PPT，只整理成一套清楚的文件夾：廠況現狀、止血方案、三個月節點、風險清單、需要的資金用途與對應產出。每一筆錢都盡量對上去向，不再留模糊的空子。
林見微看著那疊總算像樣的材料，眼睛發脹得厲害，卻終於有了點踏實感。
“中午前你先睡兩小時。”她說，“不然下午你那張臉更像欠債不還。”
“你也一樣。”
“我臉本來就不像好人。”林見微隨口道，說完又低頭整理文件。
沈疏桐忽然問：“見微。”
她手一頓。
這還是重逢後，沈疏桐第一次這樣直接叫她名字，不是帶刺，不是被逼急了，而是很平常地叫出來。
林見微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周映南如果當面問，你是不是因為我才留下來，你打算怎麼答？”
林見微沉默了片刻，才把最後一張紙放進文件夾。
“我會說，因為這廠還有得救。”
“就這樣？”
“難道不是？”她終於看向她，眼裡有熬夜後壓不住的紅，也有一點近乎執拗的清醒，“沈疏桐，我留下來，確實不只是因為生意。但如果這生意救不活，我們兩個在這裡互相感動，沒意思。”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不想再重來一次北京那種輸法。也不想把你拖進去。”
沈疏桐看著她，目光很深，卻仍是克制的。
“你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次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落下來時，外頭剛好有晨光照進來一點，落在桌上凌亂的紙頁邊緣，把一夜沒熄的白熾燈照得都像淡了幾分。
林見微沒接話，只覺得胸口那處繃了一整晚的地方，被這句話很輕地碰了一下，疼意還在，卻終於不像孤零零懸著。
她偏開眼，低聲說：“先別說大話。下午撐過去再說。”
快到中午時，周映南發來了第二條訊息。
一個時間，一個地址定位，還有一句更簡短的話。
兩點半，不見不散。
林見微把手機放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辦公室外就傳來敲門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正是名單上的老李。他看了看林見微，又看了看沈疏桐，神色有點複雜。
“沈總，前面有人找。”
“誰？”
老李猶豫了一下，才道：“說是從北京來的。她還說，你們要見的人，不只一個。”
林見微和沈疏桐對視了一眼。
下一秒，院子裡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乾脆利落，像是有人根本不打算等到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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