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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滿剌加 · 夜半聽雨 · 4,524 字 · 2026-04-02
平板的冷光映在三個人臉上,像在夜霧裡硬切出一塊蒼白的刀面。

進度條還在往前爬,極慢,像有人隔著三年時間,一幀一幀把那晚重新拖回來。白鷺燈從高處直打下來,照得封箱區邊緣一片慘白,地上的積水映著光,血跡混在裡頭,像被稀釋過的銹。

顧沉舟沒說話,先半蹲下去,從許達成胳膊上扯下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重新打結。動作不算溫和,卻很穩。許達成疼得臉都白了,牙關打顫,還是不敢出聲。

裴渡站在他側後方,視線掃著封箱區深處和拖車道入口,像一條神經繃到極致卻還裝得懶散的蛇。

“人還沒走。”他低聲道,“剛才那一槍是封口,不是收尾。視頻要是真能打開,對方一定還盯著。”

顧沉舟手上沒停,只冷冷回了一句:“你今天倒準時。”

“彼此彼此。”裴渡嘴上照舊不饒人,“你要不是這麼愛單獨送命,我也不用趕得像奔喪。”

顧沉舟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冷,可裡頭那點壓不住的鬆動,終究還是露了半寸。裴渡看見了,卻只當沒看見,轉頭就對林照野道:“你帶來的那點半截信息,最好現在補全。誰最熟周既白那套測試接口,誰碰得到備份庫,誰又能連港務模板一起蓋掉?”

林照野盯著平板,嗓音發啞,顯然一路趕來前已經把能翻的東西都翻過一遍。

“周既白當年拉測試接口的時候,核心只有四個人知道底層結構。周既白自己,顧沉舟,還有技術組早年兩個外包。後來外包撤了,接口殼子理論上只剩合規備份庫存檔。能合法調備份庫的人,不超過三類:創始人授權、合規顧問白名單、以及舊項目清算時持有臨時稽核令的人。”

裴渡挑了下眉:“聽起來嫌疑人不少。”

“聽起來像不少,實際不多。”林照野看向顧沉舟,“因為那套接口後來停了,知道它能反向借殼進港務模板的人,必須同時懂你們早年的報關流、周既白自己寫過的映射規則,還得知道保險批註怎麼藏節點碼。這不是臨時學得會的。”

顧沉舟把結打死,起身時手背沾了血。

“你呢。”他聲音平得可怕,“你屬於哪一類。”

林照野嘴唇動了動,像是早知道這句會砸過來。

“我碰得到備份庫,也看得懂模板痕跡。”他沒躲,“但三年前那晚,我沒參與改模板。我承認我後來看過異常記錄,當時以為只是灰關線在清痕,沒往周既白那邊想。這是我的責任。”

“你的責任?”裴渡冷笑了聲,“林顧問,你們這行真方便。看漏了叫責任,沒攔住叫遺憾,等死人翻上來才叫站隊。”

林照野沒反刺回去,只盯著他:“那你呢?裴渡,你比我早知道這條線不乾淨,卻非要用爆倉把所有人逼出來。你以為你做的是局,不是拿人命做引線?”

這句一落,空氣像瞬間更冷了。

顧沉舟沒插話,卻側了半步,不動聲色地站到兩人之間的角度上。像不是在護誰,只是在防誰下一秒真的翻臉。

裴渡看著林照野,眼尾的笑意淡得近乎沒有。

“我至少知道自己髒在哪。”他說,“不像有些人,站在合規那條線上,腳底下全是泥,還非要裝成鞋是白的。”

平板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提示音。

載入完成了。

三個人同時低頭。

畫面先是一陣雪點,像來自老舊攝像頭。隨後視野穩住,拍攝角度很高,是封箱區上方一個斜角監控。時間戳跳出來,正是三年前周既白“墜海”那晚。

畫面裡,夜色比現在更重,封箱區邊緣有兩輛未掛明牌的拖車。幾秒後,三道人影進了鏡頭。中間那個人手沒綁,走得有些踉蹌,額角似乎有血,在白燈下反出一道暗色。

顧沉舟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即便畫質模糊,他也一眼認出那道身形。

周既白。

他沒有墜海。

至少在這段時間裡,他還活著,還站著,甚至還在掙扎著往前走。

許達成在後面哆嗦著出聲:“就、就是這裡……我當時就躲在外面貨架那頭……”

畫面沒有聲音,可周既白顯然在說話,而且情緒很激烈。他猛地掙開左邊那人伸來的手,轉身指著其中一個箱子,嘴型清晰得幾乎能被讀出來。

名單不能進倉。

裴渡眼神微變,低聲道:“真是這句。”

周既白下一秒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後腰撞上封箱台邊角,整個人彎了一下。他卻沒倒,反而撐著台面又站直,像在拼命爭什麼。鏡頭右側,有人遞來一份東西,像文件夾,也像一疊封條單。周既白抬手一把奪過,翻了兩頁,臉色在模糊畫面裡都顯得很難看。

然後,他突然把那份東西朝地上一摔,轉身就往箱區內側跑。

畫面一陣混亂,押送的人立刻追上去。鏡頭拍到其中一人彎腰撿起文件時,封面有個極短的停頓。林照野幾乎是撲過去按了暫停,又迅速放大。

畫面糊得厲害,可右下角仍能辨出一個印章殘影,和一串手寫編號。

“TX-17。”林照野嗓子發緊,“下面這行像是保險批註號。”

顧沉舟看著那串字,眼底越來越沉。

裴渡則盯著封面邊緣另一道很淺的筆跡。那不是印刷,是人手寫上去的,字很急,像匆忙之間劃下的標記。

一個岑字。

他喉結滾了下,聲音低得像壓在牙間:“岑總不是空名字,真落在單子上了。”

畫面繼續播放。

周既白跑進封箱區更深處,追他的人緊跟著消失在監控死角裡。整整六秒,鏡頭裡只有空箱、拖車和白燈。

第七秒,畫面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自然卡頓,是被剪掉後又重新拼接的那種跳。

再接上時,周既白已經被兩個人從死角裡拖出來,左肩塌著,像是挨了重擊。原本落在地上的那份文件也不見了。他還活著,嘴唇在動,可明顯比剛才虛弱得多。押送他的其中一人抬手,像是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緊接著,畫面又黑了。

整段視頻,到此結束。

四周安靜得只剩風聲和許達成壓不住的喘息。

顧沉舟把平板握得極緊,指骨一節一節泛白。

“少了六秒。”他說。

“不是少,是被人精確拿走了六秒。”林照野快速切回後台參數頁,“原始封存碼和現在播放碼不一致,這份備份被二次覆蓋過。但覆蓋得很專業,保留了時間戳,卻換掉中間關鍵片段。”

裴渡掃了一眼拖車道方向,忽然道:“那六秒裡不是打人,就是藏東西。”

顧沉舟抬眸。

裴渡看著畫面黑掉前周既白肩線下沉的角度,語氣很快:“他不是單純被拽出來。你看他右手,從死角出來時一直半握著,像掌心裡塞了東西,又或者剛把東西塞進哪。那份文件不見了,但他未必什麼都沒留下。”

顧沉舟眼底微動,下一秒已經轉身看向封箱區內側。

林照野立刻道:“先別全進。外網異常登入還在,對方要麼就近中繼,要麼人根本沒走遠。我能順著接入點再縮一層範圍,但需要兩分鐘。”

“你查。”顧沉舟把平板丟回給他,“裴渡跟我進去。”

林照野皺眉:“你確定只帶他?”

顧沉舟看著他,聲音冷得不留情面:“你現在最有用的是腦子,不是腿。”

裴渡在旁邊笑了下,笑意薄薄的,仍帶刺:“林顧問,別介意。他今晚對我都算客氣。”

顧沉舟沒理他,只俯身把自己的外套扔給許達成,示意他按住傷口,又拿起地上一截散落的舊封條看了一眼。封條紙質已經受潮發脆,邊緣卻還能辨出編號。

NQ-1A-0713。

他眼神一沉,把封條塞進口袋。

“這裡原來是幾號箱區?”他問許達成。

許達成抖得厲害,還是拼命回想:“一、一號箱……NQ轉運備份箱最早就堆這一排。周既白那晚一直盯著的,也是最裡頭那個白封箱。”

裴渡偏頭,看向拖車道入口那片更濃的黑影,忽然低低說了句:“白封箱。”

像是在咀嚼一個早就聽過、卻直到現在才對上的詞。

顧沉舟聽見了:“你知道?”

“爆倉前半個月,我從姚主管那裡撬出過一句碎話。”裴渡道,“他說老倉有一批‘白牌白箱’,不走品牌報備,不掛正式貨描,專拿來洗代運營名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節點貨。當時我以為他說的是現在,現在看,不是現在,是這條線從三年前就有。”

林照野一邊快速操作平板,一邊接話:“代運營白牌,內清渠道,海外倉節點,再疊上保險批註,這不是一家公司能吃下的盤。至少是倉儲、報關、代運營、保險四邊一起配合。內鬼當然不會只有一個。”

“所以你早點把這句說明白,大家也不至於被人牽著鼻子玩到現在。”顧沉舟冷聲道。

裴渡嗤了一聲:“顧總,你這話講得像你願意早點信我。”

顧沉舟腳步微頓,回頭看他。

夜霧壓著白光,兩人目光撞在一處。裴渡嘴上還是那副欠得要命的樣子,眼底卻是實打實的焦躁,像一根火繩燒到最後,只剩那點發狠的亮。

“我不是來跟你吵舊帳的。”裴渡說,“你要查周既白,我陪你查。你要抓今晚這個人,我也陪你抓。但你要再一聲不吭往裡撞,我不保證我下一次還能趕得這麼及時。”

顧沉舟看了他幾秒,終於只回了一句:“跟上。”

這兩個字落得很輕,卻像某種暫時的默許。

裴渡沒再笑,直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封箱區。地面濕滑,鐵皮箱壁被潮氣浸得發冷,白燈照不到裡頭,只剩一條狹窄通道通往舊拖車道。空氣裡除了海鹹味,還有一股很淡的機油和陳年紙張受潮的味道。

顧沉舟走得很穩,視線卻掃得極快。每一道舊刮痕、每一片積水踩踏痕都不放過。

裴渡在他身後半步,忽然低聲道:“左手邊第三個箱角,有新磨痕。”

顧沉舟順著看過去。那處鐵皮邊角確實有一道不久前留下的擦痕,像是有人剛拖過什麼硬物。他屈指在箱角下一摸,指腹碰到一點硬紙似的東西,卡在縫裡。

他把那東西抽出來,是半張受潮的舊保單批註截頁。

上頭大半字跡都糊了,只剩幾行還能辨認。TX-17,內清轉運,德州倉,代運營白牌授權,下面還有一串手寫備註。

節點名單先剔除周。

最後那個周字被人狠狠劃了一道。

裴渡眼神一冷:“這不是普通流轉單,這是分貨前的人工批註。意思是周既白本來在節點裡,後來被人踢出了局。”

顧沉舟捏著那半張紙,胸口那股壓了三年的冷怒像終於有了具體形狀。

周既白不是單純撞見黑貨。

他曾經站在這條鏈上,至少接觸過核心名單,甚至有權改動、攔截,才會被人從節點裡剔出去,最後變成那個“沉海的”。

拖車道更深處,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電子雜訊。

像設備接收訊號時的電流波。

裴渡和顧沉舟同時抬頭。

下一秒,林照野的聲音從後面壓著急意傳來:“接入點縮到了!不是固定端,是移動中繼,信號就在拖車道內,距離你們不到三十米!”

話音剛落,黑暗裡一道影子猛地閃過。

顧沉舟反應極快,立刻追了上去。裴渡罵了句髒話,也跟著撲進去。狹長的舊拖車道像一條被廢棄的腸管,兩側全是鏽蝕護欄和封死的舊閘口,積水被踩得四濺。

前面那人顯然熟路,拐得極快。

顧沉舟追到一道半開的維修門前,門後突然甩出一個黑色物件,重重砸在地上,閃著藍燈。

“趴下!”裴渡喝了一聲,伸手就把顧沉舟往自己這邊猛拽。

不是炸物,是信號干擾器。

藍燈一亮,林照野那邊平板立刻發出刺耳警報,外網接入點瞬間亂跳。與此同時,維修門後的人已經趁亂翻過護欄,往更裡側下方平台跳去。

顧沉舟被裴渡拽得肩膀撞進他懷裡,兩人只貼了一瞬,就各自站穩。那瞬間短得像錯覺,卻仍舊讓彼此呼吸都亂了半拍。

裴渡手還扣著他手腕,沒鬆,語氣卻還是又冷又毒:“顧總,英雄病晚點發。”

顧沉舟看著他,眼神沉得發燙,反手一把扣住他手指,隨即鬆開,低聲道:“右邊包抄。”

裴渡立刻懂了,沒再廢話,轉身就從另一條窄道切過去。

林照野趕到門口時,正看見地上那台還在亮藍光的移動中繼設備。他蹲下去一把扯開外殼,臉色當場變了。

“不是臨時拼的。”他抬頭,“這裡面有顧氏早年內網認證模組,還接了保險端口的舊晶片。有人把三套系統焊在一塊用了。”

許達成在後頭聽見,整個人像被掐住喉嚨,突然失聲叫出一句:“秦、秦工!”

三個人同時回頭。

許達成捂著傷口,臉上全是冷汗,眼裡卻是那種終於被逼到絕路、連怕都來不及完整怕的神色。

“我想起來了……不是姓秦,是大家都叫他秦工。”他聲音抖得厲害,“三年前在舊關區做接口維護的有個人,跟周既白很熟,後來又轉去保險技術外包。他懂接口,也懂批註碼……那晚我聽人叫過他,說讓他把殼子回收乾淨,別留白名單尾巴……”

林照野眼神徹底沉下去。

“秦紹。”

顧沉舟聲音冷得像鐵,“你認識。”

林照野停了一瞬,終於點頭。

“認識。周既白那兩個外包之一,後來也是我推薦去做保險合規接口的。”

風從拖車道深處灌進來,像一下把每個人身上的寒意都吹得更深。

岑總,秦工,內清渠道,德州海外倉,代運營白牌,還有顧氏那個本該廢掉的舊接口殼子——原本零散的東西,終於開始接成一條真正的鏈。

而就在這時,裴渡的聲音從右側下方平台傳上來,帶著一點疾促,卻異常清晰。

“顧沉舟,過來。”

那不是他平時故意撩人的語氣,也不是挑釁,是抓到真東西時才會有的那種硬冷。

顧沉舟立刻下去。

下方平台更暗,只有頭頂漏下來的一束白光。裴渡站在一個半塌的舊配電箱旁,腳邊有幾張被踩散的防水文件袋。其中一張袋口裂了,裡面掉出一頁受潮卻仍看得出筆跡的紙。

顧沉舟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狠狠一縮。

那是周既白的字。

他太熟了,熟到哪怕隔三年、隔水痕、隔霉斑,也認得出來。

紙上只寫了兩行,像是匆忙記下的備忘:

岑不是頭,秦只負責殼。
名單另有一份,在活人手裡。

最後那個“活”字,尾筆拖得很長,像寫的人當時手在發抖,卻還死撐著不肯停。

顧沉舟盯著那頁紙,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如果這是周既白留下的,那就意味著三年前最後那幾秒,他確實在藏東西。而且他藏的,不只是證據,還是一句故意留給後來人的話。

名單另有一份,在活人手裡。

誰是活人?

是當年沒死的人,還是本該“沉海”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沒真正被海吞掉?

裴渡蹲下去,從文件袋夾層裡又抽出一張幾乎黏住的封條碎紙,借著光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意卻冷得厲害。

“有意思。”

他把碎紙遞給顧沉舟。

上面只有半截手寫收貨代稱,卻足夠讓人看清第一個字。

周。

顧沉舟還沒來得及開口,拖車道更深處忽然傳來金屬門重重合攏的聲音。

像有人在更裡面,替他們關上了第二道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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