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剌加

第7章 第 7 章

滿剌加 · 夜半聽雨 · 4,018 字 · 2026-04-03
金屬門合上的巨響還在下方平台來回撞,像整條舊拖車道都跟著震了一下。

顧沉舟先抬頭。

白燈從上方漏下來,照出第二道門邊緣一圈斑駁的鏽紅,門體是老式防火隔離門,內側加焊過,靠近合頁的位置有新打磨痕。門後沒再傳來腳步,只有海風順著縫隙灌進來,夾著潮濕鹹腥和機油味,像有另一條通道直通更深處的碼頭腹地。

退路有兩條。原路返回,或者從右側維修梯繞上去卡上方風管口。追的人若真被困在門後,現在是最好的封口時間;若對方只是故意關門拖住他們,那第二道區域裡一定留了東西。

顧沉舟視線一沉,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裴渡比他更快半步,已經貼到門邊,先看門縫,再回頭掃那只半塌的舊配電箱和腳邊散開的防水文件袋。他動作很利,明明在最危險的位置,語氣卻還帶著那股讓人想掐死的散漫。

“有意思就是,這個周字不一定是人名,也不一定不是人名。”他捏著那半張碎紙,借光翻了一下,“收貨代稱只寫單字,通常不是正式節點,是替身號。死人最好用,不會說話,也不會自己跳出來對賬。可如果這個周字真被長期拿來當節點代稱,那說明兩件事。”

他抬眼看顧沉舟,眼底冷得像剛磨過的刀。

“第一,周既白死訊出來後,有人還在持續借他的殼走貨。第二,寫下‘名單另有一份,在活人手裡’的人,知道這個周不是一個簡單代號。”

上方平台傳來急促腳步聲。林照野一邊按著平板重新抓取訊號,一邊沿著鐵梯往下,額角都是冷汗,聲音卻逼著自己穩住。

“干擾餘波還在,但不是全屏蔽,是定向壓制。對方想卡的是外網上傳和實時回傳,不是本地設備。”他蹲到那台被拆開的移動中繼旁,手指飛快撥開焊點外殼,“顧氏早年內網認證模組是拿來騙白名單檢測的,保險端口舊晶片是為了調保單批註,第三套是港務臨時維保通道。三套焊一起,不是為了竊資料,是為了讓一個人能在同一時間進三個系統,留最少的痕。”

許達成在後面失聲喘了口氣,聲音都劈了,“那、那是秦工最會玩的東西……他以前就說過,殼子不是殼子,是過橋證。”

顧沉舟回頭看他一眼,“說清楚。”

許達成被那眼神釘住,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吐:“白封箱不是普通封箱,是內清轉運裡專拿來裝替換單據和回收終端的。貨真貨假不一定在箱裡,可單子、批註碼、臨時終端都能跟著白箱走。TX-17那條線,表面掛德州倉補貨和白牌代運營授權,實際上走的是高值品拆單。品牌方給授權,代運營拿渠道,海外倉做落地,保險批註上寫內清轉運,海關看見的是低風險補貨件,可真實節點會多出一個‘周’。”

裴渡嗤了一聲:“你們這幫人做假賬還挺會取名,裝得跟紀念亡友似的。”

許達成臉色慘白,不敢接這句,只抖著說:“我以前以為周是周轉的周……後來那晚我聽見人說,‘先剔周,再走白箱’,才知道不是流程,是人。”

顧沉舟手裡還捏著那頁周既白的筆跡。紙受了潮,邊角有霉斑,可那句“在活人手裡”像從三年前直接捅到了今晚。他原本最先浮上的猜測,的確是周既白可能還活著。可這個念頭太鋒利,幾乎帶著荒謬的刺,剛一冒頭,就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周既白如果活著,為什麼三年不露面。

如果不活著,誰能留下這樣的字,又把“活人”兩個字故意釘在這裡。

顧沉舟胸口那股冷意一寸寸壓實,最後只化成一句極平的話:“活人不一定是他本人,也可能是最後接手他的人。”

裴渡瞥了他一眼,像是聽出了他刻意壓住的那點動搖,卻沒戳破,只順著往下說:“還有第三種。周既白沒死透這件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知道的人借他的名,不知道的人以為自己在用死人殼。這條線才能三年不斷。”

林照野手上動作一頓,抬頭道:“秦紹最早就是做接口殼的。他不碰帳,不碰報關決策,只負責把不同系統接成一條能穿過灰區的路。周既白當年做測試接口,追求的是效率和映射準確,秦紹做的是隱匿和回收。他們一開始合作過,後來周既白跟我提過一次,說秦紹把合規接口當成洗手套,遲早出事。”

顧沉舟看向他,“你推薦他進保險外包。”

林照野喉結滾了一下,“是。我那時候只看技術能力,保險端口那邊缺人,秦紹能做接口修補、批註碼映射、白名單清尾。我以為把他放在合規框架內,至少比讓他在外面接灰單安全。後來他確實接了不少舊單清算,我也見過他碰你們停掉的那套接口殼,但他每次都掛的是歷史清檔。三年前周既白出事後,我查過一遍,發現有一段稽核令是偽造的,落點就在保險外包。我沒追到底。”

裴渡冷笑:“沒追到底,還是追到底會追到你自己頭上?”

林照野臉色難看,卻沒躲,“都有。我當時覺得異常不乾淨,又怕扯出舊項目整體補稅和白名單責任。再晚一步,你們公司會先炸。所以我選了壓。”

這一句等於把刀遞到了顧沉舟手上。

顧沉舟卻沒立刻發作。他盯著第二道門,像在聽門後有沒有呼吸,半晌才道:“你壓下去的不是流程,是人命。”

林照野手指一緊,沒再辯。

裴渡蹲回配電箱旁,從裂開的文件袋裡摸出一支已經進水的微型錄音筆,甩了甩,低聲罵了句:“這幫人藏東西還是老派。”他又從袋底抽出一張塑封過的臨時登入名單,塑封裂了一半,字卻還能看清。

上面只有最近七天的簡記錄。

維保通道,保單節點修補,海外倉回傳校驗,登入名都是代稱,沒有真名。可在倒數第二行,赫然寫著一個熟得讓人頭皮發緊的標識。

ZB-周收。

顧沉舟瞳孔微縮。

裴渡把名單在指間一彈,笑得冷薄:“看見沒有,這就不是紀念亡友了。這是拿亡友當工牌。ZB多半是早年接口縮寫,周收是收貨端。有人這三年一直在用周既白的節點身份跑校驗,最近七天都還在線。”

“也可能是故意留給我們看的假痕。”林照野立刻道。

“當然可能。”裴渡頭也不抬,“可假痕要做得像,成本比真痕高。敢在這裡留,就說明對方不怕我們順藤摸瓜,或者說,他本來就想把瓜藤往這邊引。”

顧沉舟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裴渡先前公開舉證他假帳時,那種幾乎把他逼上絕路的打法。當時他只覺得裴渡背刺得漂亮,漂亮到像一把早就磨好的刀。可現在這些碎片一塊塊拼上來,才顯出另一種可能——爆倉、假帳、海外倉對賬崩盤,不只是裴渡要自保,更像是有人故意把整條鏈掀開一角,逼這群躲在系統殼後面的人急著清尾。

他聲音很沉:“你早就盯上這條線了。”

裴渡手上一頓,偏頭看他,唇角挑了一下,還是那副欠揍樣子:“顧總,現在才開始覺得我不完全是個渣男,會不會太晚?”

顧沉舟沒理他那句,卻也沒再逼問。

這種默許短得幾乎看不見,林照野卻敏銳地察覺到了,眼神微微一沉。

就在這時,第二道門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滴”。

不像腳步,也不像金屬碰撞,反而像某種設備重啟後的提示音。

四個人同時靜下來。

海風穿過門縫,帶出一點很淡的燒焦塑料味。

裴渡立即起身,貼近門縫往裡看,“後面有電。”

林照野已經把拆開的中繼設備反向接上平板,額角青筋都繃了出來。“裡頭還有一個工作站在跑。我抓不到完整畫面,只能看到局域網心跳包,節點名……等等。”

他呼吸一滯,聲音更低了。

“節點名叫白鷺二。”

白鷺燈,白封箱,白鷺二。對方顯然不是臨時躲進來,而是把這裡當成長期監看點。

顧沉舟不再等,直接去看門鎖結構。老式插銷外加後焊鏈條,正常開法進不去,只能撬合頁或者從旁邊管線孔位切。右側牆面有一處年久失修的檢修窗,鐵網鏽爛了半邊,成年人鑽不過去,但手能探進一截。

“裴渡,燈。”

裴渡立刻把手機光打過去,“顧總使喚人使喚得還挺順手。”

嘴上這麼說,他人卻已經站到顧沉舟斜後方,替他擋住門縫正對的角度。那姿勢幾乎是本能,像防著裡頭有人突然開槍。

顧沉舟餘光掃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手上卻沒停。他從配電箱邊拆下一截變形扳手,卡進門軸縫裡,借力一撬。鐵鏽碎屑簌簌往下掉,第二下時,合頁發出一聲悶裂。

許達成在後面忽然顫著聲音道:“白鷺二……我想起來了,當年白箱不是直接出海的。它先進一個內控點,做節點重寫,再上拖車。那地方就叫白鷺二,是舊港務給臨時維保間起的代稱。”

“重寫什麼?”顧沉舟問。

“重寫收貨端、保單批註和報損去向。”許達成咬著牙,“出了事,就能把真貨主、真節點全洗掉。爆倉那次你們顧氏被推成假帳中心,我現在想……很可能就是有人拿這套老法子,把海外倉損耗、白牌代運營回款、還有保險拒賠全壓到你們名下。”

這一句,終於把商戰和舊案徹底鉚死在一起。

顧沉舟手上猛一用力,最後一道變形合頁被撬開,門體往裡錯出一條縫。裴渡一把扣住門邊,低聲道:“我先。”

顧沉舟冷冷看他,“你很想送死?”

“我比你招人恨一點,真有槍先打我,算我替民除害。”裴渡說得輕飄,眼神卻緊緊盯著門後暗處,“再說,你要真死在這兒,外面那些追著罵你的直播號可就沒素材了。”

顧沉舟盯了他兩秒,終究沒跟他在這裡爭。兩人幾乎同時推門而入。

門後是一間被改過的舊維保室,面積不大,頂上白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頻頻閃爍。牆上掛著老港務區域圖,地上有新拖痕,拖到後方另一扇半掩的安全門。中間擺著一張臨時工作台,三台顯示器有兩台已經黑屏,最後一台還亮著,畫面停在多窗口監控上。

監控裡正是他們剛才在拖車道、平台、維修門口的動線。

有人一直在看。

桌邊有翻倒的椅子,一次性咖啡杯還溫著,杯口殘留半截唇印。鍵盤旁邊一小灘新鮮血跡,延到工作台下,卻不多,像是有人匆忙擦過手。

裴渡先掃了一圈,低聲:“人剛走,不超過兩分鐘。”

林照野跟進來,立刻撲到工作站前接管系統,“本地沒來得及全刪。”他手指飛快敲擊,畫面一跳,拉出最近通訊紀錄。最上面一條是海外加密節點,定位漂在德州倉;下一條是本地短號轉接;再下面,赫然有一條未發送成功的語音殘片。

發送對象標記只有一個字:岑。

裴渡伸手點開。

電流雜訊裡,先是急促喘息,接著傳來一個男人壓得很低的聲音,像受了傷,又像極力避著鏡頭。

“周……不能再掛了,白箱暴露,活口在拖車道……名單不在我這,在……”

後面一段被刺耳干擾整個吞掉,最後只剩另一個更遠的聲音,模糊得像隔著門。

“帶走活的。上面要驗。”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維保室裡一瞬死寂。

顧沉舟目光落在那句“帶走活的”上,臉色冷得近乎沒有血色。裴渡也不笑了,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像在強行把那股翻上來的寒意壓下去。

“活的。”他慢慢道,“不是貨,是人。”

林照野臉色發白:“而且‘驗’這個字,不像清尾,更像確認身份。”

顧沉舟忽然往後方安全門走。門邊有一道拖拽血痕,地上落著半枚袖扣,銀色底面刻著極小的字母,像某個保險外包承包商的內部標記。裴渡低頭看了一眼,眸色一深。

“秦紹的人。”他道,“這種袖扣是他以前那組技術外包統一配的識別件,方便進樓層機房。”

安全門外是一截向下的短坡道,盡頭黑得看不見。海風從那裡更猛地灌上來,說明下面另有出口,通外海作業面。

人已經追不上了。

可就在顧沉舟要收回視線時,他突然看見坡道邊角有一個沒完全關掉的掌上終端,螢幕裂了,還在閃。像是逃走的人匆忙間掉的。

裴渡先一步撿起來,划了兩下,眼神倏地變了。

“顧沉舟。”

他把螢幕轉過去。

那是一張剛被截下的監控定格圖,拍的是今晚更早些時候的三號門外。畫面裡只有一隻手和半截側身,手腕被白燈照得很清楚,戴著一條極舊的黑繩,繩上拴著一枚磨損嚴重的金屬船牌。

顧沉舟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周既白以前一直戴著的東西。不是登船牌,是他們最早一起跑港時,周既白自己磨的舊船牌,背面刻過一個很淺的白字。

而畫面角落時間戳,赫然是今晚。

林照野看見那張圖,整個人都僵了:“這不可能……”

裴渡盯著那隻手,嗓音很低,冷得發啞:“現在有兩種解釋。要麼有人連這種私人物件都拿到了,準備把你們舊友的魂都借乾淨。要麼——”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

顧沉舟卻已經接上了。

“要麼周既白真的還活著。”

風從坡道盡頭猛地灌上來,把那句話吹得像落進了海裡。

而終端螢幕在下一秒忽然自動跳轉,彈出一條還未同步完成的最新訊息。

收件人:ZB-周收
內容只有一句。

活人已轉岸,明早出港。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