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秦晚手機震得發燙。

她一手扣著偷拍男手腕，一手接起電話，剛把手機貼到耳邊，羅恬那頭的聲音就炸了過來。

“你人在哪？先別罵我，我知道我這個點打來像催命，但真的是催命。有人在發第一波料了。”

夜風從老街口灌過來，白得發冷的路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斜長。偷拍男還想掙，周敘白手上力道一沉，對方立刻悶哼一聲，連肩膀都僵住了。

“說重點。”秦晚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盯死了對方亮著的手機屏。

羅恬語速快得像在追截稿死線，“三個營銷號剛收到同一組預熱文案，我從一個欠我人情的運營那兒截到半頁。關鍵詞都他媽替你們寫好了：匿名輸血、利益回流、資源置換、寒門製作人搭線豪門主持人。文案口氣不像媒體，像外包公關洗稿模板，先打道德點，再引財經號接棒。我還順手查了發件郵箱，殼公司名頭，今天剛註冊，法人信息八成假的。”

秦晚眼底冷意一寸寸沉下去。

不是狗仔，不是普通娛記，是有人拿公關打法做獵殺，先搶版本，再逼所有人按他們的劇本跑。

她看著偷拍男，忽然笑了下，“聽見沒？你連狗仔都不算，頂多算個代拍版打工人。”

那男人臉色變了變，還硬撐著嘴硬，“你們少碰我手機，違法知不知道？”

“你大半夜堵人店門拍素材，不違法？”秦晚抬了抬下巴，“職場道德感挑得挺會時候。”

周曼寧已經走到近前，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對司機道：“拍車牌，拍人，拍周邊環境，連同便利店門口監控位置一起留底。別圍，不要讓畫面看起來像群體衝突。”

她又看向秦晚，“手機屏幕先拍下來，尤其那條訊息和上方聯絡名稱。不要搶，不要摔，不給對方反剪你們‘暴力奪機’的空間。”

秦晚秒懂。

這就是周曼寧。永遠先想清楚什麼能上證據鏈，什麼會變成明早別人手裡的刀。

周敘白也沒再逼著對方立刻交機，只把他手腕扣得更穩，冷聲道：“解鎖。”

男人咬牙，“憑什麼？”

周敘白神色淡得近乎沒有情緒，“憑你現在跑不了，憑你的同夥還坐在車裡看你，憑你剛剛那條訊息已經夠你今晚解釋很久。你要是想等警察來，我陪你等。”

那男人下意識往白色麵包車方向瞥了一眼。

就這一下，已經夠了。

秦晚立刻偏頭，“車裡還有人。”

司機那邊快門聲接連響起，已經對著車牌和車頭連拍了好幾張。麵包車裡像是終於意識到不對，駕駛座的人猛地發動車子，車燈亮起，輪胎在地面磨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要跑。”司機低喝。

周曼寧神色不動，“拍清楚車牌就行，不追。”

秦晚眼角餘光掃到牌號，迅速報了一遍。羅恬在電話那頭反應比誰都快，“你念慢點，我錄著呢。這車只要不是套牌，我十分鐘內給你扒出掛靠公司。”

麵包車猛地竄了出去，幾乎擦著路口拐彎，轉眼就沒了影。街口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便利店招牌燈還白得刺眼。

偷拍男這下臉是真白了，嘴唇動了兩下，終於開始慌，“我就是接活的，拍點素材而已，你們有必要嗎？”

“有。”秦晚乾脆利落，“因為你拍的不是素材，是明早想把人活埋的土。”

她說著，視線掃回他手機屏幕。剛才那條訊息還停在頂端，下面因為鎖屏未退乾淨，又彈出一條新的預覽。

標題先走情感線：舊年匿名資助，如今利益回流？
財經口等第二波，咬資金來源。

秦晚看清那幾個字，太陽穴都跟著一跳。

周敘白顯然也看見了，眼神冷得像要結冰。他抬手，直接用自己的手機把那兩條預覽和通訊名稱拍了下來，動作穩得連一點抖都沒有。

偷拍男急了，“你拍什麼拍！”

“拍你今晚的加班成果。”周敘白淡聲道，“省得你上頭明天不認賬。”

秦晚耳邊，羅恬還在飛快輸出，“還有個事。白天去你老家那批‘舊城改造資料整理’的人，我找本地口的朋友問了，根本沒有這項摸排。人是假的，說法也是假的。你們今晚碰上的，十有八九就是一批。”

秦晚眸色一沉，“能不能反查他們跟誰對接？”

“查著呢，但你別對我這種深夜勞工要求一步登天。”羅恬吸了口氣，語氣又興奮又狠，“不過我剛順著殼公司收款鏈摸到一個熟名字，跟你們集團最近那檔新綜藝的外宣供應商有交集。還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條線，但味兒很沖，像有人想一石三鳥，搞你、搞周老師、順便搞你們節目。”

秦晚冷笑一聲，“行，娛樂、財經、內鬥，一鍋燉。”

“都市傳媒圈招牌亂燉，包你今晚喝飽。”羅恬頓了頓，又問，“王阿姨和東西安全嗎？”

“安全。”秦晚看了周曼寧一眼。

周曼寧像是知道她要什麼，直接接過話，“人和紙袋已經轉去備用地址，兩道門鎖，手機也會換。磁帶和回執暫時不會落到別人手裡。”

這句話像是先給局面摁下一塊壓艙石。

秦晚胸口繃著的那口氣，總算落下去半寸。

她剛想再問，手裡那個偷拍男忽然猛地往旁邊一掙，顯然是見同夥跑了，自己也想趁亂脫身。秦晚本來就踩著高跟鞋，重心偏了一下，下一秒，人已經被周敘白往後一帶。

她肩膀撞進他胸前，熟悉的冷杉氣息裹著夜風壓下來。周敘白幾乎是順手把她整個人護到身後，另一隻手反剪住偷拍男手臂，力道乾脆得讓對方直接蹲了半截。

“跑什麼。”他聲音不高，卻冷得人發怵，“不是說只是拍素材？”

秦晚站穩，耳根莫名熱了一瞬，隨即又被怒意壓回去。她最煩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能分神，可偏偏周敘白每次護她，都護得理所當然，像她往後退半步，他就會把那半步替她補上。

周曼寧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半秒，沒說什麼，只對司機道：“報警，不提周家，不提集團，只說有人冒用媒體身份跟拍騷擾、疑似侵犯隱私，現場有預備發布不實內容的證據。措辭乾淨點。”

偷拍男一聽“報警”兩字，徹底繃不住了，“別報！我說，我都說！”

“那你說。”秦晚蹲下身，和他平視，語氣反而平靜得嚇人，“名字，誰派你來的，文案哪來的，白天去老街翻東西的是不是你們一夥。”

男人額角都是汗，眼神躲閃，“我真不知道上頭是誰，就一個中間人派活，群裡接單。我只知道公司掛名叫景合傳播，平時接藝人負面控評，也接這種素材單。文案不是我寫的，發給我的時候就成稿了，叫我只要拍到你和周老師同框，越清楚越好，最好再拍到你家老店、老人、舊東西……白天那波不是我，但也是同一個群裡的人在跑。”

“群名。”

“臨時群，做完就散。”男人喘了口氣，“我真只知道這些。”

秦晚盯著他，知道這種外包鏈條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每個人都只摸得到最末端的一截，真到出事，往上推三層，全是空殼和一次性帳號。

“景合傳播。”她對著手機說。

羅恬那頭立刻接上，“收到了。我去扒。”

周敘白垂眼看著蹲在地上的男人，忽然問：“誰讓你們先走情感線，再接財經口？”

男人愣了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準，支支吾吾道：“我……我只聽見中間人提過一句，說‘先把兩個人的關係釘死，後面資金線才有人信’。”

街口風聲擦過耳邊，秦晚只覺得一股冷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先把兩個人的關係釘死。

原來不是單純要黑她，也不是單純要扯周敘白，是要先把他們綁在一起，綁成利益共同體，再把那筆舊年匿名匯款扔出來，讓所有人自動往最俗爛、也最容易傳播的方向去想。

寒門女製作人、高門主持人、舊年資助、今日回流。

多好講，多好賣。

秦晚忽然想起自己剛進集團時，有人背後笑她“地方台來的，會救場有什麼用，資本要的是會講故事的人”。現在看來，這話還真沒說錯。

只是這幫人，太會講別人的故事了。

警笛聲隱隱從遠處傳來。偷拍男一聽，臉色更難看，忙不迭補了一句：“我手機裡有收款記錄，還有群裡沒退乾淨的通知，你們別讓我一個人扛，我真的就是接活的。”

周曼寧這才淡淡開口：“早配合，今晚能少吃點苦。”

她說完，看向秦晚，“這邊交給警方和法務後續對接。你現在有兩件事要做。第一，回安全地點，整理你手裡所有時間線和證物線索。第二，決定節目組那邊今晚要不要先做預警。”

這話是問句，卻帶著明顯的試探。

不是替她做選擇，是要看她怎麼選。

秦晚站起身，冷風把她額前碎髮吹得有點亂。她很快就把局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如果現在通知節目組，等於承認明早有事要爆，內部先亂；但如果不預警，一旦黑稿上線，平台和廣告那邊會直接把電話打到總導和商務部，反而更被動。

她抬眼，“先不全組通報，只叫核心幾個人起來。數據、宣發、法務、平台接口人，半小時內進線上會。口徑只有一句：有人準備惡意拼接素材帶節奏，節目組先做證據保全和輿情監測，不主動回應，不自亂陣腳。”

周曼寧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嘴上卻還是平平的，“還行，沒被情緒帶跑。”

秦晚扯了下嘴角，“謝謝周總，誇得很吝嗇，但我聽出來了。”

一旁的周敘白忽然道：“我這邊會讓工作室先卡住我個人社媒和通告口，不給任何人借題發揮的縫。”

“你工作室卡口沒用。”秦晚轉頭看他，語氣仍然利，“你臉太值錢，往那一站就是現成流量。明早如果第一波真上了，你不發聲還好，一發聲，財經號和情感號一起衝你。”

周敘白看著她，忽然說：“那你呢？”

秦晚一怔。

“你要不要我站你前面。”他聲音不重，卻很直，“這次你別先替我想公關價值，先想你自己要不要。”

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話若放平時，她一定能回一句“周老師戲太多”。可現在街口風冷，路燈白，警笛越來越近，而周敘白站在她面前，眉眼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問的卻不是怎麼止損，不是怎麼撇清，而是她要不要他站前面。

秦晚喉嚨有點發緊，偏偏嘴比心先一步恢復本能。

“你先把自己這張招蜂引蝶的臉管好。”她低聲說，“別站太前，容易被人拿去做封面。”

周敘白看了她兩秒，竟真很輕地笑了下。

“行。”他說，“那我站你旁邊。”

秦晚別開眼，沒再接。

警車停在路口，藍紅燈光晃過老街斑駁的牆面，像一場終於落地的審訊前奏。司機和便利店店員開始對接情況，偷拍男被控制住，還在試圖為自己撇清。周曼寧已經走到一旁打電話，聲音不大，卻每一句都像在給即將到來的風暴提前佈防。

羅恬那頭還沒掛，顯然興奮得睡意全無。

“我剛把景合傳播名字丟給朋友了，有人說這殼公司前陣子接過一樁財經口髒活，背後金主沒露面，但中間牽線的人你可能認識。”

“誰？”

“你們集團前副總的外甥，現在在外面做內容投放。”羅恬頓了頓，“就是上次想把你手裡那檔深夜節目拿去改成廉價情感調解秀，結果被你當會議桌面罵哭的那位。”

秦晚眉梢一挑。

她記起來了。那人能力一般，胃口不小，最愛掛著“資源整合”四個字往各部門伸手，之前就因為想塞自己的人進組被她當場擋回去，後來又被周敘白一句“不專業的人別碰內容”堵得下不來台。

要真是這條線，私人恩怨、節目競爭、舊案黑料，倒是能串上一半。

可還是不夠。

不夠解釋，為什麼對方這麼精準地摸到了她母親留下的匯款底單，還知道要往周家舊事上打。

除非，這人背後還有更知道內情的人。

秦晚站在街口，忽然覺得這陣風冷得有點透骨。

“羅恬。”她低聲道，“再幫我查一件事。白天那批假借舊城改造的人，是誰先知道我老家店裡可能有匯款資料的。這條線比營銷號重要。”

“明白。”羅恬答得很快，末了還不忘補一句，“你今晚別一個人硬撐啊。雖然我知道你最愛裝自己能打十個，但現在你旁邊那位明顯比你還想打二十個，你適當利用一下高級戰力，不丟人。”

秦晚太陽穴一抽，“你閉嘴。”

電話掛斷時，周曼寧也回來了。

“人先帶走問話，車牌和照片都留了，警方那邊會先做筆錄。”她看了眼時間，“現在回去。”

“回哪？”秦晚問。

“我那邊一個臨時辦公室，安靜，線路安全。”周曼寧語氣平淡，“何誠也在那裡。他剛傳話過來，說想起一件事，和你母親當年的匯款時間對得上。”

秦晚心口猛地一緊。

周敘白側頭看她，顯然也聽見了。

風把便利店門口那串廉價塑膠掛飾吹得輕輕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黑夜裡一下一下敲著邊緣，催人往前。

秦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只剩清醒。

“走。”她說。

黑色商務車重新啟動，駛離老街口。後視鏡裡，警燈和白色路燈糾纏成一片模糊的光。周敘白坐在她身側，沒有說話，只把一瓶剛開的水遞過來。

秦晚接了，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喉嚨乾得發疼。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周敘白忽然低聲道：“剛剛你衝出去前，我不是沒攔住。”

秦晚偏頭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側臉在昏暗車光裡顯得格外冷，說出的話卻慢得很。

“我是知道，攔不住。”他看著前方，“也不想再讓你每次都只能等別人替你做決定。”

秦晚手指微微一緊。

她沒想到，在那麼亂的幾分鐘裡，他想的居然是這個。

不是怕她衝動，不是嫌她冒險，而是知道她不會再站著等。

這種被看懂的感覺，向來讓她心慌。可今晚，慌裡竟又摻了點說不出的安定。

她盯著礦泉水瓶上凝出的水珠，半晌才道：“周敘白。”

“嗯。”

“你要是再用這種語氣說話，”她故作平靜地扯了下嘴角，“我容易誤會你是在追我。”

車內一靜。

前排司機像是很懂事地把隔板又升高了一點。

周敘白轉過頭，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散開些，剩下極深的一層認真。

“不是誤會。”他說。

秦晚心口重重一跳，幾乎下意識就要轉開話題，手機卻在這時再次亮起。

不是羅恬。

是節目組輿情監測群裡彈出的紅色預警。

某娛樂大號已發布第一條預熱動態，配圖模糊卻足夠清晰，正是剛才老街口她和周敘白同框的側影。

文案只有短短一行：

舊年匿名相助，今朝深夜並肩，某頂流主持與女製作人的故事，恐怕不只情感那麼簡單。

車廂裡瞬間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風暴，終於還是提前上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