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我站在門縫前，指尖還懸在半空，像再往前一寸，就能把那個深藍色獎牌盒徹底看清。

走廊的燈偏冷，書房門底滲出的暖光卻像另一個世界，安靜，隱秘，偏偏把盒蓋間那一角泛白的舊照片照得格外刺眼。白色演出服，銀線刺繡，熟悉得讓我太陽穴又開始突突跳。

門內的人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

“林知夏。”

我喉嚨發緊，卻沒退，反而盯著那道門縫問：“第三遍怎樣？”

裡面安靜了兩秒。

下一刻，書房門被從裡面拉開。

暖光一下子潑到我臉上，我下意識眯了眯眼。沈競站在門內，身上還是那件黑色訓練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的手腕線條緊繃得厲害。他擋在門口，視線先落在我臉上，然後才順著我的目光掃向地上的獎牌盒。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彎腰，把盒子撿了起來。

我在他抬手那瞬間終於看清了照片的一部分。不是單人照。畫面裡有兩個人，肩膀貼得很近，白色演出服旁邊是黑色男款表演服，領口有同樣的銀線。我的呼吸猛地一滯，記憶裡像有什麼被狠狠撞了一下。

冰場中央，燈光打下來，我仰頭，耳邊有人低聲數拍子。三，二，一。掌心被扣住，腰被托起，旋轉時四周的觀眾席全成了晃動的光點。有人在我耳邊很近地說，別怕，有我接。

畫面只來得及亮一瞬，就又碎了。

我臉色大概不太好看，因為沈競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變化，像後悔，像警惕，轉瞬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把照片完全塞回盒中，順手合上蓋子，聲線冷得發直。

“回房。”

“那是我們的照片，是不是？”

“不是你現在該看的東西。”

“你什麼都說不是我該看的，不該碰，不該問。”我盯著他，胸口那股被壓了一晚上的火終於頂了上來，“沈競，你到底想瞞我到什麼時候？還是說，你那句你本來就不無辜，不只是隨口說說？”

他眼神一沉。

走廊一下安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

我其實知道自己在逼他。可一想到周予衡發來的那張備份登記表，想到事故當晚的監控被動過，想到有人在這三年裡不只替我寫好了背叛的劇本，還把能說話的證據一點點剪掉，我就沒法在這裡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你要是真無辜，為什麼連一張照片都不敢讓我看？”我聲音發啞，“怕我想起來你當年也在場，還是怕我想起來，我出事之後你做過什麼？”

沈競盯著我，喉結緩慢地動了一下，像在強壓火氣。

“你想聽什麼答案？”他低聲問，“聽我告訴你，對，當年我就在場；對，我親眼看著你從我手裡摔下去；對，我這三年留著你的東西，留著照片，留著那些你一眼就能把自己逼瘋的玩意兒。這樣你滿意了？”

我被他最後一句砸得發懵，腳底像一下空了。

他說得太快，像是忍了太久，話一出口連自己都頓住了。可也就是這一瞬間，我在他眼裡看見了一種比冷更深的東西，深得幾乎讓人不敢多看。

不是恨。

是那種一直沒好過的傷。

我手心慢慢攥緊，半晌才找回聲音：“你說……從你手裡摔下去？”

沈競像意識到自己失言，唇線抿得死緊，沒答。

頭疼忽然又兇了一陣，耳邊甚至出現短暫的嗡鳴。我扶了一下牆，視野裡走廊的光和書房的暖光交疊成一片。黑色袖口，笑聲，失重，還有一道近得發燙的聲音——知夏。

“看來你不是不無辜。”我撐著那點暈眩，死死看著他，“你是知道全部，卻一直不肯告訴我。”

“我告訴你有用嗎？”他忽然反問，嗓音壓得極低，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你現在連自己看到一件外套都會頭痛，真把那天完整翻出來，你承受得住？”

“承不承受得住，是我的事。”

“你以為你現在是在查真相？”他往前一步，幾乎把我逼到門框邊，眼底那點克制終於裂開一線，“你現在是在照著別人安排好的路往下走。偷拍，門禁異常，監控備份被動，連住進這裡都是有人故意推的。你看不出來？”

“我看得出來。”我抬頭迎上他的視線，“所以我更不能停。”

兩個人離得太近，我能聞到他身上剛洗過澡卻還沒散盡的冷冽氣息，底下壓著很淡的藥味。我忽然想起他剛才說浴室櫃左邊那排藥別動，又想起他那句我本來就不無辜，心口莫名地一沉。

他三年來到底都扛了什麼，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不是單純在攔我。

他是在怕。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打斷了僵持。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周予衡。

沈競的目光也落到我手機屏幕上，神色一下冷了些，卻沒說話。我當著他的面接起語音，按了免提。

“說。”

周予衡的聲音很穩，背景有翻動紙張和儀器運轉的細微聲響，像還在辦公室裡加班。“你方便講話嗎？”

我看著沈競：“方便。”

那頭靜了半秒，顯然聽出了不只我一個人在場，但他沒多問，只直接道：“我剛從後勤信息中心那邊套到一點東西。今晚你入住那棟公寓的門禁記錄有兩次異常，一次是你的臨時權限在錄入前就被人提前調看過，另一次是在你到之前二十分鐘，有人用內部維保卡刷開過一樓側門。”

我背脊一緊：“查得到是誰嗎？”

“表面登記是物業外包，但時間點和流程不對。正常維保不會在住戶入住前臨時刷側門，也不會不留工單。”周予衡頓了頓，“更麻煩的是，偷拍照片傳出來的時間，和側門開啟時間只差不到十分鐘。基本可以確定不是巧合。”

我看向沈競，他臉色已經沉得很難看。

“還有監控備份的事呢？”我問。

周予衡聲線依舊冷靜：“副館東側通道的原始監控在事故後二十四小時內被調閱過一次，備份時間戳和醫療急救流程對不上。理論上，那個時間段只有賽事管理、基地安全和極少數隊內管理人員有權限碰原始資料。簽名欄缺失，說明有人故意跳過留痕。”

“能恢復嗎？”

“我還不能保證。”他道，“當年的存儲設備換過兩輪，正常渠道很難拿到最原始盤。但我找到一個方向，副館東側的畫面當時除了主控系統，還同步過一份給場館保險方的事故備查庫。那套備查庫按規定不能隨便刪。問題是，要調出來，需要事故責任認定補件，或者有人願意把當年的封存申請翻開。”

我呼吸一緊。

保險備查庫。這意味著那段畫面可能還在。

我正要追問，沈競卻先一步開口，聲音冷硬：“你怎麼知道是東側通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看過事故醫療轉運記錄。”周予衡很平靜，“知夏摔下去之後，急救擔架走的是東側最近通道。按正常流程，那一段影像最有可能記到事故前後的人員進出，也最有可能被人先動手腳。”

沈競冷笑了一聲，情緒很淡，卻透著鋒利：“你知道得倒不少。”

“我知道的本來就不少。”周予衡語氣沒變，“只是以前沒有證據鏈，不適合說。現在有人已經把手伸到知夏住處，事情性質不一樣了。”

我聽出兩人話裡那股隱隱的對峙，頭更疼了，直接截斷：“夠了。周予衡，你還有沒有更具體的？”

“有一點。”他說，“當年那次調閱監控的內網終端編號，我讓人比對了今晚門禁後台的登錄來源。不是同一台設備，但都掛在同一個內部管理域下。簡單說，動過三年前監控的人，和今晚能碰到你住處門禁的人，大概率來自同一套權限體系。不是單純狗仔，也不是外部媒體。”

我心口發冷：“基地內部。”

“對。”周予衡道，“而且層級不低。”

電話裡安靜下來。

走廊盡頭空調送風的聲音細細作響，我卻只覺得全身發寒。賀晚棠那張永遠笑得周全的臉，忽然在腦子裡清晰得可怕。她不只是安排我住進來，不只是等著我和沈競被拍。她是在確認我一回來，就站不站得穩。

“知夏，”周予衡聲音放緩了一點，“今晚先不要再單獨行動。明天我會想辦法把公寓側門那段監控拷出來，還有，你如果頭痛加重，立刻停下來，不要硬撐。”

“知道了。”

掛斷前，他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你今晚如果看到什麼舊物、舊照片，先別急著強行回憶。碎片式刺激最容易引發錯置記憶，尤其是你現在情緒不穩。記住，先記錄，再驗證。”

“……好。”

通話結束，屏幕暗下去，走廊再次只剩我和沈競。

他靠在書房門邊，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雪來前的天，半晌才開口：“你跟他倒是什麼都說。”

“至少他肯說我想知道的。”我抬眼看他，“不像你，只會攔。”

“因為我知道你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衝著一點碎片往前撞。”

“可你攔不住我。”

“我也沒想一輩子攔著你。”他看著我，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只是想讓你別在別人算好的節點上想起來。”

我怔了一下。

他這句話不像狡辯，更像終於鬆了一點口。

“所以你也認為，”我慢慢道，“當年不是單純意外。”

他沒正面回答，只是把手裡的獎牌盒放回書桌邊，身子稍微側開了一點。就是這一點空隙，讓我看見書房裡的一角。

牆上不是他這三年的個人榮譽，而是更早的雙人項目照片和獎牌。擺得不算張揚，卻一件都沒少。桌上攤著幾本舊節目冊，旁邊還有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像夾著醫療報告和賽事流程單。最刺眼的是靠窗那面架子上，竟然放著一雙早就退版的雙人滑表演冰鞋，鞋幫被保養得很好，白色那雙鞋舌內側隱約寫著一個夏字。

我胸口狠狠一縮。

這裡根本不是他隨手堆舊物的地方。

這是他留著不肯動的過去。

“你不是說懶得扔？”我嗓子有點啞，“這叫懶得扔？”

沈競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滯，隨即又恢復冷硬。“看清了就回去睡。”

“你留著這些，到底是因為恨我，還是……”

後半句卡在喉嚨裡，我忽然說不出口。

因為我怕。

怕答案比我想像得更重，重到把我這三年勉強拼起來的認知全部掀翻。

沈競卻像看穿了，唇角扯出一點很淡、很冷的弧度。

“林知夏，你現在還有空猜我在想什麼，不如先想想明天怎麼活著進基地。”他伸手把書房門重新帶上，語氣恢復成那種熟悉的刻薄，“今晚的照片已經傳開，明天等著看戲的人不會少。”

我被他一句話拉回現實，火氣又起來了：“你以為我怕？”

“你嘴上從來沒怕過。”他低頭看我，目光卻沉沉的，“我怕你撐過頭。”

這句話太輕，輕得不像他會說的話。

我一時沒接上。

也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是來電震動，短促又急。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瞬間變了，接起時聲音壓得極低：“說。”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下顎線一點點收緊，整個人都冷了下來。

“確定是他？”
“……”
“把名單和時間發我。”
“……”
“別驚動晚棠那邊，先盯住後勤和門禁外包的人。”

晚棠。

他沒有叫賀經理，也沒有裝不熟。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比任何肯定都更直接。我心裡猛地一沉。

他掛了電話，抬眼就撞上我的視線。

我先開口：“誰？”

“你現在不用知道。”

“又是這句。”我冷笑，“你剛才還說不是想一輩子攔著我。”

沈競沉默兩秒，終於道：“拍你的人不是職業狗仔，是基地這邊常年跑後勤線的一個外包攝影。他這幾年吃很多隊內料，背後一直有人喂。今晚他出現在公寓，不是巧合。”

“背後是賀晚棠？”

“還不能百分之百坐實。”他語氣很硬，“但跟她脫不了關係。”

“那你剛才那通電話查到什麼？”

“門禁側門的維保卡，掛名在場館服務公司，但實際上最近一個月都借調給了基地公關中心做活動布置。”他看著我，“公關中心現在誰還有話語權，你心裡應該有數。”

我指尖一涼。

賀晚棠雖然已是前國家隊經理人，可她的人脈和手伸在哪裡，從來不是一紙頭銜能切乾淨的。

“所以她不只是要炒作。”我慢慢說，“她是怕我查到當年的東西。”

“總算沒笨到底。”

我瞪他一眼，本能地想頂回去，卻又在對上他眼底那點沉色時停住了。

他剛才接電話時的反應不像單純被惹怒，更像某個猜測被坐實了。拍攝者、門禁、公關中心、監控備份，同一套權限體系，這些線越串越近，已經不只是我一個人的舊事。

這裡頭，還有他。

“沈競。”我忽然叫他。

“幹什麼。”

“如果我明天還是要查，你會攔嗎？”

他看著我，半晌沒說話。走廊燈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樑間，把那張過分冷硬的臉切出深深淺淺的影子。很久之後，他才低低地開口。

“我會跟著你查。”

我心口微微一震。

還沒等我消化這句話，他又補了一句，硬生生把那點剛冒頭的情緒壓回去。

“前提是，你少自作主張。再敢一個人亂碰東西，我直接把你送回周予衡那裡綁著養病。”

我忍不住冷笑：“你試試。”

“你可以試著惹我。”

“我現在不就在惹？”

四目相對，誰也沒讓。

可那股一觸即發的火氣裡，偏偏又摻進了別的東西，細得像冰面下藏著的一道暗流，明明危險，卻讓人無法忽視。

最後還是他先移開視線，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真的有些疲憊。“回房，睡覺。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進基地。”

“我不需要你押送。”

“你想多了。”他淡淡道，“我是不想明早再看到什麼你和別人的同框熱搜。”

“別人？”我故意挑眉，“你說周予衡？”

他眼神瞬間冷了：“林知夏。”

“行，不說了。”我見好就收，卻還是不忘刺他一句，“原來你也會在意熱搜。”

“我只在意你別蠢到給人送把柄。”

說完，他直接把書房門鎖上，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那扇關上的書房門上，腦子裡卻反覆盤旋著剛才看到的一切。雙人獎牌，舊節目冊，寫著夏字的冰鞋，還有他失言時那句從我手裡摔下去。

我不是偶然來過這裡。

我曾經在這裡有過位置，而且重得連他這樣的人，都沒辦法把痕跡清掉。

回到客房後，我把門關上，背抵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到床邊。手機屏幕亮起，我把今晚所有能記得的碎片都記進備忘錄裡。

書房。獎牌盒。雙人照。白色演出服銀線。沈競失言：從我手裡摔下去。公寓門禁異常。內部權限。公關中心。賀晚棠。

打到最後幾個字時，我手指忽然頓住。

記憶深處像有一道門被輕輕推開。

冰場邊，副館東側通道口，燈不算亮。有人穿著黑色外套站在拐角，袖口很整潔，像剛從什麼正式場合下來。那人笑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旁邊的人說：現在正好。

緊接著，是我自己的腳步聲，急，亂，然後世界猛地傾斜。

我呼吸驟停，整個人幾乎從床邊彈起來。

不是錯覺。

那聲笑，和我一直反覆聽見的碎片，對上了。

就在這時，客房外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有人在試門把。

我全身瞬間繃緊，抬頭看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