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很短，卻像把整間工作室裡剛剛鬆下去的一口氣，又重新勒回了每個人的喉嚨口。

日光燈還亮著，光冷得發白。窗外港區清晨第一批貨車正從保稅倉外的道路駛過，低沉的引擎聲一陣接一陣，像潮水一樣壓著地面滾過來。桌上的單據被熬夜翻得凌亂，卻又被三個人硬生生理出了門道，進貨單、轉帳截圖、聊天記錄、問題批次表一疊一疊分開壓著。霧藍色保溫杯靠在文件夾旁邊，旁邊是喝到一半的溫牛奶，杯壁與紙面都沾著凌晨將盡未盡的疲憊。

顧沉舟那部手機還亮著，錄音介面上的紅點安靜地跳。

周阿柑不說話了，只拿起便條紙，飛快寫了幾個字，推到林見夏手邊。

先聽她說了什麼版本。

林見夏掃了一眼，手指在桌沿輕敲了一下，對著電話放緩聲音：“媽，你先說，舅舅怎麼跟你講的。”

那頭又是一陣呼吸聲，像是在斟酌，也像是在怕哪句話一出口，就會把某種還勉強維持著的平衡徹底碰碎。

“他說……”母親頓了頓，“他說你最近壓力太大，店裡出了一批客訴，你怪到他頭上，現在還找同學一起整理什麼證據，想把事情鬧到平台去。他說都是自己人，有問題可以慢慢談，沒必要弄得那麼難看。”

林見夏聽完，沒立刻接話。

果然。

這套說法不算新鮮，甚至很像他舅舅平時最熟練的那一套：先把事情說小，再把責任說模糊，最後把“自己人”三個字抬出來，像一張一蓋下來就不准人反駁的布。

他嗓子熬得有點啞，說話卻很穩：“他有沒有提，這批貨不是第一次有問題？”

電話那頭一滯：“他只說這次是供應商臨時出了岔子，他也被坑了。”

顧沉舟坐在旁邊，已經把一張對照表抽出來，推到林見夏眼前。上頭圈出了幾筆異常單號，旁邊標著日期和那串黃字開頭的縮寫。字跡乾淨利落，像把所有混亂都釘回了可供驗證的事實裡。

林見夏垂眼看著紙面，聲音更低了一點：“媽，你信嗎？”

這一次，電話那頭沉默得更久。

久到周阿柑都停下了敲鍵盤的手，抬頭看過來。

“我……”母親像是輕輕嘆了口氣，“見夏，我不是全信他。我只是怕你把事情做絕了，到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你現在本來就難，店要保，夜校也要上，你爸那邊的債還沒清，你要是再跟家裡鬧翻……”

“不是我在跟家裡鬧翻。”林見夏打斷她，語氣並不重，卻有種熬了一夜後反而更清醒的硬，“是他先拿我當擋箭牌。”

他說完這句，喉結滾了滾，胸口那股悶了一整晚的東西終於裂出一點口子。

“這批貨有問題，不是今天才知道。之前幾筆單子就有手寫補註，寫的是差額另補，後面都帶同樣的黃字縮寫。還有轉帳跟聊天記錄，時間都在發貨前一到兩天，不是售後補償，是前面就把差價補掉了。媽，這叫什麼，你心裡真不明白嗎？”

他說得不快，卻一個字都沒留退路。

電話那頭傳來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像是母親在另一端不自覺地坐直了。

“你是說……你舅舅早就知道貨有問題？”

“不是‘可能知道’。”林見夏看著桌上的證據，聲音越來越平，“是他們一直在這麼做。問題批次照樣發，差價私下補，上架的人扛客訴，真出了事，就說自己也是被供應商騙了。可如果他也是受害者，為什麼補差是在發貨前？為什麼聊天記錄開始刪了？為什麼今天一出事，他第一反應不是跟我一起處理，而是先打電話給你？”

最後一句落下，工作室裡只剩下窗外貨車的轟鳴。

周阿柑眼圈有點紅，低頭假裝去翻資料，實際上把下一張便條又推了過來。

別急，讓她自己接。

林見夏指尖壓著那張便條，沒再往下逼。

他其實很少這樣和母親說話。不是不委屈，是捨不得。自從家裡那場股市失利把原本還算穩當的日子砸得七零八落之後，他就看著母親一邊撐著家裡一邊替父親善後，整個人像被生活用鈍刀子慢慢磨薄了。他很多時候寧可自己扛，也不願意再把更糟的事丟到她面前。

可有些話，如果今天還不說明白，以後只會更糟。

終於，母親輕聲開口：“他剛剛打來的時候，一直在強調你情緒化，說你身邊有人慫恿你，把小事鬧大。我當時就覺得奇怪。要只是普通客訴，他為什麼這麼急著先來堵我的嘴。”

林見夏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這句話，已經不算站在舅舅那邊了。

顧沉舟抬眼看他，沒說話，只是把筆尖在一份打印出來的聊天時間軸上點了點，示意還有更關鍵的地方。

林見夏順著那一點，看見最上面標出的時間。十點零七，十點十一。兩邊像對過稿一樣，慌亂裡還想先把口徑做齊。

他深吸一口氣：“媽，你要是真想幫我，就先別再把我這邊的話傳回去。他現在還以為我手裡只有零碎證據，我要是先讓他知道我查到了哪一步，他們只會刪得更乾淨。”

電話那頭很輕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不大，卻讓林見夏心口猛地鬆了一點，又酸得厲害。

“還有，”他停了停，終於把那句在心裡壓了太久的話說出來，“媽，我不是在任性。我也不是故意跟親戚過不去。是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替他們扛。客訴我回，退貨我處理，賠款我先墊，連平台扣分都記在我店裡。真要等到店砸了、帳也爛了，最後背鍋的人還是我。”

他說到這裡，嗓子有些發乾。

旁邊忽然有隻手伸過來，把那盒溫牛奶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

顧沉舟沒有看他，像只是順手做了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另一隻手仍壓著錄音手機，紅點還在一跳一跳地亮。

林見夏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點發緊的地方，被什麼很安靜地托住了。

電話那頭，母親像是被那句“我一直在替他們扛”刺到了，呼吸一下亂了。

“見夏，”她聲音明顯低下去，“你舅舅是不是……還讓你墊過別的錢？”

這一句來得很突然。

林見夏怔了一下，立刻抬眼。

周阿柑也敏銳地坐直了，手裡的筆停在半空。顧沉舟神情不變，卻已經把旁邊另一張空白紙抽出來，示意他順著問。

“什麼意思？”林見夏聲音放輕，“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母親那頭沉默片刻，像終於決定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掀開一角。

“年前你不是說，店裡有一筆貨款對不上，後來又說查清了，是記帳差了兩千多嗎？”

林見夏眉頭一下皺起來。

那件事他記得。當時舅舅說是年底對帳亂，讓他先從直播流水裡墊上，回頭再補。後來的確補回來了，他便以為只是小錯漏。現在想起來，那筆錢補回來的時間，也很微妙。

“那不是記帳差。”母親說，“你舅媽年前來家裡，和我私下抱怨過一句，說你舅舅又拿周轉款去填外面的窟窿，連給工廠結算都在拆東牆補西牆。我當時沒細問，怕家裡再多一樁事。後來他又主動把錢補上，我就以為只是他們夫妻吵嘴，說話說重了。”

工作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天色又白了一層，灰藍的晨光從百葉窗縫裡擠進來，和日光燈的冷色混在一起，把每個人眼底的倦意都照得更清楚。

周阿柑第一個反應過來，刷地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字大得幾乎要戳破紙面。

他可能不只賣問題貨，還在挪款。

林見夏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撞。

如果只是供應鏈有問題，他還能說服自己，是舅舅貪圖省事、心存僥倖；可如果連資金都是亂的，那他過去這幾個月站在直播間裡拼命賣掉的每一箱貨，可能都不只是替家裡救急，而是在替別人的漏洞續命。

“媽，”他慢慢開口，“這件事你以前怎麼不跟我說？”

那頭停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句很輕的：“我怕你難做。”

林見夏一下沒說出話。

這句話和他藏在心裡那句“我怕你更難”撞在一起，竟然像繞了很長一圈，最後還是把母子兩個都困在同一個地方。

不是不在意，是都太想替對方省事，省到最後，反而誰都沒真正被保護到。

顧沉舟把一張新的便條推過來，上面只有兩個字。

問帳。

林見夏壓住心口翻湧的情緒，順著問下去：“你還記得舅媽當時怎麼說的？是填什麼窟窿？外面的帳，還是工廠那邊的帳？”

母親努力回想：“她說得不算清楚，只說不是第一次了。還提過一個姓黃的人，說你舅舅跟那人走得太近，做事越來越不乾淨。她原話好像是……‘老黃那邊的錢碰不得，碰了早晚要出事’。”

老黃。

三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桌上那張標著黃字縮寫的紙，像一下被無形的線和這句話拴到了一起。

顧沉舟眼神沉了下來，手裡的筆卻沒停，飛快把“姓黃”“挪款”“年前對不上帳”三個關鍵詞寫進時間軸邊欄。

林見夏聽見自己心跳得很重。

黃哥，黃字縮寫，老黃。

先前還只是模糊的指向，現在終於開始長出更具體的輪廓了。

“媽，”他低聲說，“你把這些先別再告訴別人，包括舅媽那句話。之後如果家裡長輩問起，你就說你什麼都不清楚，只知道我在處理客訴。”

“好。”母親答得很快，像是真的下了決心，“見夏，我不是要你忍。我只是……你舅舅畢竟是你媽這邊的親人，這些年家裡出事，他也不是一點忙都沒幫過。所以我一直想著，能不能別撕得太難看。”

林見夏眼睫垂了垂。

這才是最真實、也最難的地方。不是單純的是非黑白，而是親情、人情、舊情全攪在一起，誰都不乾淨，誰都不能假裝從沒受過對方一點好。

可他還是說：“我知道。但幫過我，不代表能一直拿我墊。是一家人，才更不該這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母親低低應了一聲：“你說得對。”

這句話一出，林見夏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他很少從母親嘴裡聽見這麼明確的站隊。不是偏袒，不是和稀泥，而是真的在說，你說得對。

周阿柑像也跟著鬆了一口氣，悄悄把肩膀垮下去一點，結果下一秒，她眼角忽然瞥見什麼，立刻指了指林見夏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訊息。

不是平台。

是舅舅。

只有短短一句：見夏，接電話，我們當面談，別讓外人摻和家裡事。

林見夏盯著那句話，太陽穴突突直跳。

顧沉舟也看見了，神情沒變，只把錄音手機按下保存，隨即又重新開了一個新檔。動作平穩得像在做例行風控，卻讓人莫名安心。

電話那頭的母親顯然也察覺到什麼：“是不是他又找你了？”

“嗯。”林見夏沒隱瞞。

“你別單獨見他。”母親聲音一下緊起來，“你舅舅那個人，嘴上最會說，你一心軟就容易被他繞進去。要談也別在外面談，最好留證據，別讓他之後反口。”

這句提醒，讓林見夏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母親不是沒看明白過，只是以前總在忍。如今真到了這一步，她比他以為的更知道該防什麼。

“我知道。”他低聲說，“媽，你先休息一會兒。這邊我自己處理。”

“你自己怎麼處理？”母親問完，像怕他逞強，又補了一句，“你身邊有人在吧？”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像把視線隔著電話，投到了這間天將亮未亮的工作室裡。

林見夏下意識抬眼。

周阿柑正一臉“我在我超在我還能替你罵人”的表情，顧沉舟坐在他旁邊，肩線挺直，桌上是整理好的證據和重新亮起的錄音介面，像從凌晨到現在，一步都沒退過。

他喉頭動了動，忽然就沒那麼想嘴硬了。

“有。”他說，“有人一直在。”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母親像是明白了什麼，沒再多問，只輕聲說：“那就好。見夏，這回別再一個人硬扛。”

電話掛斷的瞬間，工作室裡的安靜像終於落了地。

可那份安靜只維持了不到三秒。

林見夏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回，不是訊息，是直接來電。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明晃晃的，像一塊砸下來的石頭。

舅舅。

周阿柑倒吸一口氣，小聲道：“哇，說曹操曹操帶著親情綁架就來了。”

顧沉舟伸手，把一張紙推到林見夏面前。上頭是他剛剛幾十秒內迅速列出的三行字。

不解釋情緒，只問事實。
讓他先說。
提見面可，但限定地點與錄音。

林見夏看著那三行字，手指慢慢收緊，卻沒立刻接。

窗外又有一輛貨車碾過清晨的路面，保稅倉外牆被越來越亮的天色照出分明輪廓。桌上的霧藍色保溫杯安靜立著，像一個從混亂裡撐到現在的坐標。手機屏幕一明一暗地閃，來電震動聲在桌面上嗡嗡作響，和不遠處電腦頁面上尚未刷新出的平台回覆，一起把這個天亮前的空檔壓得極薄。

顧沉舟沒有催他，只低聲說：“你要是不想接，我來想別的辦法。”

林見夏抬頭看他。

那句話很平，甚至沒有任何過分溫情的修飾。可他偏偏從裡面聽出一種很明確的意思——不是讓他躲，而是不管他選哪一種，他都不會讓他一個人扛。

林見夏胸口那股繃了整夜的勁，忽然就穩下來了。

他伸手拿過手機，按下接聽鍵前，先看了顧沉舟一眼，啞著嗓子說：“你一直站在我這邊，是吧？”

顧沉舟對上他的目光，幾乎沒有停頓：“一直都是。”

下一秒，林見夏按下了接聽。

“舅舅，”他聲音很輕，卻硬得像清晨港口最冷的風，“你不是要談嗎？行，我們現在就開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