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婚房不打折 · 晚風輕拂 · 4,482 字 · 2026-04-05
顧承野接過手機,兩人幾乎同時把照片放大。

晨光斜斜落在書房桌面,協議、福安里影印件、簽字筆和那張隔街偷拍的側門照片擠在同一片光裡,像幾份不同時期的證供,被硬生生壓進同一個案件。黑色商務車停在安和康復中心灰白色側門前,門口攝像頭偏向主入口,側門這一塊正好落進視線盲區。從副駕下來的男人穿深灰西裝,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袋口被折過一次,右下角露出半截藍色標籤。

顧承野盯了兩秒,聲音冷了下去。

“陳嶼。”

“名字挺文氣。”林見川看著照片,“人不怎麼像。”

“棲雲里法務風控顧問,名義上外聘,實際一直跟著我父親那條線。”顧承野把圖片又放大一些,“早年做過收並購糾紛,最擅長的不是打官司,是把本來該留痕的東西做成合規流程。”

林見川抬眼:“翻譯一下,專業洗地。”

“差不多。”

“他今天早上去安和,是送文件,還是送人情?”

顧承野沒立刻回答,視線停在那個牛皮紙袋上,眉心壓得很低:“如果只是看人,不會帶這種袋子。安和這地方做過病歷外包和入住資料整理,院方內部文書喜歡用藍標。這袋子像是要帶走東西,或者當場替換。”

林見川聽完,心裡那點冷意更實了。

替換什麼?入住紀錄,安置名單,病歷摘要,還是某個原本不該出現在系統裡的人名?

他嘴上仍舊沒讓氣氛太好過:“顧總,你知道得真細。這回我要是再誇你一句不知情,連我自己都嫌假。”

顧承野看向他:“我知道安和有問題,不知道陳嶼會親自去,也不知道他跟福安里有沒有直接串線。你要問我是不是早就覺得不乾淨,是。”

“所以你昨晚還打算帶我去你家吃飯。”

“所以我現在更不可能讓你一個人暴露在他們面前。”

這話說得太硬,林見川一時沒接上,只能把目光挪回照片上,像在研究車門上的反光。

他最煩顧承野這種時候。明明話不多,一開口偏偏都往人最不該鬆動的地方撞。像你辛辛苦苦把防火門焊死了,對方不砸門,只站在外面說一句,我知道裡面有火,我來幫你頂著。這比任何甜言蜜語都危險。

他把手機拿回來,點開跟周予安的對話框:“他手上不可能只有這一張。”

話音剛落,周予安像聽見似的,又發來兩條。

一條是文字:車七點十二分到,陳嶼進去不到九分鐘,沒走正門,從側門回車上。司機沒下來。

第二條是另一張更模糊的照片,角度更偏,能看到陳嶼上車前回頭,側門裡站著個穿護工服的人,手腕上像拎著工作牌,胸前模模糊糊一抹白。

林見川把消息念出來,顧承野伸手把第二張照片停住,盯著那塊模糊的白色看了一會兒。

“不是護工。”他說。

“你又認識?”

“像病案室掛牌。”顧承野道,“安和以前整改過一次,普通護工牌是深綠,行政和病案是白底藍邊。”

林見川短促地笑了一聲:“很好。你們顧家生態鏈真完整,從新盤到康養,從董事會到病案室,知識點覆蓋全面。”

顧承野沒回嘴,只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他開了免提。那頭接得很快,是個女聲,乾脆利落:“顧總。”

“沈妍,現在開始你只聽我,不走集團系統。”顧承野語速很穩,“查三件事。第一,安和康復中心今天早上七點到八點半的側門出入記錄,尤其是一輛黑色別克商務,車牌先不用找,先找院內接應的人。第二,病案室最近一個月有沒有異常調檔、補錄、刪改。第三,陳嶼今天的行程誰批的,昨晚跟誰通過電話。”

那頭頓了一下,顯然聽出不尋常:“需要避開董事辦嗎?”

“全部避開。尤其我父親那邊。”

“明白。人手我只動自己的人,兩小時給你第一輪。”

顧承野“嗯”了一聲,正要掛,林見川忽然開口:“再加一條。”

電話那頭安靜半秒。

顧承野把目光投過來,像在問他。

林見川走近兩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查安和近兩年入住名單裡,有沒有趙竟,或者任何跟福安里拆遷補充協議有關的家庭。別只查現在,在院、出院、轉院、死亡,全要。”

沈妍顯然也是老手,沒有多問,只說:“收到。”

電話掛斷後,書房裡靜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卻像某種剛簽下的條款被真正啟動。不是紙上的“資訊透明”,是彼此在最敏感的一刀上都沒有藏。

林見川靠著桌邊,垂眼看那份協議:“恭喜,顧總,你的情報共享條款通過實戰測試第一輪。暫時沒出現重大欺瞞事故。”

“暫時?”顧承野問。

“做人要有風控意識。”林見川抬眸,“尤其是對你們家這種高危項目。”

顧承野看著他,神色很淡,卻沒有退:“那今天行程不改。”

林見川皺了下眉:“你確定?現在這情況,中午去我家演恩愛夫妻,晚上去你家參加鴻門宴,聽起來像主動送人頭。”

“正因為他們開始動安和,今天才不能改。”顧承野說,“中午去你家,讓外面先坐實我們這段關係。晚上去老宅,我要親眼看見到場的是哪些人。董事、法務、合作方、還是危機處置的人,只有進去才知道。”

“還有一種可能。”林見川淡淡道,“是封口局。把婚事當喜糖發一圈,順手把你這邊所有異動都按回去。”

“所以你更不能缺席。”顧承野聲音沉了些,“如果你不在,他們只會把你當一個可以被排除的變量。你在場,很多話他們反而不敢說死。”

林見川哂了一聲:“我現在還有這種功能?看來我在顧董那裡估值不低。”

“你不是估值。”顧承野說,“你是他暫時不能明著動的人。”

這句話比前一句更讓人不舒服。

不是因為難聽,恰恰因為太真。林見川太熟悉這種規則了,樓盤宣傳、家庭催婚、董事會投票,本質都一樣。誰是籌碼,誰是風險,誰該被擺上桌,誰暫時碰不得,從來不是感情決定的,是局面決定的。

他沉默兩秒,問:“那周予安呢?他如果再追下去,今晚之前就可能把安和外圍攪動。”

“你去穩住他。”顧承野說,“他信你,不信我。”

“這麼大方?不怕我跟舊情復燃,順手把你賣給媒體?”

“你不會。”顧承野停了停,“至少在你確認我站哪邊之前,不會。”

林見川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真是討厭。連信任都給得這麼克制,像一份附條件的擔保函,偏偏又比空口白話重得多。

他低頭給周予安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那頭背景有風聲和車鳴,周予安的聲音壓得很低:“看完了?”

“嗯。”林見川說,“你現在人在哪。”

“安和兩條街外,早餐店。放心,我沒傻到往人家門口懟。”

“第二張照片誰拍的?”

“我自己。”周予安冷笑一聲,“怎麼,怕我線人太多,顧家不好封?”

林見川抬手按了按眉心:“別刺。現在不是你一個人追熱點的事。陳嶼今天去安和,說明那邊開始收尾了。你再靠近,容易被反盯。”

周予安那邊沉了兩秒:“你旁邊有人。”

林見川沒否認。

“姓顧?”

“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帶點火氣的笑:“你這合作對象挑得真不講究。”

林見川靠在桌邊,語氣也淡:“我沒空跟你上演道德辯論。你手上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周予安頓了頓,公事口吻終於壓過私情:“有目擊。安和後勤的外包維修工說,最近一個月病案室那邊常有夜裡加班,還換過兩次門禁。另有一個老太太家屬提過,她爸原本不在重護區,某天突然被挪進去,之後探視就嚴了。名字我還在核。”

“趙竟呢?”

“沒拍到,也沒人敢直接認。”周予安說,“但有個消息,你可能用得上。安和最近新來一批‘特殊安置’名額,走的不是正常床位審批,是一家基金會協調。基金會名字我晚點發你。”

顧承野在一旁聽見“基金會”三個字,眼神又冷了一層。

林見川問:“你打算什麼時候發稿?”

“我現在還沒全證實,不會亂發。”周予安說,“但見川,你最好清楚,顧家如果真在動病歷和名單,這不是企業危機公關,是在捏人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予安停了半秒,語氣忽然低下來,“還有,你離顧承野近,別忘了離危險也近。你總覺得自己能控盤,可人不是案子。”

這話落下來,像很輕,卻正正好戳中最不該戳的地方。

林見川下意識看了顧承野一眼。顧承野沒有回避,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明明聽見了,卻不準備為自己辯白。

“我心裡有數。”林見川說,“你把基金會名字、那個家屬線索和維修工聯繫方式發我。今天先別往深裡扎,尤其別讓對方知道你盯著病案室。”

“行。”周予安答得很快,末了又補一句,“中午之後我可能會去你家附近。”

“你來幹什麼?”

“看看你是不是還活著。”周予安說完就掛了。

林見川看著黑掉的通話界面,輕輕“嘖”了一聲。

“他對你很不放心。”顧承野說。

“正常。”林見川收起手機,“畢竟我正在跟危險源同居預備役談契約婚姻。”

顧承野沒接這句,只把桌上的協議收攏起來,抽出其中一頁放到最上面。

林見川瞥了一眼,是他昨晚加上的那條風險解除條款。

“什麼意思?”他問。

“你不是說過,終止協議四個字太輕?”顧承野抬眼,“我讓法務重做一版補充條款。今晚之前出來。”

“補什麼?”

“如果顧家任何一條線,被證實利用婚姻關係掩蓋舊改違規、證人控制或資料偽造,你有權單方面公開解除,並保留追究權。”顧承野頓了頓,“我會簽。”

林見川一時沒說話。

他忽然明白過來,顧承野從昨晚開始反覆強調條款,不是在做戀愛模擬,也不是拿契約當遮羞布。他是在留出口,留一個將來真要跟顧明山翻臉時,能把林見川從整個顧家系統裡合法剝離出去的出口。

這種清醒比衝動更重,也比表白更狠。

因為它預設了最壞的局面,卻還是把退路先讓給了他。

林見川喉結動了一下,最後只扯出一句:“你這樣搞得我很像被重點保護的弱勢群體。”

“你不是。”顧承野說,“但我不想讓你被當成桌上菜。”

這句話出來,空氣猛地靜了。

林見川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意卻很淡:“顧承野,你再這麼說話,我就要懷疑你讀過什麼總裁戀愛速成教材了。”

“沒讀過。”

“那就是天賦異稟,怪可怕的。”

顧承野看著他,沒再往下說,只抬手看了眼時間:“四十分鐘後出發。路上再對一遍你家的口徑。”

從書房往客廳走時,林見川經過落地窗,晨光已經亮得多了。樓下城市甦醒得很快,外賣電動車、早高峰車流、寫字樓玻璃幕牆,所有人都在往各自的表格和日程裡趕。這城市最擅長的事就是把一切危機包裝成正常運轉,舊改是,婚姻是,養老也是。

顧承野去倒水時,林見川站在餐桌旁翻周予安剛發來的新消息。基金會名字叫“和頤城市關懷中心”,法人掛的是另一家公司,往上再穿兩層,能碰到顧家醫養基金投過的一家殼公司。鏈條不算短,但也不夠遠,像有人以為繞兩步就足夠乾淨。

他看著那幾行字,忽然想起昨晚母親反覆說的那些話。

穩定,體面,早點定下來,將來也好互相照應。你爸年紀大了,我們總要考慮養老。你現在不結婚,等真有事了,誰來管你。

多標準的情感定價。用養老做預售,用親情做首付,最後把婚姻包成一套抗風險資產配置方案。聽上去全是為你好,骨子裡卻是把人往指定樣板間裡按。

“在想什麼?”顧承野把水遞給他。

“在想今天中午這場,跟晚上那場,本質差不多。”林見川接過杯子,“一邊是我爸媽拿養老和面子給我估值,一邊是你爸拿婚事和票數給我標價。精英和普通家庭,在控制人這件事上,思路意外一致。”

顧承野看著他:“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改。”

“現在知道說這種話了?”林見川哼了一聲,“晚了。我都陪你去董事會樣板間了,總不能連我家這點地面實況都不敢看。再說,不去我媽會直接把你從優質對象升格成逃婚詐騙犯。”

顧承野唇角似乎動了下,像要笑,又很快壓回去。

出門前,兩人站在玄關,對著鏡子最後核了一遍口徑。

交往半年,低調,因舊識重逢重新熟起來。林見川挑食,胃不好,熬夜,嘴硬。顧承野工作忙,但可靠,不愛說廢話。婚事是兩人自己定的,節奏快是因為年紀到了,工作又都不輕鬆,不想再耗。

說到最後一句時,林見川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年紀到了,不想再耗。

像假的,又像真得過分。

電梯下行,鏡面不鏽鋼裡映出兩個並肩的人。西裝、襯衫、還沒完全退掉的晨意和眼底一夜未散的疲色,看著倒真有點成年伴侶一起去應付雙方家庭的樣子。

林見川盯著電梯數字往下跳,忽然開口:“晚上如果陳嶼在老宅,你打算怎麼辦?”

“先看他坐哪一桌。”顧承野說。

“顧總果然講究。座次決定生死。”

“如果他坐董事和法務那邊,是危機處置局。如果坐家宴席面,是我父親要把法務包進婚事背書。”顧承野聲音很平,“哪種都不好。”

“還有第三種。”林見川轉頭看他,“他不坐桌,坐旁邊等叫。那就表示今晚有人需要臨時簽東西。”

顧承野眼神一沉,顯然也想到了。

電梯門開,車庫裡有點冷。

上車後,顧承野沒立刻發動,先把一個紙袋遞過來。裡面是兩盒養胃的沖劑和一小袋低糖點心。

林見川看了眼,忍不住樂了:“你這是見家長伴手禮,還是投餵工傷員工?”

“你早上沒吃東西。”

“觀察挺細。”

“不是觀察。”顧承野扣上安全帶,“是知道。”

車子駛出地庫,光線一下亮起來。路上堵得很有秩序,像所有成年人都默契地把狼狽收在車窗裡。林見川咬著點心,看著窗外掠過的售樓處廣告牌。學區、改善、康養、終身服務,每個詞都印得很大,很像承諾,也很像陷阱。

他忽然覺得今天這一整天,大概都會很長。

車開進老小區所在的那條路時,林見川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周予安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他只發了一句話,後面跟著一張截圖。

見川,安和那個“特殊安置”批次裡,有一個名字被刪過重錄。原始縮寫像是“ZJ”。

林見川臉色微變,把手機往下一壓,還沒來得及說話,車已經緩緩停在他家單元樓前。

樓上窗戶開著,能聽見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他母親隔著窗跟樓下鄰居說話的笑音,熱絡得像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黑幕、什麼證人、什麼被篡改的人生。只有一頓正等待開場的家常飯,和一場必須演得漂亮的婚事。

顧承野熄火,偏頭看他:“到了。”

林見川捏著手機,指節有些發白,半晌才笑了一下。

“行。”他說,“先去應付我家的樣板間。至於趙竟——”

他把那張截圖鎖進屏幕裡,抬眼時,目光已經重新冷靜下來。

“等吃完這頓飯,我們再把安和那層牆,一塊一塊拆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