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婚房不打折 · 晚風輕拂 · 4,340 字 · 2026-04-06
車熄火後,老小區的聲音一下就顯得更近了。

樓上窗戶半開,油煙味和蔥花下鍋的香氣一起飄下來,鍋鏟碰著鍋沿,清脆得像某種再普通不過的生活證據。林母正在樓上跟隔壁阿姨說話,聲音帶笑,穿透整個單元樓前的小空地。

“對,今天人來家裡吃飯,哎呀你別打趣我,還沒定死呢,年輕人自己談得好才最要緊——”

說是沒定死,那語氣裡的喜氣卻已經快要提前辦酒席了。

林見川把手機屏幕按滅,拇指停在邊框上,沒立刻收回口袋。那張截圖像還貼在眼底,原始縮寫ZJ,被刪改重錄,安和的“特殊安置”批次像個被抹平過又沒抹乾淨的傷口,正一點點往外滲。

顧承野偏頭看他,沒催。

林見川把手機塞回去,聲音壓得很低:“周予安說,安和那批名單裡有個被刪過重錄的縮寫,像趙竟。”

顧承野眼神沉了一下,只問:“原始記錄?”

“截圖像內部系統導出,不完整,但不像假的。”林見川抬眼,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在貼面具,“所以現在有兩件事。一件是趙竟可能沒失蹤,只是被塞進了另一套名單。另一件是我媽現在大概已經把你當半個女婿在樓上炫耀了。”

顧承野看了他兩秒,伸手替他把安全帶那道壓皺的襯衫理平了些,動作很短,像順手,又像刻意克制過。

“先上去。”他說,“飯後再說。”

林見川被他碰那一下,心口莫名一緊,面上還是那副不正經的樣子:“顧總,進入情境挺快啊。”

“你教得好。”

“我教的是口徑,不包括上手。”

“臨場發揮。”

林見川哼了一聲,下車時卻沒再接這茬。

老小區樓道裡沒有電梯,水泥台階磨得發亮,扶手的紅漆掉了一半。牆上還留著早些年貼過疏通下水道和家政開鎖的小廣告,被撕掉後剩一圈圈白邊。這地方林見川閉著眼都能走,可今天每上一層台階,他都覺得像在往另一種壓力裡進。

樓上傳來開門聲,林母探出半個身子,一看見他們就笑開了。

“來了來了,我還說怎麼停那麼久,路上堵吧?”

她目光先落在林見川身上,隨後幾乎毫不掩飾地轉向顧承野,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滿意得十分具體。西裝得體,氣質穩,人高,站得住場,連手裡提的禮盒都像是精準踩在她那套“體面”的標準答案上。

“快進來,哎喲還帶什麼東西,見川你也是,讓人來家裡吃頓便飯,還講這些虛的。”

林見川換鞋,懶洋洋回她:“不是我讓的,是他自主內卷。”

林母瞪他一眼:“少胡說。”

顧承野把禮盒遞過去,聲音平穩:“第一次上門,應該的。叔叔阿姨平時照顧見川,辛苦了。”

這話說得太正,正得像從長輩最愛聽的模板裡摘出來的。林母果然眉開眼笑,連推辭都帶著掩不住的受用。

“這孩子,怎麼這麼客氣。進來坐,老林,承野來了。”

林父從客廳起身,手裡還拿著遙控器,原本正看午間新聞。看見顧承野,神情比林母克制一些,但那種打量同樣仔細,只是更像在評估一筆長期穩定資產。

“來了。”林父點點頭,“坐吧,家裡地方小,別介意。”

“挺好。”顧承野說,“離單位近,生活方便。”

林見川心想,顧總現在這種狀態要是拿去做案場接待,估計能把半數猶豫型客戶當場簽下來。穩,真誠,還帶一點不動聲色的可靠感,專治中老年家長焦慮。

他剛坐下,手機就在口袋裡輕輕震了一下。

林母正好端水果出來,瞥見他動作,立刻開始念:“一回家就看手機,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看看人家承野,坐得好好的。”

林見川接過果盤,皮笑肉不笑:“媽,你誇人就誇人,別順手踩我。再說他那是裝得好。”

顧承野看了他一眼,竟很淡地接了一句:“也不全是裝。”

這話一落,林母笑得更深了,像當場就把“包容你兒子小脾氣”這一項加進優秀伴侶清單裡。林見川卻被他那句“不全是裝”噎了一下,沒好氣地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沈妍。

只有短短一行:病案室昨晚有人異常調檔,權限走醫務副院長口,調的是特殊安置批次歷史記錄,時間在七點零九到七點十七。

林見川眼底一冷。

剛好對上昨早陳嶼進安和的時間段。這種巧合已經不能叫巧合了。

他剛把手機壓低,顧承野就像早有感應似的看過來。林見川沒法在父母眼皮底下多說,只用指尖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先點自己手機,再點腕表,意思簡單直接:昨晚,時間線對上了。

顧承野目光微沉,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林母已經把菜陸續端上桌,熱氣騰騰一桌,排骨、清蒸魚、炒時蔬、老火湯,標準的招待規格。她一邊擺筷子一邊開口:“承野,你別嫌家常啊,比不上外面館子。”

“家裡的好。”顧承野說。

林父也招呼:“坐,邊吃邊聊。”

飯局真正開始時,林見川才知道什麼叫“口徑實戰”。

前五分鐘還只是基本盤。怎麼認識的,交往多久,平時忙不忙,兩人性格合不合。林見川按早上對好的版本答,說得半真半假,語氣熟練得像在念項目提案。顧承野則補充得恰到好處,不搶話,不遲疑,凡是容易讓長輩生疑的地方都被他平平穩穩墊住。

“以前就認識,”他說,“後來工作忙,聯繫少了點。去年年底重新碰上,接觸多了,才發現很多地方其實一直沒變。”

林母笑著問:“沒變是指什麼?見川這張嘴還是那麼不饒人吧?”

顧承野看了林見川一眼:“嗯,但心軟也一直沒變。”

林見川筷子一頓,差點把魚刺夾斷。

林母卻像聽見了什麼很令人放心的答案,連聲說:“對對對,他就是嘴上厲害,實際上最容易吃虧。小時候路邊撿只流浪貓,哭著求我養,養兩天自己又貓毛過敏。”

“媽。”林見川警告她,“家宴就家宴,別搞童年黑歷史展播。”

“這算什麼黑歷史。”林母笑著給顧承野夾菜,“他上大學那會兒還說不婚不育保平安,現在呢,還不是帶人回來了。”

林父這時終於把話題往他真正關心的方向引。

“既然是認真在談,後面怎麼打算?”他放下筷子,“年紀都不小了,工作也都定了。感情這東西,合適最重要,不能總拖。拖來拖去,家裡老人也跟著懸著。”

來了。

林見川太熟悉這個開場。下一句通常就是房子、婚事、養老、穩定,最後所有情緒都會被折算成一個叫“為你好”的方案包。

他還沒開口,顧承野先接了話。

“叔叔說得對。”他語氣很穩,“我們的確是往長遠打算的。只是見川工作壓力大,我不想讓他因為家裡催得太急,反而把這件事變成負擔。該定的我們會定,但節奏由我們自己來。”

桌上安靜了一瞬。

林見川側頭看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線,被人不輕不重地托了一下。

這種場合下替他擋一句,跟平時私下說什麼都不一樣。前者是把火力接到自己身上,後者頂多算安慰。顧承野顯然很清楚差別,所以他說得客氣,卻沒有半點退讓。

林母愣了愣,笑容倒沒淡,只是立刻換了個更柔軟的方式。

“我們也不是催,就是做父母的總會想得多一點。你看現在這世道,工作不穩,房子也不比以前,兩個人早點定下來,將來互相有個照應。再說我們年紀也上來了,說句不好聽的,以後養老、看病,總要靠你們這輩安排。”

她說著,忽然像想到什麼似的,隨口提了一句:“我們單位老趙前陣子還推薦了一家康養中心,說床位緊俏,環境好,醫養結合,得早做打算。現在這些事都得提前規劃。”

林見川眼皮猛地一跳。

康養中心。

顧承野握筷的手也停了半秒,但他神情沒變,只淡聲問:“哪一家?”

“名字我一時記不清了,好像什麼安和還是和安。”林母想了想,“就在南城那邊。你說現在連養老都跟買房似的,好的位置還得搶。”

一瞬間,飯桌上的熱氣像都冷了點。

林見川心裡那股警覺幾乎立刻竄上來。他母親不可能知道安和跟什麼舊改黑幕有關,可越是不相干的人,嘴裡無意帶出的名字越讓人後背發涼。這說明安和已經不只是個藏人的點,它甚至開始以“高品質養老”的名義,滲進普通家庭的日常談資裡。

多漂亮的包裝。醫養結合,提前規劃,晚年保障。把人送進去時,誰會想到裡頭還藏著被刪改過的名字和動過手腳的病案。

他壓了壓情緒,夾了口菜,漫不經心似的說:“媽,你這步子邁得挺大,我還沒結你先挑養老院。怎麼,準備拿我婚禮當醫養社區團購會?”

“少貧。”林母瞪他,“我不是替你們想嗎?將來你們工作忙,有些事不得早看早準備。”

“替我們想,還是替你們自己想?”林見川語氣淡淡,“我聽著像一套打包銷售。婚姻、養老、孝順、體面,捆綁價更優惠。”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林父皺了眉,“你媽是為你好。”

空氣一時有些繃。

顧承野這時把湯碗往林見川那邊推了推,像只是普通地打圓場:“先吃飯。叔叔阿姨考慮長遠,是應該的。只是養老機構也好,婚事也好,最後都得看人合不合適,不是誰推薦就能定。”

林母聽著這話,又順下去一點,點頭:“這倒是。承野,你這孩子說話就是讓人舒服。”

林見川低頭喝了口湯,心想他當然舒服,因為真正不舒服的那部分都被他自己先接走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周予安。

他發來一張模糊照片,像是隔著小區花壇拍的,畫面邊角能認出他家這棟樓。後面跟著一句:我在你家樓下便利店對面,看見一個安和的工牌。

林見川指尖猛地收緊。

周予安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他點開照片,放大後看見一個中年女人側身站在樹蔭底下,穿普通便裝,手裡拎著塑料袋,脖子上的掛繩被衣領遮了大半,只露出工牌一角,上頭確實像印著安和的藍色標識。

顧承野看他神色不對,淡聲問:“怎麼了?”

林母林父都在,林見川只能把手機反扣在腿上,回得含糊:“工作消息。”

顧承野盯了他一眼,像知道不是這麼簡單,卻也沒追問。

飯吃到一半,門外忽然有人敲門。

林母起身去開,外頭傳來熟悉的鄰里寒暄聲。

“哎呀,正吃飯呢?我就送個東西。昨天翻舊箱子翻出來的,想著你家見川做房地產,說不定有用。”

進來的是隔壁樓住了十幾年的張阿姨,手裡拿著一個發黃的牛皮紙信封。她一眼看見餐桌旁坐著的顧承野,立刻笑得意味深長,顯然也把人自動歸類進了“林家大喜事”的範圍內。

“哎喲,家裡有客人啊,那我不多打擾。”她把信封遞給林母,又忍不住多說兩句,“我剛翻到以前福安里拆遷前的老照片,裡面有你們單位那個趙工吧?還有幾個做安置協調的。我記得他後來鬧得挺大,就一直沒敢扔。你家見川不是懂這些嗎,看看能不能辨認。”

這一句像有人突然把桌上的空氣全掀了。

林見川手裡的筷子啪一聲擱在碗沿,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都看過來。

張阿姨還沒意識到什麼,只當自己送錯了時間,笑著說:“那你們先吃,回頭再看。”

她一走,林母拿著信封,還有些茫然:“福安里?是不是以前城西那個舊改片區?”

林見川站起來,伸手接過:“我看看。”

信封很薄,裡面裝了三四張舊照片,邊角卷了,顯然有些年頭。第一張是拆遷前的老街,第二張是居民協調會,第三張拍得很亂,像是某次臨時安置點外頭,一群人站在簡易棚前。照片右下角有個戴眼鏡的男人,側臉模糊,但輪廓和年紀都跟趙竟對得上。

更重要的是,他身後那塊臨時指示牌上,印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字。

安置接洽點,和頤關懷服務組。

林見川心口一沉,幾乎立刻把照片遞給顧承野。

顧承野接過來,看清那行字後,眼底的冷意明顯重了一層。

和頤。

不是現在的“和頤城市關懷中心”,而是更早的前身名稱。這說明這條線根本不是近兩年才搭起來的醫養殼,而是早在福安里時期,安置端就已經埋了釘子。

林父林母還在旁邊,不明所以地看著兩人神情一起變了。

“怎麼了?”林父問,“這照片有問題?”

林見川把照片扣回信封,扯出一點笑:“沒什麼,可能跟我現在手上一個城市更新稿子有點重合。張阿姨這舊東西,比有些項目檔案還值錢。”

話說得輕巧,心裡卻已經開始飛快對線。

和頤早就在福安里安置環節出現過。趙竟當時在現場。安和如今又承接“特殊安置”。名字變了,殼換了,線卻沒斷。這不再只是“趙竟可能被藏進系統”,而是整個安置鏈條本身就有問題。

就在這時,顧承野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只有兩個字,父親。

他垂眸看了一眼,接起來,聲音恢復成一貫的平:“爸。”

電話那頭顧明山說了什麼,旁人聽不清。可顧承野的神色在短短幾秒裡冷了下來。

“知道了。”他說,“我會準時到。”

頓了頓,又補一句:“陳嶼也在?”

餐桌這頭,林見川的手指幾乎是下意識收緊。

電話那頭不知回了什麼,顧承野唇線壓平,最後只落下一句:“明白。”

他掛斷電話時,整個客廳安靜得有些突兀。

林母出於禮貌問了一句:“公司有事?”

“晚上家裡吃飯。”顧承野說,“我父親讓我早點過去。”

林見川看著他:“陳嶼在?”

顧承野抬眼,和他對上視線,沒有避。

“在。”他說,“而且不只是家宴。”

這話一出,像一盆冷水從飯桌熱氣裡兜頭澆下來。

林父林母聽不懂其中門道,只當是豪門家庭規矩多。林母甚至還帶著幾分替未來小輩操心的熱切:“那你們更得早點去,第一次正式見家裡長輩,不能失禮。”

林見川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

“是啊。”他輕聲說,“不能失禮。”

手機又震。

周予安發來最後一條消息,這次只有一句話,簡短得像刀口。

樓下那個戴安和工牌的女人,我認出來了。她以前在福安里臨時安置辦做過登記。

林見川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今天這頓家常飯終於吃到了它真正的味道。

表面是婚事試演,底下卻全是舊賬回魂。安和、和頤、福安里、趙竟,像幾根埋在地底很多年的線,正順著最尋常的家庭餐桌,一點點往外拽。

而晚上顧家老宅,陳嶼已經入席。

那裡等著他們的,顯然不會只是一頓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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