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月光有回音 · 橘子味的夏天 · 4,695 字 · 2026-04-14
冷白燈只亮著一半,監控截圖停在螢幕上,像一根針,把凌晨兩點的空氣釘得發緊。

沒有人先說話。

周予安先把圖片又放大了一次,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得很慢,像怕一不小心就把那點剛浮出水面的線索抹掉。模糊的畫面裡,托特包口露出的文件夾邊角比剛才更清楚了些,塑膠面板是品牌部常用的那種霧白色,右上角貼便利貼的位置也沒錯。

林知夏盯了兩秒,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更低:“是我們部門的制式文件夾。”

周予安抬眼:“確定到什麼程度?”

“不是像,是就是。”林知夏把自己的筆電拖過來,翻出品牌部之前拍過的物料歸檔照片,“去年統一採購那批,為了區分市場、公關、品牌三組,我讓行政在文件夾右上角都留了貼紙區。顏色可以自己換,位置不能亂。這個角度,這個尺寸,還有邊緣壓痕,對得上。”

江硯站在她身後,視線沒離開過螢幕,聲音平得幾乎聽不出情緒:“所以問題不是外面的人怎麼摸進來,是裡面有人遞了東西,或者有人被借了手。”

“也可能只是拿了個空文件夾裝樣子。”周予安說。

“可以。”江硯點頭,“但能知道拿什麼裝樣子,說明至少知道我們內部習慣。”

林知夏把幾個品牌部共享盤打開,腦子轉得飛快:“文件夾不是只有正式員工能拿。品牌部、行政、實習生都接觸過,去年做校園路演時還分給過臨時協作。離職的人如果當時順手帶走一兩個,也不奇怪。”

周予安立刻接上:“那就先縮兩個範圍。第一,今晚還在公司、可能碰得到你們物料的人。第二,知道你們文件夾長什麼樣、又跟夏然那條線有交集的人。”

“還有第三。”江硯看向林知夏,“知道你習慣怎麼做檔案的人。”

林知夏手指一頓。

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監控裡那人停在會議室外,不像單純偷資料,更像在確認裡面是不是她和江硯。這種確認,本身就說明對方對他們的合作方式有觀察。

“品牌部現在在職十二個人。”她吸了口氣,把情緒往下壓,“晚上九點後還在公司的,理論上只有三個。許芮加班做投放復盤,一個設計師改提案,還有行政借過品牌組打印機。實習生這周應該都不在。”

“許芮。”周予安重複了一遍,“她前兩天不是剛好也在夜裡出現過?”

“她夜裡在公司不是新鮮事。”林知夏皺眉,“但她碰得到文件夾,也確實跟前實習生合作過。”

江硯沒急著下判斷,只問:“誰最容易模仿你的整理習慣?”

林知夏沉默了兩秒:“如果只是學表面,誰都能。可要知道哪些東西會被我放進哪種夾子,得跟過我一段時間。許芮知道,夏然以前協作過,也知道。還有一個人……”

“誰?”

“陳路。”她說,“他之前掛過共享辦公區的兼職項目,來品牌組送過資料,也幫夏然跑過活動。他不是我們部門的人,但對物料室和檔案格式不陌生。”

周予安已經把名字往關聯圖裡拖,嘴上還不忘哼一聲:“好,熟面孔聯歡會正式開始。”

江硯低頭看了眼時間:“擴名單,但不驚動。法務先同步,不叫醒品牌組主管。”

林知夏抬頭:“不通知我主管?”

“現在通知,他第一反應是全組排查,消息一散,人就縮回去了。”江硯語氣很穩,“今晚先靜默處理。明早我在早會上公開認管理責任,但不當眾獵巫。”

周予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有點不適應。”

江硯沒理他,只繼續往下安排:“知夏,你把品牌部的文件夾領用、物料室借出記錄、今晚加班名單整理給我。只做客觀表,不下結論。予安,追她從茶水間之後去哪了,安全通道、電梯、門禁、物業巡更,一條都別漏。還有誘餌文件夾,現在做。”

“收到。”周予安手指一敲,監控平台和門禁系統同時開了好幾個窗口,“終於進入我熟悉的技術設局環節。”

林知夏卻還盯著那張截圖,心口像被什麼頂了一下,不太疼,但發悶。線索落到品牌部頭上,她第一反應不是懷疑誰,而是自責。她一直覺得自己把部門管得算清楚,至少比江硯那種靠衝刺推管理的人穩,可真到出事時,她的系統也不是密不透風。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江硯忽然說:“先別往自己身上扣。”

林知夏抬眼。

“這事如果真牽到品牌部,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鍋。”他說得很淡,“整個公司流程都是一鍋粥,輪不到你先自首。”

她想回一句你這安慰方式真夠難聽,話到嘴邊卻沒說,只低低“嗯”了一聲。

周予安在旁邊聽得牙酸:“你倆一個嘴硬,一個毒舌,到底是怎麼把關心說得像通知批評的?”

江硯頭都不抬:“你要是太有精神,就把二十二點十七分那個訪客模式給我解釋清楚。”

“正在解。”周予安敲開新的記錄頁,“訪客模式不是正式內網帳號,是臨時接入池。正常來說,只能上外網,碰不到共享盤。但如果有人把文檔先轉到本地,再用訪客設備拍照或者轉發,就夠了。”

林知夏立刻接上:“那意味著知道臨時整理夾存在的人,還是內部。”

“對。”周予安把時間線拖動,“而且這人不一定真拿到核心文件。她更像在試探你們查到哪一步,順便給我們丟個夏然的影子,讓我們先追一個看起來最合理的方向。”

江硯眸色沉了沉:“夏然可能是真人參與,也可能只是被拿來當遮罩。”

“還可能帳號殘留被人借用。”林知夏說,“她半年前離職,正常人不至於等到今天才突然想起來報復。”

“報復也講究投產比。”周予安乾脆利落地下結論,“她要是真親自下場,得有更直接的好處或者更深的串聯。單靠舊怨,撐不起這麼細的節奏。”

他話音剛落,新的監控畫面切了出來。

安全通道的攝像頭拍到一個淺色身影從西側樓梯間往下走,帽子還是壓得很低,步子卻不慌,像早就想好怎麼避開視角。到十七樓轉角時,那人停了一下,低頭像在回訊息。再下一秒,畫面邊角裡出現另一個身影,只露出半截手臂,袖口是深藍色。

周予安立刻暫停:“有人接應。”

“能拉清嗎?”江硯問。

“臉不行,衣服可以試試。”他把畫面疊幀增強,嘴裡飛快報著信息,“深藍外套,左手拿工牌,工牌套是黑色橫版,不像物業,像我們自己人或者常駐外包。身高大概一七五到一八零。”

林知夏忽然皺眉:“陳路常穿深藍衝鋒衣。”

“你確定?”

“七成。”她說,“他以前來送物料,總愛把工牌掛在手上晃,嫌掛脖子勒。”

周予安“嘖”了一聲:“行,嫌疑人自己帶識別特徵,挺配合。”

江硯卻仍沒鬆口:“別先鎖死。他們有沒有一起出樓?”

“我查電梯和門禁。”周予安切到另一個系統,幾秒後眼睛一亮,“有了。二十二點二十三分,十七樓消防通道門磁異常開啟;二十二點二十五分,一樓側門刷卡記錄一筆,用的是共享區常駐訪客卡;二十二點二十六分,園區北門監控拍到兩個人一前一後出去,前面戴帽子,後面男的,深藍外套,沒走很近,像刻意拉開距離。”

“共享區常駐訪客卡?”江硯重複。

“陳路那邊兼職公司有。”林知夏答得很快,“許芮上個月去那邊開活動對接,也借過一次。”

這條線一接上,關聯圖瞬間密了。

夏然,陳路,許芮,前實習生,共享辦公區,品牌物料,殘留權限,外包服務商,像一張原本分散的網,終於開始往同一個中心收。

會議室裡一時沒人開口,只有鍵盤聲和主機低鳴,規律得像某種倒數。

片刻後,江硯做了決定:“誘餌現在放。假路徑裡加一條品牌部內查,明面上寫重,讓對方覺得我們開始懷疑知夏這邊,但還沒縮到具體人。入口只留一個,可追蹤。”

周予安一笑:“懂了,給魚一點安全感,讓她覺得自己仍然比我們快半步。”

林知夏已經開始整理假的判斷材料:“內容我來寫。要像真的,得有品牌部內部口吻,還得留兩個只有熟人才會信的細節。”

江硯看了她一眼:“你確定能寫?”

“我寫最合適。”林知夏抬頭,神色冷靜,“既然他們盯的是品牌線,就讓他們信到底。”

她這句話說得太平,反而讓江硯停了一秒。他知道她不是逞強,她只是習慣把自己擺到最能解決問題的位置上。這點像他,又比他更狠一點,因為她狠的時候連情緒都不露。

“行。”江硯說,“但寫完先過我。”

“你還怕我夾帶私貨?”

“我怕你把自己也當誘餌丟出去。”

林知夏怔了一下,沒接話,耳根卻在冷白燈下泛起一點很淡的紅。周予安默默把視線挪回螢幕,心想自己今晚真是工傷,技術活沒少幹,情緒活也被迫跟著加班。

三點出頭,假文件夾正式落地。

名稱取得很普通,叫“內控補充核查-品牌協作線”,放在看似匆忙新建的臨時目錄裡,權限設計成只要知道路徑就能點進去,但每一次打開、預覽、轉存都會留下記號。裡面放了三份文檔,一份責任初判,一份可疑關聯表,一份尚未發出的問詢清單。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只缺最後一個咬鉤的人。

弄完這些,唐沅的電話打了進來。

江硯走到窗邊接起,沒開免提,會議室卻太安靜,對面那道冷靜利落的女聲還是斷續傳了過來。

“我看了你發的止血方案。方向對了,但還不夠。”

江硯低低“嗯”了一聲。

“你現在做的不是漂亮公關,是保命。”唐沅說,“天亮以前,你至少要確認兩件事:第一,漏洞是不是已經止住;第二,團隊能不能接受你明天公開承責之後不崩盤。抓人是第二步,先別讓公司先散了。”

“知道。”

電話那頭停了停,又說:“還有,江硯。”

“說。”

“你今晚比以前像個管理者。”唐沅語氣仍然不軟,卻少了平常那點明晃晃的壓迫,“別半路又變回去。”

江硯笑了一下,聲音很淡:“放心,我現在沒那閒工夫發少爺脾氣。”

掛掉電話,他回身時,周予安正好把一份新報告推過來。

“魚上鉤了。”周予安說。

螢幕上,誘餌文件夾的追蹤記錄在三分鐘前跳了一次。不是公司內網固定工位,也不是熟悉的辦公區IP,而是共享區訪客網段,設備指紋和剛才那個虛擬號碼曾綁過的手機瀏覽器高度相似。

“還真有人忍不住。”林知夏眯了眯眼。

“而且不只看了一眼。”周予安把操作軌跡點開,“她先開了責任初判,又進了問詢清單,在許芮那一欄停了最久,之後又退回去看品牌協作表。這不是路人,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暴露,或者在確認同夥有沒有被點名。”

江硯看著那條軌跡,忽然問:“她最在意的是許芮,不是夏然。”

林知夏也反應過來了:“如果夏然只是遮罩,真正怕出事的是許芮,或者跟許芮更近的人。”

周予安點頭:“再往下查就清楚了。共享區那邊的訪客設備雖然不能直接拿身份,但我能順著MAC記錄和門禁時間對一下。只要她今晚還在那一帶,跑不乾淨。”

凌晨四點半,東方還沒亮,會議室裡的人卻都已經熬過了最昏沉的時段,反而有種被逼到極限後的異常清醒。

林知夏把品牌部近三個月的物料領用和加班記錄全整理好了,許芮的名字在幾個節點上重疊得過於巧合。上月共享區活動、前實習生離職聚會、夏然那次被拍到的咖啡館見面,三條線都能隱約碰到她。可如果說她就是主謀,又還差那麼一點。她更像站在中間的人,既看得到裡面,也夠得著外面。

周予安則把離職殘留權限拉了個總表,數量多得讓人頭皮發麻。半年前、三個月前、甚至兩周前離職的人,還有幾個帳號在休眠狀態,像埋在系統底下的暗雷。以前公司衝得太快,權限靠信任、流程靠補丁,現在全都開始反噬。

江硯一頁頁看完,最後只說了一句:“是我之前把快當本事了。”

沒人接這句,因為事實就擺在這裡,不需要安慰。

五點十分,第一線的結論終於初步收束。

夏然不是唯一的人,甚至很可能不是核心操盤者。她留下的帳號殘權、她過去的工作習慣、她和共享區的人脈,被某個更熟悉公司內部節奏的人利用了。那個人知道品牌部的物料習慣,知道林知夏和江硯最近一起處理危機,也知道只要把視線往外包和離職舊怨上引一引,就能給自己多爭一點時間。

而這個“知道”,已經不再是泛泛的職場偷聽。

它太近了。

天快亮時,會議室玻璃外終於透出一點灰藍。江硯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把早會要用的提綱重新理了一遍。

“七點半,我先跟核心組開短會。”他說,“八點半全員早會,我公開三件事。第一,公司確實存在內控漏洞和離職權限殘留;第二,責任先由管理層承擔,整改今天開始;第三,不搞連坐,不准私下傳名單。誰違反,直接處理。”

周予安挑眉:“你這次是真的準備當人了。”

江硯看他一眼:“我以前不是人?”

“以前比較像會講英文的災難現場。”

林知夏終於被逗得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卻把一夜繃緊的神經鬆開了些。

江硯看著她那點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品牌組那邊,你不用先回去頂。今天先跟我坐核心會。”

林知夏一怔:“你不怕別人說我越權?”

“現在說這話的人,腦子都該先重裝。”江硯語氣照樣不好聽,卻理直氣壯,“你比大半個管理層都清楚這件事怎麼來的,不坐進來才是浪費。”

她望著他,半晌才低聲說:“好。”

周予安抱著電腦站起來,故意咳了一聲:“我先去機房那邊補最後一層權限封口,順便給你倆留點文明社交空間。”

“滾。”江硯說。

周予安很配合地滾了,門關上的瞬間,會議室忽然安靜得有些不習慣。

林知夏把最後一份表存檔,合上電腦,抬眼時正撞上江硯的目光。

一整夜的兵荒馬亂之後,這麼短暫的一秒,反而像被單獨切了出來。

“怎麼?”她先開口。

江硯看了她兩秒,忽然說:“昨晚那條匿名訊息,不只是衝公司來的。”

林知夏心口輕輕一跳,卻沒躲:“我知道。”

“她在確認我們是不是站在一起。”江硯聲音很低,“或者說,她早就知道了。”

林知夏垂了下眼,指尖在桌角輕輕碰了一下:“有些人看熱鬧的本事,一向比做正事強。”

“但她看得沒錯。”江硯說。

這句話太直,直得像他自己都沒給自己留轉圜。林知夏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裡還有熬夜後的紅血絲,還有未散的疲憊,可底下的東西很清楚,清楚到她忽然不太敢先說話。

江硯像是也察覺自己這話說得過頭了,喉結滾了一下,最後還是沒退,只低聲補了半句:“至少這次,幸好你在。”

林知夏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還是那種熟悉的、帶點刺的笑:“江總,你這算道謝還是表白預告?”

江硯被噎了一下,耳根竟難得紅了點,嘴卻還硬:“你想得挺美。”

“行。”林知夏站起身,抱起電腦,“那你先去開會,等公司活下來,再慢慢想清楚自己要說什麼。”

她走到門口時,聽見江硯在身後叫了她一聲。

“林知夏。”

她回頭。

晨光剛剛落進來,照在他疲倦卻清醒的眉眼上。江硯站在那裡,像一夜之間終於從那個只會往前衝的人,變成了能真正站住的人。

“這次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收拾爛攤子了。”他說。

林知夏望著他,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然後點頭:“最好是。”

門被她拉開,走廊上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新的一天到了,真正難的那一場,才剛開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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