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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深情之約 · 田邊西瓜皮 · 4,117 字 · 2026-04-17
裂聲落下的那一瞬,誰都來不及想。

屋梁帶著火,像一截燒紅的獸骨,從頭頂猛砸下來。熱浪先撲到臉上,接著才是木頭撕裂空氣的沉悶風聲。沈硯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左手一把將女子往自己身後拽,右臂抬起護住胸前那卷真頁,整個人側身撞向磨盤邊沿。

砰的一聲,半截梁角擦著他肩背砸下,火星與灰屑霎時炸開。

阿七反應更快,罵聲都沒出口,已一腳踹翻旁邊燒裂的木架,借那一下偏力把壓向程渡的斷木頂歪。程渡本就半跪著,肩傷使不上力,卻還硬生生用背抵住塌下的一角,臉色白得像死人,牙縫裡擠出一聲:“走……卸糧槽!”

地上那活貨才被解開嘴,手腳還有半截繩纏著,見火梁落下,整個人嚇得往後縮。阿七反手揪住他衣領,像拎麻袋一樣把人往前一甩:“想燒死就躺著!”

女子卻在這一片火灰裡猛然掙開沈硯,竟還要往韓介倒下的方向撲。韓介半身已陷進火裡,喉間那支箭露出一截黑麻絲尾,血被火一逼,腥味混著焦木味一齊往上翻。她眼裡像什麼都沒了,只剩韓介臨死前那半句。

“他被送去了哪裡!”她聲音都劈了,根本像在對死人逼問。

沈硯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冷硬得近乎無情:“他說不出來了。”

“放手!”她掙得指甲幾乎抓進他腕骨裡,“陸長庚在外頭!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這一句讓阿七猛地轉頭。

外頭門板已被撞得東倒西歪,雨與喊殺聲一起灌進來。火光搖晃間,窗外那道瘸影早沒了,只有柳枝被風雨壓得亂晃。阿七一刀削斷半片垂下的燒木,厲聲道:“你認得那瘸子?他到底是誰!”

女子胸口劇烈起伏,還沒來得及答,外頭已有人吼:“火起了!後頭堵住,從槽口追!”

另一個聲音更沉,分明是呂家護手:“那幾個在裡頭,活的死的都要!”

灰蓑矮子果然不是一個人走的。

沈硯目光一沉,再不遲疑,將真頁往衣襟內一塞,低喝:“阿七,開路。程渡,帶槽口。活口一起帶走。”

阿七冷冷看他一眼,那眼神裡火光與疑意一起跳,卻沒在此刻發作,只一腳踹開磨盤旁邊半塌的木板。板後果然露出一道斜斜往下的卸糧槽,窄得只能容一人彎身滑過,裡頭全是陳年糠灰與濕泥。她先把那活貨往裡一推:“滾!”

活貨摔進槽道,發出一聲悶哼,倒也真往前爬了。

程渡咳著血氣往前挪,扶著牆道:“槽道出去接外渠……右彎有坍口,別踩左邊,下面空的。”

“你最好這回別再漏一句。”阿七道。

“漏了你不是還會把我拖回來問。”程渡聲音虛得厲害,偏還有那點薄笑。

頭頂又是一聲炸裂,第二根橫木鬆了。沈硯不再與女子糾纏,直接將她往槽口一送:“你若真想知道你爹去處,就先活著追。”

她渾身一震,像被這句話生生釘醒。下一瞬,她終於咬牙俯身鑽進槽中。

沈硯最後掃了一眼火場。韓介死了,灰蓑矮子帶著副頁遁走,滅口的短矢來自外頭那瘸腿弓手。磨屋裡還有未燒乾淨的帳灰、翻倒的桌、半開的地槽,可這些都已來不及。他轉身鑽進卸糧槽時,身後整個磨屋轟然一震,火舌與煙灰像活物一樣追著人背脊撲來。

槽道裡比暗溝更窄,前頭人一堵,後面便只能挨著喘。潮濕的糠灰黏在臉上,一吸氣全是焦味。阿七在最前頭幾乎是用膝蓋撞著往前開路,偶爾有腐木攔住,她便一刀砍開。那活貨爬得踉踉蹌蹌,卻像怕極了再被丟下,手肘磨出血也不敢停。女子跟在他後面,幾次都像要回頭,卻又被後方塌陷聲逼得只能往前。

程渡在中間,每挪一下都帶出壓不住的喘。沈硯落在最後,一面防著後頭有人追進來,一面留神槽壁動靜。這道卸糧槽舊得厲害,木板泡潮多年,稍一受火,裡外便同時發軟。爬到一半時,後方忽傳來細碎的崩裂聲,不像追兵,倒像有人故意在外頭撬動了哪處卡榫。

沈硯心頭微凜:“快!”

阿七不用他說,已猛地往前一撐。下一刻,整段槽道後半截轟地塌下。灼熱煙氣夾著泥水灌進來,若慢半息,尾後兩人便要被活埋。

幾人幾乎是被那股塌勢逼著衝出槽口的。

外頭是條半人深的外渠,雨水正順著低地倒灌。阿七第一個翻出去,落地時膝一屈,隨即橫刀一掃。黑暗裡立刻傳來一聲悶哼,一個埋在渠邊等人的護手被她直接削中小腿,撲通栽進水裡。她不戀刀,反手便把槽口邊另一截欲探進來的鉤鐵踢開。

“出來!”她喝。

活貨連滾帶爬摔進渠泥裡,女子緊跟著跌出,手撐在水中,卻仍抬頭往柳林那邊看。程渡出來時幾乎整個人都失了力,若不是沈硯在後頭托了他一把,只怕當場就要倒回槽裡。最後沈硯自己翻出來,剛落地,槽口內便整個坍成一片,火煙被堵在後頭,只剩縫隙裡往外噴出濃黑焦氣。

渠邊雨大得像線,火光被隔在遠處,照得柳林一片忽明忽暗。前門那撥與呂家護手果然都追了過來,腳步聲踩著爛泥亂作一團。有人看見外渠邊影子,立刻喝道:“在那兒!”

阿七想也不想,抄起渠邊一塊半爛木板就朝聲源砸過去,同時壓低聲音:“進柳根!”

幾人立刻沿著外渠往低處撲。這一帶舊埠荒廢多年,岸邊柳根盤結,水草與倒枝糾成一片,若不熟地形,追兵反而容易陷腳。程渡先前說的坍口果然就在右側,阿七避開左邊空陷,拖著活貨往深處鑽。沈硯在後頭回身一把抓住女子肩膀,把她從一條幾乎要踏空的泥裂邊扯回來。

她被扯得一個踉蹌,終於回頭,聲音裡全是雨和顫:“你們不追他?”

“追誰,陸長庚?”阿七冷笑,“追到了你能問出什麼,還是等著再吃他一箭?”

女子咬住唇,眼眶被雨沖得發紅:“那箭法我認得。北棚出事前,姜家護運夜巡,用的就是這路近岸短機簧。陸長庚管過箭匣,左腿也是那年替我爹搬貨時砸傷的。”

沈硯目光動了一下:“他是姜家的人?”

“不是家裡人,是跟船護運。”女子喘著氣答,“三年前北棚起火後,名簿上也有他的死名,可屍沒找到。爹那時說過,死人簿若連活人都能登,往後誰活著誰死了,都不是自己說了算。”

這話一出,連程渡都抬了抬眼。

活貨在前頭忽然啞著聲接了一句:“不是只北棚。官船後艙也這樣。”

眾人腳步都微微一頓。

阿七拎著他後領往前拖:“說清楚。”

“我……我本是從南埠抓來的短工。”活貨聲音發抖,顯然一邊怕追兵,一邊又怕說得慢了被當累贅丟下,“說是補船役,實際被關在後艙。艙裡還有幾個,名字都被換了。有人夜裡點數,不叫名字,只叫箱位。後來靠岸,就把我們從官船轉到小埠,再轉進這磨屋。韓介他們說,死簿一蓋,水路上查不到人,活的就比貨還好搬。”

雨聲裡,這幾句比刀子還冷。

程渡咳了一口,咬著氣道:“出棚名對不上死數,火前換箱……原來不是為吞貨,是為吞人。死人簿不是掩事故,是洗身分。”

沈硯沒說話,只覺衣襟裡那卷真頁像貼著胸口發燙。若只是偽帳,韓介不必死,灰蓑矮子更不必拼著火裡調包副頁。這不是某一棚某一埠爛掉,而是一條從官船到埠口、從火災到死簿的整條鏈。

後頭追兵已逼近。有人沿渠追來,短刀撥開柳枝,離得極近。阿七突然止步,手一抬,示意全都伏低。下一瞬,她整個人像貼著雨影躥了出去,刀光在柳根間一閃,只聽一聲短促悶哼,那追來的人喉間咕嚕兩下,便栽進水草。阿七順勢把屍身往渠裡一推,回身時臉上全是雨,神色卻比夜色還硬。

“再走三十步,前頭有塌岸凹口,能先藏。”程渡低聲道。

阿七這回沒刺他,顯然也看出他對這一帶熟得過頭。幾人一路踩著爛泥進了柳根深處,果然找到一處被水沖空的凹岸,上方垂著亂根與雜草,外頭雨再大,裡面倒能勉強遮身。眾人一鑽進去,終於得了幾息喘氣的空。

程渡靠著泥壁滑坐下去,肩頭的血早混著雨水流得分不清了。阿七蹲在口邊聽了兩息,確定追兵一時沒摸準這邊,才回頭道:“誰先說?”

這一句不知是在問女子,還是在問沈硯。

女子兩手攥得發白,顯然還陷在韓介那半句裡。她吸了幾次氣,聲音終於不再全碎:“我叫姜映秋。”

這是她第一次自己報名。

“姜承祿是我爹。三年前北棚失火前,他給姜家管北棚出入貨名,也管夜間換簿。陸長庚是跟我們跑埠的護運,會弩,腿傷後本該回鄉,可他沒走。出事前兩天,我聽見他跟我爹在棚後吵過一次,我爹說有人在拿死名套活口,不能再記。陸長庚回他一句,說現在不是記不記,是知道的人還想不想活。”

她說到這裡,喉頭狠狠一顫。

“火起那晚,我被送去外親家,回來時北棚已燒沒了。官面說我爹死在裡頭,可沒讓我看屍。名簿上有爹,也有陸長庚。可我一直不信陸長庚死了,因為那之後半年,我家舊院門上被人釘過一支一樣的短矢。沒有信,沒有字,只有箭。我認得尾上那圈黑麻絲,是他自己纏的法子。”

阿七皺眉:“他若想救你,為何不現身?”

姜映秋閉了閉眼:“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站哪邊。”

沈硯這才開口:“韓介被滅口,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他要把去處說出來。陸長庚若真是射箭的人,他至少知道那句後半截。”

阿七冷冷接道:“也可能根本就是幫著堵後半截的人。”

凹岸裡一時沉了下來,只有外頭雨打柳葉的沙沙聲。

活貨縮在角落,忽然小聲道:“我在官船後艙聽過一個詞。”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被看得一抖,忙道:“不是完整的。那晚有人在上頭交帳,說這批‘庚號’不能再走北棚舊線,得轉‘白鷺磯’。還說副頁要先送過去,等那邊的印落了,死人簿才算做實。”

白鷺磯。

程渡眼神驟然一變:“白鷺磯不是正埠,是廢渡口。早年運鹽時用來避稅,後來官面封了,明裡早荒了。”

“荒了才好藏人。”阿七道。

沈硯已從衣襟裡取出那卷真頁。油紙外層被火燎出一道焦痕,內裡卻還完好。他借著凹岸外斷續映來的火光與雨夜微亮,迅速展開一角。頁面上滿是細密帳記,乍看仍像尋常出入貨簿,可右下缺口透出的那半個“庚”字旁,另有一行比其餘記號更輕的改筆。

程渡撐著坐直,啞聲道:“給我看。”

沈硯把頁遞過去半寸,自己指尖壓著不鬆。程渡掃了幾眼,臉色更難看:“這不是貨號,是批次。庚四、庚七、庚九,後面跟的不是斤兩,是人數。這裡被人改過,原記應是‘轉北棚’,後來刮掉,換成了‘轉白’。白後頭少一角,多半就是白鷺磯。”

阿七罵了一聲低低的髒話。

“還有這個。”程渡指向另一處,“死號旁加了小圈,不是註銷,是已換簿。凡被圈過的,就算人還活著,明面上也都死了。”

姜映秋盯著那頁,手指止不住地抖:“有我爹嗎?”

程渡沉默了兩息,翻到邊角另一列,眉頭一下皺緊:“沒有姜承祿本名。可有個‘姜記掌簿’,後頭沒打死號,只寫了‘另送’。”

姜映秋猛地抬頭,像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一截木。

“另送去哪?”她幾乎是撲過去問。

“副頁。”沈硯道,“去處多半記在副頁。”

這一句讓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沉。副頁在灰蓑矮子手裡,而灰蓑矮子未必走遠。

阿七盯著沈硯,終於把那句壓了一路的話吐出來:“現在該輪到你了。聽雨的人,半雲銅片,灰蓑矮子認你還認得這麼熟。你到底在找什麼?找這頁,還是找那個帶副頁跑的人?”

沈硯對上她的目光,雨夜裡神情冷而平:“兩樣都找。因為帶走副頁的人,不只是今晚的賊,也是三年前就該揪出來的人。”

“這算答話?”阿七嗤了一聲。

“這是現在能給你的。”沈硯道,“等活過今晚,再問我規矩和來歷。”

阿七眼裡的疑意沒退,卻也沒再逼。她不是信了,只是分得清先後。外頭追兵仍在,白鷺磯三字已經拋出,陸長庚去向未明,灰蓑矮子更像條在雨裡滑走的魚,此刻翻舊帳毫無益處。

就在這時,凹岸外忽有極輕的一聲枝葉摩擦。

不是雨打的聲音。

阿七瞬間扣刀,沈硯也抬了眼。下一刻,一支短矢無聲地釘進凹岸口的柳根上,箭勢不狠,像只是故意送到眼前。眾人一驚,卻見箭上並未淬毒,也沒纏信,只在尾羽下綁著一小截撕下的潮布。

阿七伸手欲取,沈硯先一步攔住,自己把箭拔了下來。布條一展,裡頭竟裹著半枚被雨泡黑的木籌,籌面只刻了三個字。

西磧倉。

程渡瞳孔一縮:“白鷺磯往上游兩里,就是西磧舊鹽倉。”

姜映秋猛地抬頭,聲音啞得發顫:“是他留下的?”

沒人能答。

因為凹岸外,遠處柳林另一頭,隱約又掠過一道微瘸的人影。那人沒有回頭,像只是故意讓他們看見一眼,便沒入更深的雨幕。與此同時,追兵的喝聲卻從反方向重新逼近,顯然也有人發現了這片柳根。

阿七壓低聲音,語氣發狠:“好。現在兩條路。追瘸子,或者先甩掉後頭這群狗,去白鷺磯。”

沈硯握著那支箭與木籌,目光沉沉落向雨幕深處。

白鷺磯是帳上的去處,西磧倉像是陸長庚留下的另一層指路。可若這路是引,也是引他們往更深的網裡去。灰蓑矮子帶著副頁消失,未必不是在那頭等。

外頭腳步聲又近了。

凹岸裡幾人的呼吸都壓得極低,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沈硯終於開口:“先動。”

可他說完這兩字,卻還沒說往哪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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