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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紙上樓心 · 劍膽琴心 · 4,015 字 · 2026-04-14
林兆維盯著陸棲川,像被那句話在臉上打了一記,嘴角抽了抽,卻很快又拉回去。

“你這樣說就難聽了。”他抬手指了指螢幕,語氣硬撐著鎮定,“北區進緊急備援,外包維護介入校正,這叫標準程序。你以前不是最懂流程的人?”

“流程?”沈見書已經走進來,反手把門踢上,整個人站在三人與操作台之間,語氣冷得像雨水浸過的金屬,“三更半夜切備援、借校舍支線灌鏡像,還順手讓另一隊人去翻保存教室,哪家的標準流程這麼周到?寫出來我也學學。”

兩個技術員明顯慌了,其中一個下意識去碰腰側的通訊器,被沈見書一眼掃過去,手僵在半空。

“別動。”沈見書說,“你現在碰一下,我就當你在銷毀證據。”

機房風扇轟鳴,像把每個人的呼吸都攪得發散。螢幕右上角的進度條已經跳到百分之八十三,底下驗證欄位一格一格亮起,紅綠交錯,像一排快燃到盡頭的引信。

陸棲川沒再看林兆維,手裡的手機已經接上本地維護端,另一手直接扯過操作台側邊的實體鍵盤。他指尖極快,畫面上原本順滑前進的覆蓋程序忽然卡了一下,跳出新的權限視窗。

林兆維臉色一變,往前一步。

“你不能強切,現在回主驗證會造成節點衝突。”

“會衝突,表示你塞進去的不是系統自己的東西。”陸棲川聲音很平,眼神卻冷得發沉,“既然不是,就吐出來。”

他輸入了一串極短的指令,進度條下方原本顯示合法同步的標記忽然閃爍起來,旁邊多出一行灰色小字:原作者簽章驗證中。

林兆維瞳孔一縮。

沈見書立刻捕捉到了這個反應,嘴角勾起一點毫無笑意的弧度。“原來你知道這個。那就不是第一次了。”

林兆維咬了下牙,終於撕開點假面。“你以為留一個簽章就叫保護?陸棲川,當年那套東西如果不是公司推進,誰看得懂你在做什麼?你那套作者潔癖,最後還不是讓別人幫你商品化了。”

陸棲川沒有抬眼,只淡淡回了一句:“所以你到現在也沒弄懂,自己偷的是什麼。”

那句話比罵人還狠。林兆維臉色青白交錯,伸手就要去拔主機側面的接頭。沈見書比他更快,直接扣住他手腕,往操作台一壓。

“急什麼?”他語調甚至帶了點懶散,力道卻一點沒收,“喻承霽讓你來的時候,沒教你偷東西要先看監控有沒有開?”

“放手!”

“可以。”沈見書看著他,“你先回答我,保存教室裡你們在找哪一份。捐贈契約?場地授權?還是那本校友實驗出版的原始登錄冊?”

林兆維眼神閃了一下。

就那一下,已經夠了。

沈見書心裡一沉,面上卻更冷了。原始登錄冊果然在裡面。那不是單純懷舊物件,而是當年校內出版實驗課留下的最早一批簽名、稿件流轉與社群協作紀錄,後來又接續成校友捐助與偏鄉教材共編的基礎憑證。它能證明老校舍這些年不是空置資產,而是一條真實延續的教育與創作鏈。

也難怪對方要兩頭下手。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喻承霽胃口比我想的大。要地,還要把地上的人和歷史一起洗乾淨。”

林兆維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冷笑。“沈見書,你比誰都懂,一份文件能證明什麼,也能毀掉什麼。只要歷史節點重建成功,誰還在乎紙本原件?市場只認得能複製的版本。”

“所以你們就把真東西先拿走,再用複製品說那才是原版?”沈見書眼底寒意愈重,“真有創意。”

外頭雷聲猛地砸下來,機房燈光驟然暗了半秒,又被備援電路撐起。這一暗一亮之間,保存教室的監控畫面晃得更厲害,手電光劃過櫃門,像有人把抽屜整個拖了出來。

陸棲川終於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畫面。“又安那邊還沒到?”

像回應他似的,沈見書手機震了一下。

程又安發來兩條訊息。第一條是一張模糊的監視截圖,拍到保存教室外側走廊有一個穿連帽雨衣的人,臉遮了大半。第二條只有一句:我到北樓下了,老王叔跟兩個退下來的廠務在,法務也連上線,教室那邊我分人堵,你們把機房先按住。

沈見書看完,直接把訊息亮給林兆維看。

“聽見沒?外頭不只我們兩個。”他語氣平淡,“你現在最好的選擇,是把通訊記錄、臨時授權碼和今晚誰下的單都吐出來。再晚一點,這事就不是技術違規,是組織性入侵。”

林兆維嘴硬:“你嚇誰?外包維護有正式派工單。”

“有啊。”沈見書說,“所以我才好奇,是哪張派工單能讓你們避開園區法務、避開主控室記錄,還剛好連上喻總今晚散步的時間表。”

提到喻承霽,兩名技術員中的年輕那個終於沉不住氣,低聲道:“林工,要不先停吧……”

“閉嘴。”林兆維喝了一聲。

也就在這一瞬,陸棲川那邊的螢幕忽然整片切黑,下一秒,灰色驗證欄位開始倒數回寫。百分之八十三停住,變成百分之八十一、八十、七十八,像有人正把一列衝出軌道的車硬拖回來。

但另一個視窗同時跳出紅字警示:校舍支線歷史節點認證異常,是否保留本地映像。

林兆維看見那行字,眼裡竟閃過一點狠意,突然抬腳就踹向操作台下方的電源隔離箱。沈見書早有防備,直接把人往旁邊一帶,兩人撞上後方鐵櫃,櫃門哐地一聲震開,裡頭一疊老維護檔案撒了一地。

那兩名技術員被嚇得後退,陸棲川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在隔離箱指示燈由綠轉橘前,果斷拔掉自己這端一枚細小的外接模組。

下一秒,主機發出一聲極短的蜂鳴,紅字警示改成了新的提示:原始場域簽章優先,外來映像凍結。

林兆維整個人都僵住了。

沈見書壓著他,偏頭看向陸棲川:“你什麼時候留的這手?”

“第一次看見有人把場域資料當商品模板賣時。”陸棲川說,“就留了。”

他說得太平靜,反而讓機房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不是單純技術後門,不是報復性的自保,而是原作者替自己作品埋下的一道底線。誰都能複製結構、拷走介面、改寫敘事模板,只有真正懂它為什麼在這裡、為誰而存在的人,才能讓它承認自己是原件。

沈見書看著那行“原始場域簽章優先”,心口像被什麼極輕地撞了一下。他忽然明白,陸棲川那些年不是把鋒芒藏起來了,而是把它磨成了更難被奪走的形狀。

就在這時,沈見書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加密跳號。

他接起來,沒出聲。

電話那頭是一道經過變聲處理的機械音,比上一次更短促:“保存教室找的不是櫃子,是牆後。東側第三排畫框後面,有夾層。快。”

話音一落,對方直接斷線。

沈見書眼神一凜。

陸棲川抬眼看他,像是從他神色裡已經猜到一半。“同一個人?”

“嗯。”沈見書簡短道,“知道保存教室內部結構,不是亂報。”

程又安的電話幾乎同時切進來,背景吵得厲害,能聽見雨聲、腳步聲,還有他那種永遠像剛睡醒似的散漫語氣,偏偏說出來的每個字都乾脆。

“教室門口堵到一個,跑了一個。跑的那個對地方熟,不像臨時工。老王叔認出他是前幾年做北區消防改線的包商。還有,你最好現在就過來一趟,東側牆面被人動過。”

“拖住,別碰現場。”沈見書說,“我們這邊三分鐘。”

“你三分鐘最好真的是三分鐘。”程又安啧了一聲,“法務在視訊裡一直要我別踩水,我都想把手機塞給她自己來跑。”

電話掛斷後,陸棲川已經把最後一道凍結程序鎖上。鏡像覆蓋停在百分之七十四,不再回升,但也沒有完全消失,像一團被暫時冰封的病灶。

“主驗證切回來了。”他說,“今晚它灌不進核心,但支線被碰過,之後得整條重做。”

“人先別讓他們走。”沈見書鬆開林兆維,卻把掉在地上的通訊器一腳踢遠,“你們三個,待在這。再動一下,我就當你們想妨害證據保全。”

林兆維喘了口氣,抬頭盯著陸棲川,語氣裡終於滲出點壓不住的狼狽和怨氣。“你以為這樣就算贏?他們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套系統。沒有資本推,你那些東西永遠只能待在實驗室和教室裡,自我感動。”

陸棲川把外接模組收回掌心,眼神沉沉落在他身上。

“教室有學生,實驗室有人。”他說,“只有你們,眼裡只剩報價。”

說完,他轉身就走。

沈見書跟上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兆維,語氣像刀尖輕輕在桌面一刮。“順便告訴喻承霽,他今晚如果真想切得這麼乾淨,最好先把鞋底泥洗一洗。北區的雨,踩過的人都會留痕。”

兩人衝出機房,走廊裡安全燈沿地鋪成一線幽光。外頭雨更大了,穿過連接通道時,側窗被雨點打得密不透風。遠處保存教室那一帶已經有人聲,混著程又安不耐煩的招呼聲,還有老廠工粗啞的喝止。

沈見書跑得快,卻在轉角時被陸棲川一把拽住手臂。

“等一下。”

“又怎麼了?”

陸棲川抬手,替他把剛才打鬥中鬆開的袖口往上一折,露出腕上一道新擦破的紅痕。動作很快,語氣仍舊克制:“流血了。”

沈見書低頭看了一眼,像這時才發現,隨口道:“小事。”

“別碰髒水。”

“陸總監,”沈見書邊往前走邊說,“現在不是講養生的時候。”

“我知道。”陸棲川跟上他,“所以我只講一遍。”

沈見書沒再回,卻在下一步落下時,指尖極輕地蜷了一下。

兩人趕到保存教室外,走廊已經圍了幾個人。程又安全身半濕,頭髮貼在額角,手裡還拎著相機,樣子狼狽得很,神情卻比誰都清醒。他旁邊站著一個穿雨衣的老廠務,還有兩名趕來作證的校友。法務的視訊畫面則架在窗台邊的平板上,正在不停要求全程錄影。

“你們可算來了。”程又安一看見沈見書就把手電筒扔給他,“人我給你剩下一個,另一個翻窗跑了。這裡被撬開過,但動得很細,不是知道位置的人找不到。”

保存教室內一股潮濕紙味撲面而來。老木櫃被拉開大半,地上散著文件盒和棉布手套。東側第三排掛著一列學生版畫與舊刊封面複製品,其中一個畫框已被拆下,露出後頭一塊新舊顏色不太一樣的牆板。

沈見書心口一緊,走過去,伸手按了按那塊牆板邊緣。

很鬆。

老王叔在門邊哼了一聲:“早說這牆前陣子補得不對勁。那群做維修的說防潮加固,我看手法就不像正經補牆。”

“前幾年消防改線的包商。”程又安補了一句,“一條鏈上的。”

沈見書把手電遞給陸棲川,自己徒手把牆板邊角撬開。薄木板後果然藏著一個扁平夾層,裡頭不是現金,不是地契,而是一疊包好的牛皮紙文件、一冊黑布脊裝訂簿,還有一個舊得幾乎看不出品牌的資料匣。

他的手停在半空,呼吸微微頓了一瞬。

那本黑布脊的冊子,他認得。

他小時候參加校內出版實驗課,第一次把自己畫的分鏡交出去時,簽名就落在那本冊子倒數第三頁。後來一屆又一屆的人往裡添,從校刊、戲劇本、地方採集,到偏鄉教材共編名單,像一條被很多人接力寫下來的證明。

程又安站在後頭,看見他不動,語氣難得輕了些。“還在。”

沈見書沒說話,只把冊子取出來,拇指壓在封皮邊上。那層黑布被歲月磨得發亮,像一截被很多雙手摸過的舊時光,沉,卻熱。

陸棲川替他照著光,目光落在冊子邊角,又落回他臉上,沒催,也沒問。

就在這時,平板裡的法務忽然說:“沈先生,請確認現場還有沒有其他物件被取走。”

沈見書這才回神,迅速把牛皮紙文件也抽出來檢查。授權、捐贈、歷年公益課程紀錄都在,只有資料匣側邊的封條被割開了一半。

程又安皺眉:“裡頭少東西?”

沈見書打開匣子,裡面靜靜躺著幾片舊型儲存晶片和一支快過時的錄寫筆。他目光一定,從最底層抽出一張折起的便條。

紙上只有一句手寫字,筆跡很生,像刻意換過字體。

原件別放回原處。有人還會再來。

走廊外又是一聲雷,所有人都抬了一下頭。風從破開一線的窗縫灌進來,吹得便條微微發顫。

沈見書把那張紙攤平,眼神慢慢沉下去。

不是普通提醒,是第二次。那個匿名來電的人,不只知道牆後有夾層,還知道今晚之後事情不會結束。

程又安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卻沒有半點輕鬆意味。“有意思。你們園區現在連做好事都流行匿名接力了?”

沈見書把便條收起來,合上資料匣。“先不管他是誰。今晚開始,這些東西不留北區。”

“送哪?”程又安問。

沈見書抬起頭,看向走廊另一端隱在雨夜裡的老校舍輪廓,聲音不大,卻很定。

“送去它本來該在的地方。”

陸棲川站在他身側,目光也隨著望過去。外頭雨幕重重,整座北區像被壓在黑暗與閃電之間,暫時守住了核心,卻也把更深的裂縫一併照了出來。

而就在此時,沈見書的手機再一次亮起。

不是來電,是一張新訊息截圖。發件人未知,內容只有一行:

喻承霽已經拿到另一把鑰匙。你們今晚保住的是火,不是房子。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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