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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紙上樓心 · 劍膽琴心 · 4,269 字 · 2026-04-17
手機螢幕的冷光在雨夜裡亮得發白。

那行字靜靜躺在畫面上,像有人把刀直接放到桌面中央,連藏都懶得藏了。走廊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密聲,平板裡法務還在催問現場編號與封存流程,錄影鏡頭的紅點沒有熄,連老木櫃裡紙張受潮後微微捲起的聲音都顯得清楚。

沈見書盯著那句“你們今晚保住的是火,不是房子”,臉上情緒反而淡了下去。

他把手機收起來,第一句話說得極快,也極冷。

“他們要啟動不是夜襲,是白天程序。今晚偷不到原件,明天就拿制度來洗。”

程又安站在一旁,抹了把順著額角往下淌的雨水,低低嘖了一聲。“這話翻成人話就是,有人已經備好合法說詞,等天一亮就進場接管。”

“差不多。”沈見書看向平板裡的法務,“現在開始,保存教室、北區機房、調權紀錄、派工單、維護端登入紀錄全部封存。立刻報警,但先走證物保全,不要讓園區公關插手。還有,通知董事會秘書處,明早誰想臨時加會,我先知道名單。”

平板那頭的法務明顯一愣,隨即連聲應下,語氣也跟著緊起來。“我這邊立刻出電子封存指令。機房和保存教室都要貼封條,現場人員名單、接觸證物順序、錄影原檔路徑我會同步建檔。至於警方面,我建議由你們自行指定一位代表全程陪同,避免被導向一般竊盜案件。”

“指定我。”沈見書說。

“還有我。”陸棲川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把走廊裡原本浮著的躁氣往下一壓。沈見書側頭看了他一眼,陸棲川已經把手電交給老廠務,伸手接過那只舊資料匣與幾片舊型儲存晶片,指尖極穩,像捧著的不是快報廢的老物件,而是某種不能出錯的原始證據。

“先不要移動太遠。”陸棲川說,“我要做數位封存,先驗簽,再做只讀鏡像。晶片和錄寫筆都可能有時間戳與原始寫入痕跡,搬運前先記錄外觀、刮痕、封條切口、接觸人員。”

程又安挑眉。“陸總監,你現在說話比法務還像法務。”

“因為有人懂怎麼把東西偷乾淨。”陸棲川垂眼看著那道被割開一半的封條,“我不想讓他們再有第二次機會。”

沈見書聽完,沒有跟他抬槓,只點了下頭。“那就在這裡做第一道。做完立刻轉移。”

“轉去哪?”平板那頭法務問。

沈見書看向走廊外那片被雷光偶爾照亮的黑影,聲音沉得像落地的鉛。

“老校舍。”

程又安差點笑出聲,卻不是輕鬆的笑。“你這招也夠狠。對方以為老校舍是下一個戰場,你倒把原件送回原始場域。”

“不是狠,是正名。”沈見書說,“如果明天有人要拿授權、評估、活化規劃來講故事,那我就讓故事回到最開始的地方講。”

陸棲川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聽懂了這句話背後不只是情緒,還有方案。

“原始場域簽章優先。”他低聲道。

沈見書看他,“你那套技術概念,借我用一下。”

“本來就是你的場。”陸棲川說,“只是現在開始,要把技術原件、文件原件、場域原件綁在一起。少一個,都會被拆開賣。”

這話一落,程又安吹了聲很輕的口哨。“行,總算有人把今晚主題講明白了。那我來幹粗活。”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把手機摸出來,手指快得像在彈琴,嘴上還不忘照例刻薄兩句。“先說好,我叫來的不是什麼熱血群眾,是懂閉嘴的人。老王叔,你帶兩個廠務守住北區轉角,不管誰來都先錄臉。阿哲跟阿雯去後門巷口等車,不坐園區接駁,坐校友會那台舊貨車。破是破,至少沒人會懷疑裡頭裝的是能把某些人送去吃官司的東西。”

老王叔重重應了聲,披著雨衣就走。兩名校友也立刻分頭動了。程又安又撥出一通語音,接通後連招呼都省了。

“喂,詹老師,吵醒您了。不是借投影機,這次借鑰匙。對,老校舍東側美術教室那把還在您那?好,十分鐘後門口見。順便麻煩您把當年出版實驗課的點名冊、志工簽到箱能帶的都帶來。對,就是有人嫌雨太小,想今晚把學校也一起拆了。”

沈見書聽他講到這裡,抬頭看他一眼。“你早知道鑰匙在誰手上?”

“我知道很多事,只是平常懶得表現。”程又安把語音掛掉,聳了下肩,“總不能真讓你一個人把所有秘密都演成高級孤獨。”

平板裡的法務忍不住插進來:“請問現場那三名涉案技術人員現在由誰看管?”

沈見書這才想起另一頭機房裡還扣著人,眉心一壓。“程又安,你有沒有可信的人能去接手?”

“有。”程又安說,“老孫在保全隊待過,現在做校史採訪,最會對付這種半夜想裝專業的人。我讓他帶兩個人過去,機房那邊先別讓園區內部保全碰,免得誰的耳機裡還連著喻承霽。”

陸棲川補了一句:“林兆維那邊,先查他手機、工牌、外接儲存端口使用紀錄。還有,逼他把派工單和授權來源吐出來。他不會只靠口頭指令進來。”

沈見書淡淡接上,“他如果還想撐,就告訴他,今晚切進來的鏡像程序我會以非法商業竊密和危害公共資訊安全雙案送。到時候喻承霽可以請最貴的律師,他自己先想好值不值得當第一個被推出來的人。”

程又安聽得樂了一下。“這才像你。平常裝得像文化人,逼供時倒挺像房地產圈出身。”

“糾正一下,”沈見書說,“房地產圈至少知道契約怎麼咬人。喻承霽現在玩的,是想把契約變成刀鞘,拿制度包著搶。”

他說完,伸手把黑布脊登錄冊接過來,連同那疊牛皮紙文件一起放進防水資料袋裡。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遲疑。可就在冊子翻轉的那一瞬,一張夾在中間、邊緣泛黃的薄頁滑出來,輕飄飄掉到地上。

陸棲川先一步彎腰撿起。

那不是正式表單,而是一頁手寫課程紀錄,紙上列著某年某月的共編實驗主題:地方聲音採集、圖像敘事、遠端互動教材測試。下面一排排名字已被潮氣浸得發糊,只有最末欄的外部技術志工代號還勉強看得清。

川。

程又安本來還在發訊息,瞥見那字,動作頓了一下,目光來回掃過紙頁與陸棲川的臉,像忽然想到什麼,嘴角慢慢翹起來。

“哦。”他拖長了音,“我就說怎麼有些人的審美冷得像機房,做出來的偏鄉互動教材卻偏偏比誰都懂小孩怎麼看世界。”

陸棲川把紙頁放回去,面色沒變,只說:“代號重名很常見。”

“是啊。”程又安笑得很散,“重名到連做內容的脾氣都一樣,算奇觀了。”

沈見書沒有拆穿,也沒讓這話題繼續發散。他只是接過那頁紙,視線在那個“川”字上停了半秒,又若無其事把它一併收入資料袋。

“回頭再審你們每個人的馬甲。”他說,“現在先救火。”

雨聲像是更大了些。走廊盡頭傳來急促腳步,片刻後,一個穿深藍雨衣的中年男人快步而來,懷裡護著一只舊木盒,眼鏡上全是水珠。程又安揚手打招呼。

“詹老師,這邊。”

對方一過來就先喘了口氣,目光落在沈見書手裡的黑布脊冊子上,神情一下就沉了。“真動到這裡了?”

“動了,還沒得手。”沈見書說,“東側美術教室能開嗎?”

“能。”詹老師把木盒遞過來,“除了鑰匙,我還帶了當年幾份原始課程備忘和外聘志工簽領單。你母親那一屆做的場域出版計畫,也在裡頭。”

沈見書指尖一緊。

程又安看了他一眼,沒出聲,只伸手接過木盒。陸棲川則極輕地皺了下眉,像是在這一句裡聽見了另一條尚未被說透的線。

“走吧。”沈見書開口,語氣已經恢復平直,“錄影不停,平板跟著。法務,你全程在線。”

“我在。”那頭立刻答。

一行人很快離開保存教室。通往老校舍的連接動線是後來加建的半露天玻璃廊橋,雨打在頂棚上像密集鼓點,遠處城市高樓的霓虹被雨水沖成模糊色塊,反倒把前方那棟沉在暗裡的舊校舍襯得更實。

沈見書走在最前面,防水袋被他牢牢抱在懷裡。陸棲川落後半步,手裡提著資料匣與臨時接上的封存設備,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四周。程又安一邊走一邊接電話,像在暴雨裡同時排演三場戲。

“嗯,機房先扣著。林兆維要是嘴硬,就給他看警察在路上的截圖。還有,把今晚北區斷電、備援切換、派工登入的截圖全部做三份,一份發我,一份發沈見書,一份寄到那幾位最愛在校友群裝死的董事信箱裡。別署名,匿名最好,讓他們睡不安穩。”

說完他掛斷,又轉頭衝沈見書道:“你猜得沒錯,有人已經在問明天早上九點的臨時審查會能不能提前補件。名目很好聽,叫北區教育活化空間整併優化。”

“誰提的?”

“掛的是基金會合作方名義,背後推的是喻承霽的人。”程又安哼了一聲,“另一把鑰匙找到了,制度入口。今晚偷不到原件,明天就宣稱原始場域已失維護能力,需要由更有效率的營運團隊接管。”

沈見書腳步沒停,眼底卻冷得厲害。“他以前最會用這一套。先說替你保值,再說替你止損,最後連你的名字都不留。”

雨廊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他半張臉。程又安看他一眼,沒再開玩笑。“你跟他,當年到底合作到什麼程度?”

“足夠讓他知道園區哪一扇門不用鑰匙。”沈見書說,“也足夠讓我知道,他從來不會只押一邊。”

陸棲川在後頭淡淡接了句:“所以他同時押技術與場地,才會兩邊都來。”

沈見書回頭看他,“怕了?”

“沒有。”陸棲川說,“只是確認對手規模。”

他說得平平,卻讓沈見書莫名安靜了一瞬。這人向來不說空話,說確認,意思就是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拆。

到了老校舍側門,詹老師用老式金屬鑰匙開了兩道鎖。門一推開,潮濕木頭與粉筆灰混在一起的舊氣味迎面撲來。走廊窄,牆上還留著許多年前學生貼過作品後撕下的膠痕,感應燈壞了大半,只剩遠處安全指示牌發著幽綠色微光。

沈見書站在門內,肩線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像人終於踏進某個一直被擋在記憶外的地方。

“東側美術教室。”詹老師壓低聲音,“那裡還有獨立儲物櫃,窗戶上了防颱板,訊號也不穩,暫時安全。”

幾人進了教室後,程又安立刻把門反鎖,搬來兩張課桌頂住。陸棲川則已經在最前排空桌上鋪開無塵布,接上便攜式讀取模組與隔離電源,開始做第一道數位封存。

教室裡很暗,只有設備指示燈與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幽光。那些舊晶片一片片被放上讀取座,投出的介面乾淨得近乎冷酷。陸棲川垂著眼操作,指尖穩得沒有一絲多餘顫動。

“第一片可讀。”他說,“資料格式很舊,但還沒壞。內容分類裡有音檔、掃描件、低解析錄像。”

沈見書站在他身邊,“先看哪個?”

“時間最早的。”陸棲川答。

第一段讀出來的是一段壓得很糙的舊錄像。畫面一開始顆粒重得幾乎看不清,只能辨出是某間教室,後來鏡頭晃穩了,才慢慢顯出一群學生圍著長桌,桌上攤著手繪分鏡、裝訂樣本與幾台古早的平板錄寫設備。畫面外有人在說話,聲音經過年代與設備雙重磨損,卻依稀還聽得見。

“出版不是把東西做成商品才算完成,是讓使用它的人,有回話的地方。”

教室裡忽然靜了。

沈見書盯著畫面,呼吸很輕地停了一下。

那聲音他認得。不是百分百清晰,卻足夠讓他在第一時間分辨出來。

是他母親。

錄像裡另一個較年輕的男聲接著說:“所以我們把授權寫成共編回流。教材出去,不是離開,是回來。每次使用紀錄、修改建議、地方補充,都回到原始場域存檔,讓下一批人接著做。”

畫面晃過白板,上頭赫然寫著幾個字:原始場域存檔優先。

程又安低聲罵了句:“還真不是巧合。”

陸棲川的視線在白板上停住,眸色沉了沉。這不是單純相似,這一套思路和他現在做的原作者簽章、原場域驗證幾乎是一脈相承。只是彼時它還沒有被寫成程式,而是被寫在白板與課程備忘裡。

沈見書慢慢把手撐在桌邊,指節發白,臉上卻一點情緒都沒外露。“所以他們想拿走的,不只是地權文件。”

“還有這套敘事的源頭。”陸棲川說。

他抬眼看向沈見書,聲音仍低,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定。

“如果這些成立,老校舍不是附屬場地。它是技術、教材、共編授權與公共教育模型的原始場域。誰拿走它,誰就能宣稱自己接管了整套脈絡。”

外頭又是一聲雷。平板那頭的法務像是也被震住,過了兩秒才急急道:“這段錄像必須立即做司法見證封存。還有,明早那場審查會不能讓他們先定義老校舍只是待活化資產,這會直接影響後續所有權與營運正當性。”

程又安靠在窗邊,望著被雨刷白的校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就別等他們定義。讓人先來。”

“什麼人?”沈見書問。

“當年用過這套東西的人,寫過名字的人,被偏鄉教材回流改過內容的人。”程又安晃了晃手機,“你以為我這些年真只是在拍樓跟教學生塗色?黑布脊冊子上的人,有些現在是老師,有些在出版平台,有些在地方創生團隊,有些乾脆就在董事會親屬群裡當不孝晚輩。物證有了,人證也該醒了。”

他頓了頓,嘴角一挑,終於露出一點真正要開戰的神情。

“喻承霽有另一把鑰匙,我們就把整棟樓的人都叫來,讓他知道門不是只靠鎖開的。”

就在這時,陸棲川面前的讀取介面忽然跳出第二個資料夾名稱。

授權補述錄音。

他點開,檔案列表最上面那一行日期,正好是老校舍第一次被列入整併評估前一週。

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沈見書緩緩直起身,眼神一寸寸冷下來。

如果第一段錄像證明的是理念與源頭,那這段補述,很可能就是有人在制度轉向前,留下來的最後一道門。

而門後站著的是誰,下一秒就會知道。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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