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助教那句話落下後，辦公室裡像被人按了靜音。

外頭論壇提示音還在一聲聲往裡鑽，短促得讓人心煩，冷白燈光照著桌面上的拆解模塊、終端、加密文件，照得每一樣東西都像證物。

最先動的是沈見秋。

她把便攜稽核終端往桌上一放，聲音平得沒有起伏：“三分鐘內決定，誰下樓，誰留在這裡，誰去西區露台。現在不是誰情緒比較重誰說了算，是誰的位置最值錢誰上。”

林照野抬眼：“我去露台。”

“你當然要去。”沈見秋看他一眼，“但不是現在，不是單獨，更不是帶著真的接口名單去。”

顧棠月已經把自己的終端打開，快速接入項目共享盤：“樓下先不能空著。委員會提前重排備選名額，意味著有人在等我們自亂陣腳。只要家裡的人和校方一開口，論壇就會立刻往‘項目組失格、核心成員避嫌’這條線帶。”

蘇晚星手指發白，把加密夾整個拖進共享證據區，聲音有點啞：“錄音、授權紀錄、我和祁晟見面的原始定位都在這裡。還有那張照片的前後五分鐘切片。”

顧棠月側頭看她。

蘇晚星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不再兜圈子：“那天不是私下吃飯。是他先找投資方中間人放話，說能替我把元宇宙課程模組單獨拆出去做商業化孵化。我本來想套話，所以答應見面。照片是他讓人故意拍的，角度只截了他替我拉椅子的瞬間。完整畫面裡，下一秒我就把椅子推回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眼底卻紅得厲害：“我那時候以為留著後手就夠了，沒想到他根本不是衝我一個人來的。”

“你最大的問題不是去見他。”林照野語氣仍舊冷，“是見完不說。”

蘇晚星喉頭一哽，低頭：“我知道。”

顧棠月看著她，眼神裡那根刺還在，卻沒有再往深處扎。她把那段錄音點開，波形在屏幕上跳動，祁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漏出來。

“……校企合作本來就不是純教學，誰先把模組切出去，誰就先上牌桌……”

“……你那兩位朋友太乾淨了，乾淨的人最容易被規則吃掉……”

“……只要接口名單和授權節點，我保你不被牽連……”

錄音中間果然有一段斷裂，但前後已足夠證明，祁晟確實主動接觸過蘇晚星，且目的直指項目接口與權限節點。

沈見秋把另一邊的時間序列拉出來：“清潔機器人感測軌跡也出了。警報前十二分鐘，有人從西側教師通道進過辦公區，繞開主攝像頭盲角，在我辦公室外停留了四十七秒。高度判定和步頻更接近女性。”

蘇晚星猛地抬頭：“女性？”

“只是更接近，不是確定。”沈見秋點開另一層數據，“而且她不是第一次走這條線。過去兩週裡，至少出現過三次相似軌跡。能這麼熟辦公區動線，不是常來送資料的人，就是本身就有內部接觸權限。”

顧棠月眼神一沉：“設備拆解圖的拍攝時間呢？”

“比論壇發帖早二十六分鐘。”沈見秋說，“圖像元數據被洗過，但殘留的環境噪點和照度模型能對上這層走廊的燈帶。拍攝者拍得很穩，知道哪一塊模塊最像‘證據’，也知道怎麼避開會暴露位置的反光面。”

林照野聲音更冷：“不是臨時起意，是等著今晚用。”

“對。”沈見秋看向他們，“現在再補一條結論。能預判蘇晚星會在我辦公室、能拿到她衍生出的備用授權、又熟悉這層動線的人，不會太多。範圍已經縮到校內接口人和投資方對接組。”

論壇又響了一輪，提示音密得像雨點。

顧棠月掃了一眼浮窗，回帖頁面已經開始出現第二波截圖。除了那張設備拆解圖，還多了一張模糊的樓層平面標註，箭頭直指沈見秋辦公室，配文更惡毒——你們猜，被保的人是不是根本就在老師這裡刪證據？

樓下也有人把消息帶上來了。替補團隊已經在競賽委員會外圍等候，品牌方那邊有人開始詢問是否啟用第二順位測試組。

顧棠月把終端一扣，語氣反而更穩：“先下樓。”

助教愣了一下：“現在？”

“對，現在。”她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乾脆，“越晚下去，越像心虛。晚星和沈老師留一條稽核線，但晚星不能藏。她一旦不露面，論壇會直接把‘畏罪’兩個字釘死。”

蘇晚星臉色白了白，還是點頭：“我下樓。”

林照野看向顧棠月：“你家裡的人，你來接？”

顧棠月頓了半秒，眼底那點壓著的怒意終於浮上來一層：“我接。但我先說清楚，今晚誰都別替我做決定。”

沈見秋像是等的就是她這句，淡淡道：“終於像個能上桌的人了。”

她把一份臨時稽核授權發給三人：“我會同步向委員會提交‘核心組主動申請封存稽核、反向追溯外部干預’。這能先卡住重排程序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如果你們還拿不出足夠的公開說法，備選名額就真的會動。”

“三十分鐘夠了。”林照野說。

“你最好不是在逞強。”沈見秋看著他，“祁晟約你，九成不是為了拿那份名單本身。他是想看你會不會離開公開視線，給他做一個‘林照野私下交易’的新把柄。剩下那一成，是試探林家到底掌握了多少海外代理鏈的底牌。”

“我知道。”

“知道還衝，就別衝得像個高中生。”沈見秋冷聲道，“你去露台，只能是被看見地去、被記錄地去、留著後手地去。否則你今晚不是拆局，是送頭。”

蘇晚星忍不住接話：“我可以用虛擬實境棚那邊的場控鏡頭做遠端留證，露台附近本來就有校園景觀直播點，改成延時錄製不難。”

顧棠月立刻接上：“再掛一條假名單。把接口節點做成兩層，一層是真實可驗但不關鍵，一層是釣魚節點。只要他轉手，誰接就能暴露。”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

她說這話時冷靜得過分，像是在拆一道習題，可他偏偏從她眼底看出了極深的疲憊和狠勁。她是真的被逼到了牆邊，也是真的打算反咬回去。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極快閃過那個總在深夜跟他討論“如果喜歡和利益綁在一起，還算不算真心”的人。也是這種語氣，看似溫和，實則一句都不肯輸。

他喉結輕動，卻沒在這時候多問。

“行。”他說，“我下樓後五分鐘離場，明線去應付露台，暗線留在你們這裡。”

顧棠月立刻聽懂了：“你是說讓人替你過去？”

“不是替，是陪。”林照野把祁晟那條訊息重新調出來，唇角壓得很冷，“他不是喜歡留把柄嗎，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把柄反噬。”

幾人對視一眼，沒有再浪費時間。

從辦公室往樓下走的時候，走廊比剛才更安靜。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冷白得像手術室。遠處直播棚還有未關的背景音，夾著零星人聲，卻壓不住那種風暴臨門前的緊繃。

電梯門打開，裡面光亮得刺眼。

蘇晚星站在最角落，明明平時最會說話，這會兒卻一聲不吭。顧棠月看著鏡面裡她蒼白的臉，忽然開口：“等會兒下去，祁晟那張照片你自己說。”

蘇晚星怔住：“我說？”

“難道等別人替你定義？”顧棠月語氣仍淡，“你不是想保所有人嗎，那就從現在開始，別再把選擇權讓出去。”

蘇晚星鼻尖一酸，低低應了聲好。

電梯下行的失重感很輕，卻讓人胃裡發緊。

一樓大廳外的全息屏還在滾動競賽標語，只是下面多出了一層臨時公告：因數據合規稽核，部分組別進入候補重審程序。

玻璃門外站了不少人。

校方助理、委員會記錄員、幾個明顯是替補團隊的人，還有各自分立的兩撥來客。顧家的人站得靠內，衣著克制，神色卻一個比一個審慎。林家來的人少，只有一位中年男人與一名年輕助理，卻站得很穩，像是來看結果，不是來吵架。

最先迎上來的，是競賽委員會的執行秘書。

“沈老師，程序已經啟動了。”她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都聽見，“如果核心組成員涉及權限外流，按照條款，重排名額不能再拖。”

“所以我已提交主動稽核申請。”沈見秋把終端往她面前一亮，“依制度，三十分鐘保留期。你如果現在重排，就是違規先判。”

對方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就在這時，顧家那邊走出一個女人。

她四十出頭，穿深灰套裝，笑容很溫和，連開口都不帶一點壓迫感：“棠月，先過來。”

顧棠月看見她時，眼神明顯冷了一層。

林照野注意到了，低聲問：“誰？”

“我姑母，顧明岑。”顧棠月聲音很平，“最擅長不動聲色替人安排人生。”

她說完，還是走了過去。

顧明岑看著她，像看一個不太聽話但仍值得收回掌控的晚輩，語氣溫柔得滴水不漏：“晚上鬧成這樣，你爸媽很擔心。家裡的意思很簡單，先退出台前，剩下的由大人來處理。你是學金融和教科的，不該讓自己陷在這種技術合規風波裡。”

顧棠月笑了一下，那笑卻半點不軟：“姑母是擔心我，還是擔心顧家的海外代理評估被提前曝光？”

顧明岑目光微微一頓，很快又恢復如常：“你想多了。”

“是嗎？”顧棠月看著她，“那為什麼一個學生競賽剛出事，顧家來得比品牌方還快？”

四周空氣像是輕輕一滯。

顧明岑沒有立刻變臉，反而笑意更深了些。這種人最危險，越溫和，越說明她手裡握著更狠的東西。

“棠月，你現在是情緒上頭。”她輕聲說，“我不跟你計較。但你要明白，今晚不是你逞強就能贏。合作案只是試水，背後連著的是明年海外代理權整合。你和林照野繼續綁在同一組，不只學校難做，兩家也難看。”

顧棠月瞳孔微縮。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幾乎明牌。

學生合作案，果然只是前哨。

不遠處，林照野那邊也被攔住了。林家來的中年男人是他父親的特助，姓周，說話比顧明岑還乾脆。

“少爺，董事長的意思是，今晚先不要跟顧家正面對撞。接口名單不能外流，你也別去見不必要的人。”周特助壓低聲音，“有些局，不是學生能收的。”

“既然知道有人做局，”林照野看著他，“那林家現在站哪邊？保項目，還是保自己的代理線？”

周特助沉默一瞬，避開了正面回答：“你現在最該做的是避嫌。”

林照野聽笑了，笑意卻冷得厲害：“避嫌？等著看我們被拿掉，再讓你們上來接盤？”

周特助臉色微變：“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別用這種話堵我。”林照野直接打斷，“今晚這是學校的局，也是商業的局。誰想把朋友當籌碼，我就先拆誰。”

他這話說得太直，周圍幾道目光都掃了過來。

論壇提示音又炸了一輪。第二波匿名爆料已經頂上熱帖，這次內容更狠，直接放出一段剪接過的授權介面錄屏，試圖把蘇晚星塑造成主動開權限的人。

蘇晚星臉色一下白了。

顧棠月幾乎同時回身，走到她身邊，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聽清：“那張照片、那次見面、這段剪輯，你自己說。”

蘇晚星指尖顫了顫，終於抬起頭。

“照片是斷章取義。”她聲音起初還有點發緊，說到後面反而穩了，“我見祁晟，是因為他透過投資中間人接觸我，想把我們的課程模組單獨切出去商業化。我答應見面，是為了套他的目的。錄音和授權原始紀錄我已交給稽核組。至於這段錄屏——”

她直接把自己的終端投上公共屏。

“完整版本在這裡。權限介面不是我主動開啟，是備用授權被衍生後生成臨時訪客憑證。剪輯掉的十秒，剛好是系統異常提示跳出的部分。”

全息屏上，原始錄屏比論壇那段多出了清楚的時間戳與錯誤碼。

委員會記錄員立刻上前核對，替補團隊那邊有人明顯變了臉色。

沈見秋趁勢把清潔機器人的感測軌跡也調上去：“另外，拍攝設備拆解圖者在警報前已進入辦公區。也就是說，論壇那套‘蘇晚星事後刪證’的敘事，本身就站不住。因為圖先拍，帖後發，布局早於她進辦公室。”

這一手極狠，直接把時間線掀了個底朝天。

執行秘書眉頭緊皺：“那也只能證明另有他人，不能立刻洗清全部嫌疑。”

“當然。”沈見秋淡淡道，“所以才叫稽核，不叫你現在宣判。”

林照野看著公共屏上跳動的數據，忽然察覺手機震了一下。

是新的訊息。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你果然把事鬧大了。西區露台，現在。再晚一分鐘，我就把你林家去年接觸海外代理評估的名單一起送上論壇。你猜顧家看了，還會不會當你只是學生？

林照野眸色一沉。

顧棠月像是有感應似的，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隔著喧鬧的人群對上視線，那一瞬間，很多話都不必明說。

她走近半步，壓低聲音：“去吧。”

林照野皺眉：“你確定？”

“我說過，別照他的節奏走，不是不去。”顧棠月看著他，眼底壓著火，也壓著一種幾乎要說破的信任，“你去把人釣出來。這邊我頂著。”

林照野盯著她：“你一個人能頂？”

顧棠月像是被他這句話刺了一下，輕輕揚眉：“林照野，你是不是忘了，我從小到大最不會輸給的人就是你。”

這句話一落，他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因為就在半小時前，那個匿名聊天框裡，月球潮汐也發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一句——我最討厭輸給你這種人，可如果是你，也不是不能輸。

他一時竟沒接上話。

顧棠月卻已經移開視線，像怕自己再多停一秒，就會把那層紙捅破。她低聲補了一句：“還有，別真的一個人去。你要是敢犯蠢，我今晚先收拾你。”

林照野喉間發緊，最後只低低應了一聲：“知道。”

蘇晚星這時也靠過來，把一個微型收音片塞進他手心，勉強恢復了一點平常那種帶笑的語氣：“林校草，今天先別帥，先活。露台東側的景觀鏡頭我接好了，你站到欄杆第三段，臉會拍得特別清楚，保證他想剪都難剪。”

林照野把東西收了，抬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動作很快，語氣還是冷：“待著，少給我再出事。”

蘇晚星鼻子一酸，差點當場哭出來，只能拼命點頭。

下一秒，公共屏忽然又跳出一條新通知。

重排名額程序暫緩，原因是校企合作投資監理組申請介入旁聽。

而通知下方，新增了一串旁聽人名單。

其中一個名字，讓沈見秋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盛衡資本，周既白。”她念出來，聲音第一次真正冷了，“果然不只祁晟一個人。”

顧明岑站在一旁，唇邊仍帶著那點溫和笑意，像是早就知道這名字會出現。

顧棠月看見她的神情，心口驟然發寒。

原來今晚來的人裡，最危險的，根本不是哪個擺在明面上的家長或委員會，而是那些始終躲在“旁聽”“合規”“投資監理”字眼後面的人。他們不吵不鬧，不急著逼誰表態，只等局面爛到剛好可以低價接手。

林照野已經轉身往側門走。

冷白燈光拖長了他的影子，直直切過地面。論壇提示音、委員會的低聲交涉、家族來人的目光，全都在身後糾成一團。他卻沒有再回頭，只在走到門口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陌生號碼。

是那個熟悉得讓他心口發緊的匿名對話框。

月球潮汐只發來很短一行字。

別帶真的名單。還有，欄杆邊風大，你說謊時手會冷，記得把右手收進口袋。

林照野腳步猛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