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林照野的腳步猛地停在側門口。
夜風從連接走廊盡頭灌進來，帶著海港特有的潮濕鹹意，冷白燈被風吹得像更冷了一層。他低頭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指節無聲收緊。
你說謊時手會冷，記得把右手收進口袋。
這種細節，除了那個跟他隔著匿名賬號聊了快半年的人，幾乎沒人知道。
可如果連這件事都知道的人，真的是顧棠月——
他腦子裡有一瞬間空白，緊接著又被更急的事情硬生生壓了下去。露台上的人不會等，樓裡的局面也不會等。他抬眼看向走廊盡頭，眸色重新冷下來，把手機扣回掌心，右手卻像被那句話提醒了似的，真往口袋裡收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手按了下耳側微型通訊片。
“晚星，景觀鏡頭在線沒有？”
蘇晚星的聲音很快接進來，還帶著一點壓著情緒後的緊繃，卻已經恢復了平日那種利落：“在線。露台東側、連接走廊轉角、外牆反射鏡面我都借了，畫面能拼。你別站在西角死角，那裡被人提前做了訊號衰減。”
林照野步子重新邁開，語氣平直：“有人先佈置過？”
“對，而且不是臨時起意。”蘇晚星飛快道，“我剛順著干擾源反查，設備型號是校外常用的商務保密插件，不是學生會玩的東西。還有，你手機如果再收到要你開投屏或共享文件的指令，全部別理，那邊可能想碰你的本地緩存。”
“知道。”
“還有——”蘇晚星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照野，對方如果提真名單，你先別接話太快。他們現在最想要的不是文件，是你承認林家真的提前碰過海外代理評估線。”
林照野淡淡“嗯”了一聲。
他比誰都清楚，今晚最危險的從來不是一張名單本身，而是誰先承認自己不是單純學生。只要這層皮被撕開，校企合作就會立刻從“項目異常”變成“家族代理權預埋”，到時候整個學生組都會成為最好用的棄子。
他穿過連接走廊時，玻璃外是臨港自由貿易城深夜仍亮著的港區燈火。遠處自動吊橋像一節節發光骨架，海面上無人貨輪的指示燈緩慢移動。這座城市習慣把交易包裝成效率，把掠奪說成整合，把年輕人的野心當成投資演示的一部分。可今晚有人算錯了一件事。
他們把他的朋友放上了牌桌。
露台門被推開時，風聲一下子大了。
西區露台不算大，外沿是一圈金屬欄杆，景觀燈嵌在地面，照得人影子又長又薄。欄杆第三段旁果然站著個人，背對著他，身形偏瘦，穿著校內行政組常見的深灰外套，像是故意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顯眼。
不是祁晟。
林照野幾乎在看見背影的瞬間就下了判斷。
對方聽見動靜，轉過身來，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妝容很淡，脖子上掛著旁聽證件，證件在風裡翻了一下，露出“投資監理協調員”幾個字。
女人看著他，先笑了笑：“林同學，讓你一個人來，還真來了。”
“你發的消息？”林照野站在原地，沒再往前。
“重要嗎？”她語氣溫和，像在談一件很普通的公事，“重要的是，你應該知道今晚事情鬧到這一步，對誰都沒好處。尤其對你們學生來說，很多不該碰的線，碰了就回不去了。”
林照野目光落在她胸前的證件上：“盛衡的人？”
女人沒有否認，只是微微一笑：“協調而已。你可以叫我許嵐。”
林照野沒接這種自我介紹，直接問：“祁晟呢？”
“你找他做什麼？”許嵐看著他，像在觀察他的反應，“他不過是個傳話的。你真以為，一個還沒拿到正式決策席位的人，能調動論壇匿名投放、校內訪客憑證、委員會旁聽流程，還能卡著你們兩家的時間點一起動？”
風把她最後一句話吹得很輕，卻更像一把刀，直接把表面那層布掀開了。
林照野神色沒變：“所以你是來告訴我，他只是棋子？”
“不是告訴你，是提醒你。”許嵐從容道，“棋子沒有必要恨，局面才有必要看清。盛衡想要的是穩定接手，不是把事情做死。你把手上的東西交出來，今晚旁聽組只會建議封存部分權限，不會動整個學生組的競賽資格。蘇晚星那邊，也還有機會保成失誤，不是故意泄露。”
“條件呢？”
“很簡單。”許嵐看著他，“去年林家接觸過的海外品牌代理評估名單，還有你現在手裡這份校企合作供應鏈接口權限對照表。兩份都給我。”
林照野唇角扯了一下，笑意卻極淡：“你們胃口不小。”
“這不是胃口，是止損。”許嵐語氣依舊柔和，“林同學，你是懂談判的人。現在不是你能不能保住所有人的問題，是你選擇先保哪一塊。”
“那你們搞錯了。”林照野往前走了兩步，剛好停在欄杆第三段附近，聲音被風壓得更沉，“我最煩別人替我做選擇。”
許嵐眼神微微一動，像是意識到他站位太巧，卻又來不及分辨哪裡不對。
林照野從口袋裡抽出一個薄薄的數據片，夾在指間：“你要的名單，我可以給。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許嵐看著那枚數據片，終於露出今晚第一點真實的急切：“你問。”
“第一，論壇那段剪輯錄屏，是你們的人做的，還是周既白親自點頭？”
許嵐目光一閃，沒有立刻答。
林照野像沒打算等她，第二句已經落下來：“第二，女性動線那條線，你們是故意往替補團隊身上引，還是裡面真有你們接上的人？”
許嵐這次皺了下眉：“你知道得比我想的多。”
“第三，”林照野盯著她，“顧明岑跟周既白，是誰先找的誰？”
這一句落下，許嵐臉上的那點職業笑意終於淡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得還帶著學生身份的男生，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不是那種靠熱血硬闖的人。他來之前就已經把對方想要試探的線索反過來拆開了，而且故意把最敏感的名字一個個拎出來，逼她選擇暴露哪一層。
許嵐忽然笑了一聲：“難怪周總說，你比你父親年輕時還不好收。”
“你還沒回答。”林照野說。
許嵐沉默兩秒，終於道：“錄屏不是周總親自過手，但沒有他的默許，發不出去。女性動線裡確實有人，但不是替補團隊。至於顧明岑——”
她停住了，像是掂量這句話值不值。
林照野指尖一轉，那枚數據片在燈下反了一道冷光。
許嵐終究還是開口了：“不是誰找誰，是兩邊早就都在等一個能名正言順進場的機會。顧家要控制代理節點，盛衡要接模組和後續供應鏈數據權。你們學生組一旦失格，後面所有東西都會變得很好談。”
風聲裡，這句話清清楚楚。
林照野眼底那點冷意反而更定了。他把數據片往前遞了半寸，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那你回去告訴周既白，今晚這個機會，他拿不到。”
許嵐神色一變，正要伸手，林照野卻鬆開手，數據片直直墜下，砸在她鞋邊。
她彎腰撿起，第一反應是查看真偽。就在這一瞬，露台另一側忽然亮起一道微不可察的紅點，像鏡頭完成自動對焦。
林照野淡聲道：“拿回去慢慢看。裡面有你們想要的‘接口權限對照表’。”
許嵐心頭猛地一沉，立刻抬眼：“你做了什麼？”
“留證。”他看著她，“順便送你一份假的。”
許嵐臉色終於徹底沉下來。
她幾乎本能地就要把數據片丟掉，手機卻在這時震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像是有人隔著通訊那頭直接把她罵了一頓。再抬頭時，她看向林照野的眼神已經變了。
“你以為這樣就算贏？”她聲音不再溫和，“你知道你今晚動的是誰的盤嗎？”
“我不管誰的盤。”林照野語氣沒有半點波瀾，“誰動我朋友，我就先拆誰的桌子。”
大廳裡，氣氛也已經緊到了極點。
新增的旁聽席不知什麼時候被重新投影出來，幾個來自投資監理組的人坐在後排，沒有發言，卻像一層更冷的影子壓在所有人頭頂。周既白就坐在最中間，穿黑色大衣，神色平靜得近乎疏淡，像不是來接手一場風暴，而只是順路旁觀一個結論。
顧棠月站在公共屏前，脊背挺得很直。
她剛剛看完沈見秋調出的另一層資料，眼神裡的寒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過去兩週內，訪客憑證異常掃描出現了四次。”沈見秋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第一次和第三次都發生在模組演示排練日前夜，第二次在代理評估資料接入前，第四次就是今晚。這不是學生臨時起意能做出來的節奏，這是有人在摸你們整套流程的脈。”
執行秘書皺著眉：“沈老師，你現在的意思是，校外投資方有人提前介入校內流程？”
“我說的是事實。”沈見秋看了她一眼，“至於你們敢不敢寫進紀錄，是你們的事。”
顧明岑終於在這時開口，聲音還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溫和：“見秋，話不能說得太滿。旁聽組今天是按程序到場，盛衡也只是例行關注合作案風險。你把所有異常都往校外身上推，未免太護短。”
“姑母。”顧棠月看向她，叫法客氣，語氣卻冷，“您今晚來，是代表顧家，還是代表某個早就談好的接手方案？”
大廳瞬間更安靜了。
顧明岑的笑意淡了一點：“棠月，說話注意分寸。”
“分寸？”顧棠月唇角輕輕一彎，那笑意漂亮得幾乎有些鋒利，“如果分寸是指看著學生組被踩下去，再把模組、代理、供應鏈接口一起打包讓出去，那我確實不太會。”
後排終於有人抬了抬眼。
周既白第一次正面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平，卻有種看價格而不是看人的審視感。那種冷靜讓人很容易明白，這類人不需要親自動手做髒事，只需要等別人把局面攪亂，再在最合適的時候報一個足夠體面的價。
“顧同學。”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聽得很清楚，“情緒不會讓項目更安全。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你們這組已經喪失了基本的資料隔離可信度。從投資監理的角度，我有權建議，立即封存整組核心資料，暫停學生端全部實操權限。”
話音落下，周圍頓時一片低低的騷動。
這一手極重。
一旦整組核心資料被封存，哪怕最後證明蘇晚星無罪，競賽時程也會被徹底拖垮。更重要的是，學生端權限一停，後續所有接口與模組演示都得由“更穩定的合作方”代為接管。到那時，誰接上去，幾乎已經不用問。
蘇晚星臉色變了一下，下意識往前半步，卻被顧棠月抬手攔住。
顧棠月看著周既白，眼底怒意反而壓得更穩：“周總說得好聽。封存資料，是為了安全。暫停學生端，是為了風控。那後面呢？後面是不是剛好由盛衡推薦新的執行組、接新的商業化方案、順便重估海外代理入口？”
周既白沒有被她點破後的不適，反而淡淡道：“如果原團隊失去執行能力，市場自然會選擇更有效率的方案。”
“市場？”顧棠月輕聲重複了一遍，像聽見什麼很好笑的詞，“把人先推進泥裡，再說泥地不適合跑步，這也叫市場？”
沈見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顧明岑臉色終於冷了：“棠月，夠了。”
“我還沒說完。”顧棠月轉頭看她，聲音仍很輕，卻字字清晰，“顧家如果真要站在旁邊看盛衡接手，那就請您現在當著所有人說清楚。說清楚這個項目裡，學生的成果到底是教學成果，還是家族和資本拿來試盤的過路貨。”
這話太直，直得連委員會幾個人都一時失語。
顧明岑眼神微沉，剛要說話，蘇晚星那邊忽然低呼了一聲。
“等一下。”她盯著自己的終端，手指飛快劃過幾個畫面，呼吸明顯急起來，“露台鏡頭抓到了。不是祁晟，是盛衡的人。”
顧棠月立刻轉身。
全息屏被她直接切到公共投放。
畫面有些抖，是景觀鏡頭和反射面拼接出來的視角。西區露台上，林照野站在欄杆第三段，對面是一個掛著投資監理協調員證件的女人。雖然收音受風聲干擾，但經過蘇晚星臨時降噪後，幾句關鍵對話還是清晰地砸進了全場耳中。
“錄屏沒有周總默許，發不出去。”
“顧家要控制代理節點，盛衡要接模組和後續供應鏈數據權。”
“你們學生組一旦失格，後面所有東西都會變得很好談。”
整個大廳在這三句之後徹底炸開。
委員會記錄員猛地抬頭，執行秘書臉色都變了。顧明岑神情第一次真正僵住，像沒料到林照野會把人直接釣到鏡頭裡，更沒料到蘇晚星居然真能把露台死角補全。
後排，周既白的神色終於不再那麼平靜。
他沒有立刻辯解，只看了一眼身側的人，語氣甚至還是穩的：“這段影像來源未經驗證，不能直接作為正式證據。”
“當然不能直接定案。”沈見秋冷冷接上，“但足夠證明，你所謂的‘例行旁聽’，至少已經旁聽到露台交易上去了。”
就在這時，顧棠月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一條新訊息。
不是署名，卻只來自那個她今晚不敢多想的對話框。
風比我想的還大。還有，你剛剛那句話，像你。
顧棠月的指尖驟然一僵。
她盯著那行字，心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因為就在很久以前，那個總在深夜陪她聊天的人，也最愛用這種若有似無的方式說一句“像你”。像她的勝負心，像她嘴硬，像她明明在意還要裝得若無其事。
而剛剛她對周既白說的話，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除非，發訊息的人就在露台上。
她抬起頭，隔著大廳人群、屏幕光影、喧亂的提示音，忽然有一種近乎發燙的確定感，從心底一路竄上來。
可還來不及把這個念頭捉牢，蘇晚星那邊又猛地變了聲調。
“有人在申請強制封存露台影像源。”她臉色發白，手速卻快得驚人，“不是校內權限，是更高一級的合作監理口。”
沈見秋一步跨過去：“能拖多久？”
“最多三十秒。”
顧棠月抬眼，直接看向周既白，聲音冷得像冰面下的水：“周總，您這個‘旁聽’，動作是不是太快了點？”
周既白終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靜到近乎傲慢：“我只是按程序，避免未驗證資訊繼續擴散，影響合作方聲譽。”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所有人都看向顧棠月。
她站在光裡，臉色很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像終於被逼到了不肯再退的那一步。
“我是本項目學生主講與聯合負責人之一。”她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正式申請，開放競賽樓主廳公共直播備份權限，將今晚所有關鍵取證同步送入校內合規雲存證。既然流量能放大謠言，那就也放大真相。”
話音剛落，大廳頂部的公共直播指示燈，忽然亮了。
而同一時間，顧棠月的手機再次震動。
新訊息只有四個字。
別怕，我在。
夜風從連接走廊盡頭灌進來，帶著海港特有的潮濕鹹意，冷白燈被風吹得像更冷了一層。他低頭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指節無聲收緊。
你說謊時手會冷，記得把右手收進口袋。
這種細節，除了那個跟他隔著匿名賬號聊了快半年的人，幾乎沒人知道。
可如果連這件事都知道的人，真的是顧棠月——
他腦子裡有一瞬間空白，緊接著又被更急的事情硬生生壓了下去。露台上的人不會等，樓裡的局面也不會等。他抬眼看向走廊盡頭，眸色重新冷下來，把手機扣回掌心，右手卻像被那句話提醒了似的，真往口袋裡收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手按了下耳側微型通訊片。
“晚星，景觀鏡頭在線沒有？”
蘇晚星的聲音很快接進來，還帶著一點壓著情緒後的緊繃，卻已經恢復了平日那種利落：“在線。露台東側、連接走廊轉角、外牆反射鏡面我都借了，畫面能拼。你別站在西角死角，那裡被人提前做了訊號衰減。”
林照野步子重新邁開，語氣平直：“有人先佈置過？”
“對，而且不是臨時起意。”蘇晚星飛快道，“我剛順著干擾源反查，設備型號是校外常用的商務保密插件，不是學生會玩的東西。還有，你手機如果再收到要你開投屏或共享文件的指令，全部別理，那邊可能想碰你的本地緩存。”
“知道。”
“還有——”蘇晚星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照野，對方如果提真名單，你先別接話太快。他們現在最想要的不是文件，是你承認林家真的提前碰過海外代理評估線。”
林照野淡淡“嗯”了一聲。
他比誰都清楚，今晚最危險的從來不是一張名單本身，而是誰先承認自己不是單純學生。只要這層皮被撕開，校企合作就會立刻從“項目異常”變成“家族代理權預埋”，到時候整個學生組都會成為最好用的棄子。
他穿過連接走廊時，玻璃外是臨港自由貿易城深夜仍亮著的港區燈火。遠處自動吊橋像一節節發光骨架，海面上無人貨輪的指示燈緩慢移動。這座城市習慣把交易包裝成效率，把掠奪說成整合，把年輕人的野心當成投資演示的一部分。可今晚有人算錯了一件事。
他們把他的朋友放上了牌桌。
露台門被推開時，風聲一下子大了。
西區露台不算大，外沿是一圈金屬欄杆，景觀燈嵌在地面，照得人影子又長又薄。欄杆第三段旁果然站著個人，背對著他，身形偏瘦，穿著校內行政組常見的深灰外套，像是故意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顯眼。
不是祁晟。
林照野幾乎在看見背影的瞬間就下了判斷。
對方聽見動靜，轉過身來，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妝容很淡，脖子上掛著旁聽證件，證件在風裡翻了一下，露出“投資監理協調員”幾個字。
女人看著他，先笑了笑：“林同學，讓你一個人來，還真來了。”
“你發的消息？”林照野站在原地，沒再往前。
“重要嗎？”她語氣溫和，像在談一件很普通的公事，“重要的是，你應該知道今晚事情鬧到這一步，對誰都沒好處。尤其對你們學生來說，很多不該碰的線，碰了就回不去了。”
林照野目光落在她胸前的證件上：“盛衡的人？”
女人沒有否認，只是微微一笑：“協調而已。你可以叫我許嵐。”
林照野沒接這種自我介紹，直接問：“祁晟呢？”
“你找他做什麼？”許嵐看著他，像在觀察他的反應，“他不過是個傳話的。你真以為，一個還沒拿到正式決策席位的人，能調動論壇匿名投放、校內訪客憑證、委員會旁聽流程，還能卡著你們兩家的時間點一起動？”
風把她最後一句話吹得很輕，卻更像一把刀，直接把表面那層布掀開了。
林照野神色沒變：“所以你是來告訴我，他只是棋子？”
“不是告訴你，是提醒你。”許嵐從容道，“棋子沒有必要恨，局面才有必要看清。盛衡想要的是穩定接手，不是把事情做死。你把手上的東西交出來，今晚旁聽組只會建議封存部分權限，不會動整個學生組的競賽資格。蘇晚星那邊，也還有機會保成失誤，不是故意泄露。”
“條件呢？”
“很簡單。”許嵐看著他，“去年林家接觸過的海外品牌代理評估名單，還有你現在手裡這份校企合作供應鏈接口權限對照表。兩份都給我。”
林照野唇角扯了一下，笑意卻極淡：“你們胃口不小。”
“這不是胃口，是止損。”許嵐語氣依舊柔和，“林同學，你是懂談判的人。現在不是你能不能保住所有人的問題，是你選擇先保哪一塊。”
“那你們搞錯了。”林照野往前走了兩步，剛好停在欄杆第三段附近，聲音被風壓得更沉，“我最煩別人替我做選擇。”
許嵐眼神微微一動，像是意識到他站位太巧，卻又來不及分辨哪裡不對。
林照野從口袋裡抽出一個薄薄的數據片，夾在指間：“你要的名單，我可以給。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許嵐看著那枚數據片，終於露出今晚第一點真實的急切：“你問。”
“第一，論壇那段剪輯錄屏，是你們的人做的，還是周既白親自點頭？”
許嵐目光一閃，沒有立刻答。
林照野像沒打算等她，第二句已經落下來：“第二，女性動線那條線，你們是故意往替補團隊身上引，還是裡面真有你們接上的人？”
許嵐這次皺了下眉：“你知道得比我想的多。”
“第三，”林照野盯著她，“顧明岑跟周既白，是誰先找的誰？”
這一句落下，許嵐臉上的那點職業笑意終於淡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得還帶著學生身份的男生，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不是那種靠熱血硬闖的人。他來之前就已經把對方想要試探的線索反過來拆開了，而且故意把最敏感的名字一個個拎出來，逼她選擇暴露哪一層。
許嵐忽然笑了一聲：“難怪周總說，你比你父親年輕時還不好收。”
“你還沒回答。”林照野說。
許嵐沉默兩秒，終於道：“錄屏不是周總親自過手，但沒有他的默許，發不出去。女性動線裡確實有人，但不是替補團隊。至於顧明岑——”
她停住了，像是掂量這句話值不值。
林照野指尖一轉，那枚數據片在燈下反了一道冷光。
許嵐終究還是開口了：“不是誰找誰，是兩邊早就都在等一個能名正言順進場的機會。顧家要控制代理節點，盛衡要接模組和後續供應鏈數據權。你們學生組一旦失格，後面所有東西都會變得很好談。”
風聲裡，這句話清清楚楚。
林照野眼底那點冷意反而更定了。他把數據片往前遞了半寸，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那你回去告訴周既白，今晚這個機會，他拿不到。”
許嵐神色一變，正要伸手，林照野卻鬆開手，數據片直直墜下，砸在她鞋邊。
她彎腰撿起，第一反應是查看真偽。就在這一瞬，露台另一側忽然亮起一道微不可察的紅點，像鏡頭完成自動對焦。
林照野淡聲道：“拿回去慢慢看。裡面有你們想要的‘接口權限對照表’。”
許嵐心頭猛地一沉，立刻抬眼：“你做了什麼？”
“留證。”他看著她，“順便送你一份假的。”
許嵐臉色終於徹底沉下來。
她幾乎本能地就要把數據片丟掉，手機卻在這時震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像是有人隔著通訊那頭直接把她罵了一頓。再抬頭時，她看向林照野的眼神已經變了。
“你以為這樣就算贏？”她聲音不再溫和，“你知道你今晚動的是誰的盤嗎？”
“我不管誰的盤。”林照野語氣沒有半點波瀾，“誰動我朋友，我就先拆誰的桌子。”
大廳裡，氣氛也已經緊到了極點。
新增的旁聽席不知什麼時候被重新投影出來，幾個來自投資監理組的人坐在後排，沒有發言，卻像一層更冷的影子壓在所有人頭頂。周既白就坐在最中間，穿黑色大衣，神色平靜得近乎疏淡，像不是來接手一場風暴，而只是順路旁觀一個結論。
顧棠月站在公共屏前，脊背挺得很直。
她剛剛看完沈見秋調出的另一層資料，眼神裡的寒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過去兩週內，訪客憑證異常掃描出現了四次。”沈見秋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第一次和第三次都發生在模組演示排練日前夜，第二次在代理評估資料接入前，第四次就是今晚。這不是學生臨時起意能做出來的節奏，這是有人在摸你們整套流程的脈。”
執行秘書皺著眉：“沈老師，你現在的意思是，校外投資方有人提前介入校內流程？”
“我說的是事實。”沈見秋看了她一眼，“至於你們敢不敢寫進紀錄，是你們的事。”
顧明岑終於在這時開口，聲音還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溫和：“見秋，話不能說得太滿。旁聽組今天是按程序到場，盛衡也只是例行關注合作案風險。你把所有異常都往校外身上推，未免太護短。”
“姑母。”顧棠月看向她，叫法客氣，語氣卻冷，“您今晚來，是代表顧家，還是代表某個早就談好的接手方案？”
大廳瞬間更安靜了。
顧明岑的笑意淡了一點：“棠月，說話注意分寸。”
“分寸？”顧棠月唇角輕輕一彎，那笑意漂亮得幾乎有些鋒利，“如果分寸是指看著學生組被踩下去，再把模組、代理、供應鏈接口一起打包讓出去，那我確實不太會。”
後排終於有人抬了抬眼。
周既白第一次正面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平，卻有種看價格而不是看人的審視感。那種冷靜讓人很容易明白，這類人不需要親自動手做髒事，只需要等別人把局面攪亂，再在最合適的時候報一個足夠體面的價。
“顧同學。”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都聽得很清楚，“情緒不會讓項目更安全。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你們這組已經喪失了基本的資料隔離可信度。從投資監理的角度，我有權建議，立即封存整組核心資料，暫停學生端全部實操權限。”
話音落下，周圍頓時一片低低的騷動。
這一手極重。
一旦整組核心資料被封存，哪怕最後證明蘇晚星無罪，競賽時程也會被徹底拖垮。更重要的是，學生端權限一停，後續所有接口與模組演示都得由“更穩定的合作方”代為接管。到那時，誰接上去，幾乎已經不用問。
蘇晚星臉色變了一下，下意識往前半步，卻被顧棠月抬手攔住。
顧棠月看著周既白，眼底怒意反而壓得更穩：“周總說得好聽。封存資料，是為了安全。暫停學生端，是為了風控。那後面呢？後面是不是剛好由盛衡推薦新的執行組、接新的商業化方案、順便重估海外代理入口？”
周既白沒有被她點破後的不適，反而淡淡道：“如果原團隊失去執行能力，市場自然會選擇更有效率的方案。”
“市場？”顧棠月輕聲重複了一遍，像聽見什麼很好笑的詞，“把人先推進泥裡，再說泥地不適合跑步，這也叫市場？”
沈見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顧明岑臉色終於冷了：“棠月，夠了。”
“我還沒說完。”顧棠月轉頭看她，聲音仍很輕，卻字字清晰，“顧家如果真要站在旁邊看盛衡接手，那就請您現在當著所有人說清楚。說清楚這個項目裡，學生的成果到底是教學成果，還是家族和資本拿來試盤的過路貨。”
這話太直，直得連委員會幾個人都一時失語。
顧明岑眼神微沉，剛要說話，蘇晚星那邊忽然低呼了一聲。
“等一下。”她盯著自己的終端，手指飛快劃過幾個畫面，呼吸明顯急起來，“露台鏡頭抓到了。不是祁晟，是盛衡的人。”
顧棠月立刻轉身。
全息屏被她直接切到公共投放。
畫面有些抖，是景觀鏡頭和反射面拼接出來的視角。西區露台上，林照野站在欄杆第三段，對面是一個掛著投資監理協調員證件的女人。雖然收音受風聲干擾，但經過蘇晚星臨時降噪後，幾句關鍵對話還是清晰地砸進了全場耳中。
“錄屏沒有周總默許，發不出去。”
“顧家要控制代理節點，盛衡要接模組和後續供應鏈數據權。”
“你們學生組一旦失格，後面所有東西都會變得很好談。”
整個大廳在這三句之後徹底炸開。
委員會記錄員猛地抬頭，執行秘書臉色都變了。顧明岑神情第一次真正僵住，像沒料到林照野會把人直接釣到鏡頭裡，更沒料到蘇晚星居然真能把露台死角補全。
後排，周既白的神色終於不再那麼平靜。
他沒有立刻辯解，只看了一眼身側的人，語氣甚至還是穩的：“這段影像來源未經驗證，不能直接作為正式證據。”
“當然不能直接定案。”沈見秋冷冷接上，“但足夠證明，你所謂的‘例行旁聽’，至少已經旁聽到露台交易上去了。”
就在這時，顧棠月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一條新訊息。
不是署名，卻只來自那個她今晚不敢多想的對話框。
風比我想的還大。還有，你剛剛那句話，像你。
顧棠月的指尖驟然一僵。
她盯著那行字，心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因為就在很久以前，那個總在深夜陪她聊天的人，也最愛用這種若有似無的方式說一句“像你”。像她的勝負心，像她嘴硬，像她明明在意還要裝得若無其事。
而剛剛她對周既白說的話，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除非，發訊息的人就在露台上。
她抬起頭，隔著大廳人群、屏幕光影、喧亂的提示音，忽然有一種近乎發燙的確定感，從心底一路竄上來。
可還來不及把這個念頭捉牢，蘇晚星那邊又猛地變了聲調。
“有人在申請強制封存露台影像源。”她臉色發白，手速卻快得驚人，“不是校內權限，是更高一級的合作監理口。”
沈見秋一步跨過去：“能拖多久？”
“最多三十秒。”
顧棠月抬眼，直接看向周既白，聲音冷得像冰面下的水：“周總，您這個‘旁聽’，動作是不是太快了點？”
周既白終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靜到近乎傲慢：“我只是按程序，避免未驗證資訊繼續擴散，影響合作方聲譽。”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所有人都看向顧棠月。
她站在光裡，臉色很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像終於被逼到了不肯再退的那一步。
“我是本項目學生主講與聯合負責人之一。”她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正式申請，開放競賽樓主廳公共直播備份權限，將今晚所有關鍵取證同步送入校內合規雲存證。既然流量能放大謠言，那就也放大真相。”
話音剛落，大廳頂部的公共直播指示燈，忽然亮了。
而同一時間，顧棠月的手機再次震動。
新訊息只有四個字。
別怕，我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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