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失序共享人間 · 夜半聽雨 · 4,728 字 · 2026-04-19
蘇映棠捏著那張影本,手背繃得發白。

海盛。

這兩個字不像字,像一把生鏽的鉤子,猛地勾住她腦子裡某塊一直發脹發空的地方。她站在會議室的昏光裡,樓下人聲、雨聲、金屬碰撞聲一股腦往上湧,卻像隔了一層水。她隱約看見過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紅繩繞了兩圈,角上印著海盛資本四個深藍字樣。有人把那袋東西拍在桌上,說了句什麼,聲音模糊得像被海風吞掉。

她沒抓住。

林夏米還探在門邊,壓低聲音催她:“蘇老師,你快決定。你要是想避開,我現在就說你是合作方,跟這邊沒業務往來,先把你摘出去。”

蘇映棠把影本一折,夾進自己帶來的資料夾裡,動作快得沒有半點停頓。

“摘什麼?”她抬眼,語氣照舊帶刺,“我人都到這兒了,現在躲起來,顯得像做賊。”

林夏米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你現在這臉色其實挺像。可她到底沒說,只是飛快點頭:“行,那你等會兒別先跟法務硬碰。我先看看對方是來貼條還是來嚇人。兩種打法不一樣。”

她說完就往下跑,高跟靴踩在鐵樓梯上,噔噔噔一串急促聲響,像敲在人的神經上。

蘇映棠站了一秒,還是把桌上的文件迅速掃了一眼。除去她剛抽走的那張影本,文件夾裡還有幾頁設備採購清單、舊保險往來函件,以及一張寫滿手寫註記的股權關係圖。她視線只來得及掠過其中一個名字。

盛臨工業。

她心頭又是一跳。那家陌生涉事公司,像是有了半個輪廓。

樓下忽然傳來許大河一聲暴吼:“你少往裡邁!鞋上全是水,踩壞了機台你賠得起嗎!”

蘇映棠把文件夾闔上,轉身下樓。

工坊一樓已經亂成一種極具時代特色的狼狽。靠門那半邊因停電陷在昏暗裡,只有幾支手機補光燈、兩盞應急燈和直播間殘留的環形燈亮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發白。雨從捲簾門邊縫往裡飄,地上水痕反著光,舊廠房裸露的鋼梁和新掛上的品牌布旗在風裡一起輕晃,像兩套互相不認識的骨頭硬被裝進同一張皮。

大門口站著兩個男人,都穿深色西裝,鞋面乾淨得扎眼。一個年紀大些,臉方,手裡拎著公文包,表情像銀行櫃台後最不會多看你一眼的那種人。另一個三十出頭,金屬框眼鏡,手裡夾著資料和幾張印好的封條,紙面在應急燈下白得刺眼。

程見川就站在他們對面,袖口卷到手肘,身上的白襯衫因剛才處理停電沾了點灰,卻仍舊挺直。他沒提高聲音,可場子偏偏被他壓住一半。

“資產保全通知我收到了。”他說,“但根據上週雙方補充協議,西區三台機械手臂和二號數控床暫不在你方主張範圍內。”

眼鏡男微微一笑,那種笑專門用來告訴別人,你懂法但我更懂。

“程先生,我們今天來,不只為機械設備。海盛同時收到舉報,貴場地存在消防分區違規、直播區用電超載及部分設備權屬不清的問題。依照風險控制流程,現場需先行封存部分區域,等待進一步核查。”

“舉報?”林夏米站在一旁,像是很意外,“這年頭大家都卷成這樣了,還有人有空做匿名正義使者?真感人。”

方臉男人終於開口,聲音又平又硬:“林小姐,請不要妨礙執行。”

“我哪敢妨礙。”林夏米立刻換成一副職業笑臉,“我就是創業小老闆,沒見過這麼高配的上門服務。兩位要不要先穿個鞋套?我們這裡雖然窮,但剛打掃過。”

許大河一聽她還有心情在這兒陰陽怪氣,更火了,抄起旁邊一塊抹布甩在工作台上:“還鞋套呢,給他倆套麻袋得了。老子這些機器轉得好好的,你們說封就封?這台老德產的銑床比你們公司資歷都老,碰它一下試試。”

眼鏡男看向他,眉梢都沒動:“這位師傅,請您冷靜。”

“我冷靜你大爺。”許大河往前一步,胳膊一張,直接把身後那排機台護住,“老子年輕時在這廠裡上夜班,你們海什麼玩意兒還不知道在哪兒學打領帶。現在拿幾張紙來就想把東西搬走?做夢。”

氣氛一下繃緊。

蘇映棠站在樓梯口,視線先落在程見川側臉上。他面色很穩,穩得過分,像對這場面早有心理準備,卻不是完全準備好了。她忽然意識到,林夏米那句“來得太快”不是隨口一說。

海盛像是知道該挑什麼時候來。停電,混亂,眾人注意力分散,正適合把封條往關鍵地方一貼,名義上是資產保全,實際上要截斷什麼,誰也說不準。

這念頭一起,她背脊微微發冷。

程見川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偏頭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很短,卻帶著明顯的確認意味,像是在看她有沒有事。蘇映棠心裡沒來由地一煩,索性走下樓,站到他側後方。

眼鏡男看到她,目光頓了一下。

那一下很細,普通人未必會留意,蘇映棠卻看得清楚。不是單純認出她這張曾在網上刷過臉的臉,而是某種更具體的辨識,像他在別處見過她的名字,甚至見過與她有關的資料。

她眼神立刻冷下來:“看什麼?你們法務入職培訓還教人盯著無關人員看?”

眼鏡男很快收回目光,客氣得近乎敷衍:“只是覺得蘇小姐有些面熟。”

蘇映棠笑了笑,笑意薄得像刀背:“那你記性挺好。可惜你們公司有些事,記得太清楚;有些事,又裝得像沒發生過。”

程見川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

方臉男人皺眉:“請不要偏離主題。程先生,若你拒絕配合,我方將申請聯合執行,屆時場面就不會像今天這樣體面。”

“體面?”林夏米在旁邊低聲嘖了一下,“資本說這詞,像打火鍋配香水,邪門。”

程見川沒理會旁邊的插科打諢,只看著對面兩人:“我可以配合核查,但今天你們不能動東區資料室和二樓辦公區。”

“理由呢?”眼鏡男問。

“那裡有第三方租戶的設計稿、客戶樣板和未公開商業資料。”

“若權屬清晰,自然不怕查。”

“查和封是兩回事。”程見川的聲音仍不高,卻更冷了一點,“尤其在你們選擇停電之後上門。”

這句話一出,工坊裡幾個原本假裝忙著整理線材、實則豎著耳朵偷聽的年輕人都下意識抬頭。

眼鏡男眼神微閃:“程先生,請對自己的表述負責。停電和我方無關。”

“我沒說有關。”程見川淡淡道,“你急著否認什麼?”

許大河在旁邊哼了一聲,像是終於有人替他把那口粗氣說出來了:“就是。電閘平時好好的,偏偏你們一來就黑一半,哪有這麼巧的事。海邊風大,鬼也多。”

方臉男人臉色沉了:“如果你們懷疑有人蓄意破壞,可以報警。但現在請先讓出通道。”

林夏米忽然舉起手機,鏡頭對著地上積水和他們手裡的封條晃了晃,又很快放下,笑容無害:“我先確認一下。你們是以海盛資本債權方名義做資產保全,還是受某家關聯公司委託做設備權屬核定?這兩種對外說法,我們公關口徑不一樣。別回頭你們自己話術沒對齊,鍋全扣我們創業園頭上。”

她說得像在討論一條短影片的標題文案,可問題問得很刁。

眼鏡男終於有點不耐:“林小姐,請不要試圖錄音取證再剪輯帶節奏。”

“放心,我有職業操守。”林夏米眨眨眼,“在甲方沒付款前,我一般不亂發。”

這種時候她居然還有本事把場子撐成半真半假的笑話。幾個工位上的年輕人忍不住低笑一聲,緊張稍微鬆了一線。

可蘇映棠看見程見川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卻繃得很緊。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比別人更會把怕收起來。

她忽然想起二樓那句手寫便條:查到這裡被人截斷。原始監控不在保險公司,在海盛。

如果海盛今天來,不只是為錢。

那他們要封的,很可能不是機器,是能把舊事接起來的東西。

蘇映棠心裡那點原本只對著程見川的尖銳,忽然被另一股更清楚的怒意蓋過去。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程見川旁邊,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正好讓所有人都聽見。

“既然是依法保全,那就依法。請出示完整授權、具體清單和指向條款。別拿一疊封條來,貼得跟直播間雙十一滿減似的,最後連自己封了什麼都說不明白。”

方臉男人看向她:“蘇小姐,這是海盛與程先生之間的債務問題,與你無關。”

“巧了,”蘇映棠抬了抬下巴,“你們公司最近跟我挺有關。”

眼鏡男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臉上,這回沒藏住那一瞬的凝滯。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蘇映棠笑了一下,“我這人記性不太好,但一聽到海盛,就總想起點不太體面的舊事。比如某些人喜歡打著投資轉型的旗號,先把廠子哄上桌,再從桌底下抽椅子。這算不算商業創新?”

工坊裡安靜了幾秒,連雨都像下得更重。

程見川側目看她,眼神沉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把自己也推到風口上。

方臉男人不接這種話,只把公文包打開,抽出文件:“請程先生簽收。若十分鐘內不配合,我們將先對西區機房、資料室和二樓辦公區張貼臨時封存通知。”

資料室。

蘇映棠瞳孔一縮。

果然。

程見川開口:“二樓不行。”

“那就請你說服海盛風控部。”眼鏡男把筆遞過去,“或者,你也可以現在就告訴我們,那份你不該持有的事故備份資料,藏在哪裡。”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破了表面那層公事公辦。

許大河先炸了:“什麼玩意兒?你們還真是衝資料來的!”

林夏米也不笑了,眼睛一下眯起來。

蘇映棠心口猛地一沉,幾乎是同時,程見川的臉色也冷到了底。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懂不懂,你自己清楚。”眼鏡男推了推鏡框,“三年前盛臨工業設備事故的原始監控,按理只存於保險公司結案材料與海盛風控備檔。可最近有人在追查調取紀錄。程先生,你很執著。”

盛臨工業。

那個名字被當眾說出來,像有人把罩在真相上的布扯開了一角。

蘇映棠呼吸發緊。她父親的廠不是事故主體,程見川現在的工坊也不是,偏偏中間卡著一個盛臨工業,又卡著海盛資本。她忽然明白,這幾條線從來不是各自分開,而是早就纏成了一團,只是她一直只抓著其中最疼自己的那根。

程見川沒有接那支筆,也沒有看那份文件。

“所以今天這場保全,是因為我查了不該查的東西。”

眼鏡男微笑:“你可以這麼理解成風險聯動。”

“說人話。”許大河罵道。

“就是有人心虛。”林夏米接上,語氣甜得發膩,“一心虛,就愛拿大公司的流程嚇唬人。”

方臉男人上前半步:“最後一次,請配合。”

就在這時,工坊後側忽然有人喊:“程總!西區那個總控箱打不開,裡頭好像被人卡了東西!”

眾人視線瞬間被扯過去。

程見川眼神一變,轉身就要往那邊走。眼鏡男卻幾乎同時抬手,像想攔他。蘇映棠反應比想法快,直接一步斜插過去,肩膀撞開那人手臂。

“借過。”她冷冷道,“你們不是依法辦事?那就別順手動手動腳,顯得像臨時兼職打手。”

眼鏡男被她撞得退了半步,臉色終於難看了。

程見川已經快步穿過工位區,許大河拎著手電跟上,嘴裡還在罵:“我就說這破停電不對勁,哪個缺德玩意兒往電箱裡塞東西,讓我逮著手給他擰成螺帽!”

林夏米沒跟過去,反而默不作聲地往門口挪了一點,像不經意地把那兩個法務和通往後區的路隔出點距離。她手裡手機黑著屏,卻明顯在錄音。

蘇映棠心跳得很快。她知道自己現在最該做的是別露太多,可今晚每一件事都像故意往她面前送。海盛,盛臨,監控,資料室,還有那個她藏起來的影本。

她忽然有種極不舒服的預感。

如果海盛知道程見川在查,會不會也知道有人已經看見了那份報告?

這念頭剛起,方臉男人的視線就落在她手裡資料夾上,停了一瞬。

很短,很隱蔽。

但足夠了。

蘇映棠心裡一沉,將資料夾抱得更緊,面上卻只勾了下唇:“怎麼,這也想封?我私人筆記本裡還有美甲預約單,要不要一併做個風險評估?”

方臉男人沒接話,卻和眼鏡男交換了個極淡的眼神。

林夏米突然插進來,笑得像什麼都沒看見:“兩位,趁程總去看電箱,我們也別乾站著。我這裡有熱水,有一次性紙杯,還有創業園招商手冊。你們海盛要是封完覺得這地段不錯,說不定回頭也能考慮投一筆,順便拍個企業責任感短片。”

“沒興趣。”眼鏡男冷冷道。

“那真可惜。”林夏米嘆氣,“你們今天這氣質,特別適合拍反派訪談。”

後區那邊很快傳來金屬蓋板被撬開的聲音,緊接著是許大河又一聲罵:“操!誰塞的塑膠片,還綁了細銅絲,這不是找短路嗎!”

工坊裡一陣譁然。

停電是人為的。

這句話還沒有人正式說出口,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程見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高,卻比剛才任何時候都更冷:“林夏米,報警。把現場封住,誰都別碰總控箱。”

這一瞬間,場子真正變了。

原本還能包裝成經營糾紛、債務施壓、例行核查的東西,突然多了一層蓄意破壞的味道。那兩個海盛法務臉色都變了變,尤其眼鏡男,像是沒料到會在這時候被捅出這個口子。

蘇映棠盯著他,腦子裡那個紅繩綁著的牛皮紙袋忽然又閃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清楚一點。

有人把袋子放在她父親辦公桌上,說:“海盛那邊要先看資產明細,監控先別外流,等資方口徑。”

桌邊站著另一個人,背影很高,像程見川,又不像。她想追上去看清楚,畫面卻又碎了。

她手指死死摳著資料夾邊緣,幾乎要把紙皮掐出印子。

程見川從後區走回來時,袖口上沾了更多灰,眼神卻異常清醒。他沒有立刻看蘇映棠,而是直接對著門口兩人說:“現在不是你們封不封資料室的問題了。有人在工坊總控箱做手腳,而你們剛好挑這個時間帶封條上門。我會把今天所有監控、通話紀錄和出入記錄一併提交警方。包括你們的。”

眼鏡男沉聲道:“程先生,請你慎重。不要把無關事件惡意關聯。”

“我很慎重。”程見川看著他,字字清楚,“而且這不是海盛第一次來。”

這句話一落,連蘇映棠都怔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

方臉男人臉色立刻沉到底:“你什麼意思?”

“上個月,你們以設備折舊核價名義來過一次。”程見川道,“再上週,以舊債重組協商名義要我簽資料調取授權。今天第三次,帶封條。你們很有耐心,也很著急。”

他說到這裡,終於轉頭看向蘇映棠。

那一眼很深,像是某種無聲的決定落了地。

“蘇映棠,”他叫她全名,聲音低而穩,“你剛才要看的,不只是你父親那條線。”

雨還在外頭砸,舊廠房的鐵皮頂被敲得發悶。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被他這一句帶過去。

蘇映棠與他對視,胸口那團積了太久的火、怨和疑心,忽然被逼到一個不得不往前走的位置。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不是在求她信他。

他是在告訴她,今晚開始,他們查的是同一件事。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把自己懷裡的資料夾拍在旁邊工作台上。

“行。”她說,“那就別演了。”

接著,她當著海盛法務、林夏米、許大河和工坊所有人的面,從資料夾裡抽出那張保險結案報告影本,攤開。

紙頁在應急燈下泛著舊白,右下角那行手寫字清清楚楚。

查到這裡被人截斷。原始監控不在保險公司,在海盛。

門口兩個法務的臉,終於一起變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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