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失序共享人間 · 夜半聽雨 · 4,456 字 · 2026-04-21
那張影本攤開後,整個一樓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應急燈的冷光斜斜落在工作台上,紙頁邊角微微翹起,右下角那行手寫字卻像刀刻上去的一樣清楚。雨砸著鐵皮頂,轟隆隆一片,偏偏把人心裡那點驚慌襯得更靜。有人剛從後區跑回來,鞋底帶著水,在地上踩出一串暗亮不一的腳印;補光燈沒關,環形白光照著門口那兩個西裝男人,把他們照得臉色發青。

眼鏡男最先反應過來,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壓回去。

“這種來源不明的影本,不能證明任何事。”

蘇映棠站在工作台另一側,手按著紙邊,像是只要他敢伸手,她就能當場把人手指掰折。她笑了一下,笑意卻是冷的。

“你這話挺有意思。剛才臉都白了,現在才想起來講程序?”

方臉男人沉著臉開口:“請你立刻收起這份涉嫌偽造、剪接、誤導的資料。否則海盛會保留追究責任的權利。”

“保留吧。”林夏米晃了晃手機,語氣甜得像在介紹團購券,“我這邊已經完整錄下兩位看到影本前後的微表情差異,還有現在這句標準企業風險話術。後期要是剪成一條‘資本如何優雅失態’的短片,數據應該不錯。”

眼鏡男冷聲道:“你這是在侵犯——”

“你先別急著背法條。”林夏米打斷他,“我已經報警了,順便發給創業園運營群說明今晚有可疑破壞和外部糾紛,提醒租戶暫停進出、保留設備狀況。你們要是現在走,我就按正常配合調查寫;你們要是再想碰文件,那就得加一句,疑似現場搶奪證據。”

說完她又低頭點了兩下手機,像真的在補發什麼。

眼鏡男的目光落到她屏幕上,瞳孔縮了縮。

程見川站在門口與工位之間,沒有看林夏米,只是平穩地接上:“現在我再問一遍。盛臨工業事故的原始監控,為什麼會在海盛。”

方臉男人立刻道:“我們從未承認過有所謂原始監控。”

“你也沒否認。”程見川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把每個字都鉚進了鋼板裡。蘇映棠忽然發現,程見川只有在真正動怒時,才會說得這麼省。不是壓著火,是火已經燒透了,只剩最冷的那層。

眼鏡男勉強扯出一點職業化的表情:“程先生,你現在的推論建立在一份未經核驗的材料上。就算當年保險公司內部有人做過註記,也只能說明案件經手過程存在溝通問題,不代表海盛持有你所謂的原始監控,更不代表與今晚停電有任何關聯。”

“溝通問題?”許大河提著手電從後區過來,直接把光打到他臉上,“你他媽管往總控箱裡塞塑膠片綁銅絲叫溝通問題?老子修了二十多年機器,見過偷料的、見過欠款跑路的,還頭一回見穿皮鞋的來了,電就正好讓人做了手腳。你們這麼巧,老天都替你們排班是吧?”

方臉男人被強光晃得偏了偏頭,聲音更硬:“請注意你的言辭。”

“我還沒動手呢,你先知足。”許大河說。

他說著往工作台前一站,整個人像堵舊廠房裡最難搬的那台老車床,死沉沉卡在那裡。手電光從海盛兩人臉上掃到後區入口,又掃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嗓門一下提起來。

“都聽著!總控箱那一片誰也不許碰,資料室門口也別靠近。誰今晚多走一步,我就當他手癢想吃扳手。”

工坊裡幾個租戶和員工本來正縮在旁邊看熱鬧,被他這一吼,全都下意識站直了。有人點頭,有人應了一聲“知道了”。

蘇映棠卻沒動。她還盯著眼鏡男。

她突然覺得這張臉有點熟。

不是見過這個人,是見過這種表情。看文件時那種過分冷靜的掃視,像把人的名字、廠房、設備、索賠金額都拆成可歸檔的編號。她腦子裡那個牛皮紙袋又晃了一下,紅繩勒在紙袋口,桌上散著幾張保險函件。有人站在邊上翻頁,手背很白,指節分明,戴著金屬框眼鏡。

“先別外流監控,等資方口徑。”

那聲音比剛才又近了一點。

蘇映棠手指一緊,忽然開口:“你看過我爸那個案子的資料。”

眼鏡男眉心極輕地跳了一下。

這一下太短,但沒逃過她的眼。

“你果然看過。”她往前一步,“索賠流程、保險結案、資產核查,你至少碰過一個環節。你今晚不是第一次認出我,是吧?”

方臉男人立刻喝止:“夠了,個人指認毫無依據——”

“你閉嘴。”蘇映棠抬眼,語氣平平,卻帶著能把人刮出血的刺,“我沒跟你說話。”

眼鏡男喉結動了動,像是權衡了一秒,才道:“蘇小姐,你父親當年的工廠進入清算流程後,相關資料流轉過多個部門,我看過名字並不稀奇。”

“名字?”蘇映棠冷笑,“我有說你看過的是名字嗎?”

這下連林夏米都“喔”了一聲,尾音拉得很輕,活像看見別人自己把坑踩穿了。

眼鏡男臉色徹底沉了。

程見川在這時開口:“盛臨工業事故發生後,海盛為什麼介入保險結案?”

“投後風險管理。”眼鏡男答得很快,像這句話早背熟了,“盛臨的上游供應鏈曾涉及海盛投資項目,事故帶來的資產波動和債務風險,需要同步評估。”

“上游供應鏈?”程見川看著他,“是蘇明啟的廠,還是我接手前那家代工線?”

蘇映棠呼吸一滯。

她父親的名字被這樣放到眾人面前,像一塊老鏽鐵終於被撬開,底下藏著的油污和血絲一起冒出來。

眼鏡男卻沒有立刻答。他這一瞬的遲疑,反倒比回答更像回答。

林夏米低頭飛快地在手機上劃了幾下,口中還不忘補刀:“記下了,沉默視同默認,經典商務素養。”

方臉男人忍無可忍:“把手機關掉。”

“你過來幫我關。”林夏米笑眯眯地說,“正好讓大家再多一條視頻素材。”

方臉男人往前一步,許大河直接把手電筒橫在他胸前,光柱往上頂,照得他臉上汗毛都清楚。

“再往前試試。”

場面一下繃到最緊。

雨聲外頭砸得更猛,像有人拎著一整桶鐵釘往房頂上撒。機台在昏暗裡投下大片黑影,門口漏進來的潮風裹著機油味和雨腥味,把每個人呼出的氣都吹得發冷。

程見川沒有讓對峙再升一格。他往工作台走近一步,視線落在那張影本上。

“這份影本是保險結案報告的一部分。”他說,“二樓資料夾裡還有設備採購清單、保險往來函件和股權關係圖。你們今晚要封資料室,不是因為舊債,是因為知道裡面有串得起來的東西。”

眼鏡男冷冷道:“你的想像力很豐富。”

“不是想像。”蘇映棠接過去,“二樓那張股權圖上有盛臨工業,還有海盛資本,旁邊另外一家公司名字我只來得及看半眼。盛臨不是單純出事故的廠,它是被掛在一串殼上來回轉的。”

方臉男人終於變了臉色,轉頭看向眼鏡男,像在怪他剛才沒能及時把場面壓住。

程見川捕到這點,眼神更沉了幾分:“哪家公司的名字。”

蘇映棠皺了下眉。那幾個字明明就在舌尖打轉,卻像隔著一層水汽,怎麼都抓不牢。她閉了閉眼,腦中跳出二樓那張寫滿箭頭和手寫註記的紙,盛臨旁邊連著海盛,再往下……臨港……臨港什麼?

她還沒想出來,許大河先“嘖”了一聲。

“臨港精造。”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許大河把手電往腋下一夾,皺著眉道:“剛才我上樓幫你們找總閘鑰匙,順手瞄了一眼那堆紙。這名字我有印象。前年老周被挖去做外包維修,說就是給一家叫臨港精造的幹活,活兒不穩,錢倒拖得準。後來那家掛了牌,實際廠子沒怎麼開過,倒是到處收舊設備、拆線體,跟撿破爛似的。”

林夏米立刻跟上:“空殼轉資產,漂亮。這套路短視頻裡講叫資本魔術,現實裡講叫把人當耗材。”

程見川道:“臨港精造和盛臨什麼關係?”

“我哪知道那麼多。”許大河瞪他,“我又不是工商局。可幹我們這行,誰家是真幹活、誰家是掛牌倒騰機器,一眼能看出七八分。臨港精造那種,機台比工人多,賬比訂單厚,見鬼似的。”

眼鏡男終於冷下聲音:“各位如果繼續基於道聽塗說對海盛進行誹謗,我方律師——”

“你不就是嗎?”林夏米說。

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一聲,又趕緊憋住。

眼鏡男臉色青了又白,猛地往工作台前探手:“這份文件我要先行保管——”

他的動作快,蘇映棠更快。她直接把影本往自己身後一抽,另一手抄起工作台上的金屬尺,“啪”一聲敲在桌面上,聲音又脆又響。

“你再碰一下試試。”

那一下把周圍人都敲得一凜。

眼鏡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程見川已經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她斜前方,語氣仍然平穩:“你如果現在搶文件,我會把這一行為一併寫進報案筆錄。加上今晚你們精準踩著停電時間到場、試圖封存資料室、在發現影本後立即改口要求收走文件,夠不夠警方做初步關聯判斷,你可以賭。”

眼鏡男慢慢收回手,眼底卻更陰了。

方臉男人忽然道:“我們可以留下配合,但也請你們不要把所有問題都栽到海盛頭上。今晚的停電,也可能是你們內部有人熟悉老廠線路,趁亂做手腳。”

這話一出,工坊裡空氣又變了。

原本站在一邊的幾個租戶彼此看了看,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共享工坊最大的荒唐,就是門永遠半開著,做陶的和做五金的共用走道,直播帶貨的和焊接打樣的共用插座,進進出出的人多得像潮水。真要說誰熟悉後區、誰碰得到總控箱,範圍忽然就廣了。

林夏米低聲罵了句:“這招真髒。”

許大河卻第一個接上,嗓門照舊大:“內部怎麼了?內部也得查。誰要真吃裡扒外,我第一個把他拎出來吊在捲簾門上當風鈴。”

他這話粗得離譜,反倒讓人心裡定了一點。至少到這會兒,他還是護著廠,也護著人,不讓髒水一句話全潑成定論。

程見川點了點頭:“查。今晚所有在場人員、出入記錄、停電前後監控、門禁備份,一項一項核。”

蘇映棠看向他。

他說的是“核”,不是“篩”。不是先挑誰可疑,而是把所有能看的都打開。那種不再一個人扛、不再憑自己記得或不記得去賭的態度,讓她胸口那股火忽然岔了一下,燒得更亂。

她本來是來報復他的。

至少她以為自己是。

可今晚站到這一步,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真正把他們兩個推成仇人的,也許從來不只是一場失約,一場事故,或一句沒來得及說清的話。

她張了張口,忽然道:“我想起一點東西。”

眾人的目光又過來了。

蘇映棠盯著影本邊角,聲音不算大,卻字字清楚:“我見過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綁紅繩,角上印海盛資本。有人把它放在我爸辦公桌上,說‘先別外流監控,等資方口徑’。旁邊還有保險函件。”

程見川眸光一沉:“你記得說話的人?”

她閉了閉眼,頭裡像有什麼被硬生生撬動,鈍痛一陣一陣往上湧。

“不全記得。”她慢慢道,“只記得手很白,戴金屬框眼鏡。還有一個背影,站在桌邊,很高,穿深色外套。那背影……很像你。”

最後三個字出來時,場子裡明顯靜了一下。

程見川沒立刻說話。

蘇映棠抬眼看他,眼底有種連她自己都厭煩的狼狽,卻硬撐著不肯退:“但又不像。你站姿沒那麼塌,右肩也不會那樣低。我一直抓著‘像你’這件事,別的都沒往下想。”

程見川看著她,片刻後只說:“你現在能想起不像,已經夠重要了。”

這句話太平,平得像沒帶任何私心,卻反而讓蘇映棠心口狠狠一緊。她本來準備好了他如果辯解、如果冷臉、如果像從前那樣把自己關起來,她就能繼續用恨往前走。可他偏偏沒有。

林夏米在旁邊輕咳一聲,把場子從那種快要失控的沉裡拉回來:“行,信息量夠了。現在整理一下,免得警察來了大家各說各的,像直播連麥翻車現場。第一,停電是人為。第二,海盛踩著停電上門封資料室。第三,影本顯示原始監控可能不在保險公司,在海盛。第四,二樓還有一份股權圖,把盛臨、海盛和臨港精造串起來。第五,內部是否有人配合破壞,還要查。”

她一邊說一邊打字,快得像手指在手機上起了火。

“另外補一條,”許大河插嘴,“後區總控箱那破門,外頭人不一定打得開。老鎖芯早鬆了,但卡位怪,得知道往上提半寸再扭。這招不是新來的能一下試出來。”

程見川立刻問:“知道這個的人有哪些?”

“老廠留下來的那幾個,還有這半年常跑後區的維修、倉管,再加上……”許大河頓了頓,臉色難看了點,“加上你。”

程見川點頭,沒迴避:“把名單列出來。”

方臉男人像抓住了什麼,立刻道:“你看,連你們自己都承認——”

“承認你急著甩鍋。”蘇映棠冷聲截斷,“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剛才盯我資料夾那一眼也寫進去。別跟我裝,從我下樓開始,你們看的就不是人,是文件。”

眼鏡男忽然深吸一口氣,像終於下了某種決定:“我們可以不封資料室。”

林夏米抬頭:“喔,策略切得挺快。”

“但前提是,”眼鏡男盯著程見川,“所有涉及海盛商業機密、投資關聯和第三方交易資料的文件,必須在警方見證下由雙方共同封存,不得對外擴散,尤其不得用於網絡發布。”

林夏米立刻笑了:“原來你最怕這個。放心,我做內容很有分寸,犯法的不發,能火的才發。”

“夏米。”程見川叫了她一聲。

林夏米聳聳肩,閉了嘴,但眼裡那點精光一點沒收。

程見川看著海盛兩人,語氣簡潔:“文件先由工坊保管,警方到場後統一核驗。你們要不要留下,自己選。”

這話等於把主動權扔回去了。

走,像心虛撤場;留,又得在這裡一起等警察、等總控箱封存、等二樓文件被一份份點出來。

眼鏡男和方臉男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先動。

也就在這時,二樓忽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不像風吹門板,更像有什麼東西撞翻了金屬架。

所有人一瞬間都抬頭。

蘇映棠背脊猛地一冷。二樓資料室旁邊,就是剛才那堆沒來得及細看的文件。

許大河反應最快,提著手電就往樓梯口衝,嘴裡直接炸開:“操!樓上有人!”

程見川幾乎同時跟上,邊走邊喝了一聲:“誰都別動工作台上的文件!”

林夏米已經把手機鏡頭轉向樓梯,快步貼著扶手往側邊走,嘴上還沒忘記壓低聲音:“精彩了,內外夾擊,今晚這鍋不是一般的大。”

蘇映棠抓起那張影本塞回資料夾,心跳陡然快到發麻。她跟著抬腳,剛上樓梯第一階,耳邊卻冷不防響起一句更清楚的記憶。

不是“先別外流監控”。

是“把備份也一起拿走”。

她腳步一頓,整個人像被冰水從頭澆下去。

備份不只一份。

而樓上,還有人在找。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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