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蘇映棠猛地抬頭，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尖。

“不只一份，是備份！”

這一句像把樓梯間裡所有人都硬生生釘住了半秒。

下一瞬，許大河的手電光先一步劈上二樓，白光在潮濕的金屬扶手上亂晃，照出一層冷汗似的水光。他人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衝，邊衝邊罵：“我操你祖宗，還真有耗子往糧倉裡鑽！”

程見川緊跟在後，抬手一把扶住差點打滑的樓梯轉角，聲音沉得發硬：“夏米，盯住一樓文件。海盛的人誰都別碰工作台。”

林夏米舉著手機，鏡頭一轉，先把工作台、影本、資料夾和兩個西裝男全掃進去，嘴上也沒停：“收到。現場取證，人物齊全，誰手欠誰就直接高清特寫出道。”

方臉男人臉色更沉：“你們這是非法——”

“非法的是半夜冒雨來封人家資料室，還剛好停電。”林夏米甜甜一笑，“你們別亂動，我就把你拍得像正經法務。你們一動，我可就只能按驚悚片剪了。”

蘇映棠已經往上衝。她手裡死死夾著資料夾，掌心全是汗，樓梯扶手冰得像剛從海水裡撈出來。那句話還在耳邊一遍遍撞。

把備份也一起拿走。

不是原件，不是那一份。

是備份也一起。

她以前一直只抓著“像程見川的背影”不放，像抓著一根能把自己吊住的刺。可現在刺一鬆，底下壓著的東西開始往上翻，翻得她胃裡都發冷。有人早就知道有不只一份監控。有人不是臨時起意遮掩，而是有條有理地回收、封口、分流。

二樓走廊黑得像一截沒封死的舊船艙。

許大河的手電先掃到資料室門口，門半開著，鎖鼻被撞得歪斜，旁邊一個鐵製置物架倒在地上，剛才那聲悶響顯然就是它砸出來的。門邊散了兩個塑膠檔案盒，蓋子彈開，一堆舊文件斜斜滑出來，紙張邊角被水汽打捲。

“裡頭有人沒有！”許大河一嗓子先炸進去，人卻沒莽撞到直接踩進門，手電先橫著掃了一圈。

程見川已經到了他身側，伸手把門又推開半分，借著從走廊照進去的光迅速看格局。資料室不大，靠牆是兩排舊鐵櫃，中間臨時加了一張長桌，桌上堆著新舊文件盒和兩台沒來得及搬走的舊主機。最裡頭有一扇小窗，窗扇向外掀著，雨絲斜斜打進來，把窗下那一片地面濺得發亮。

窗邊掛著半截被扯斷的防塵布，還在風裡拍。

“操，走窗了。”許大河罵了一聲，兩步跨到窗前往外照。窗外是老廠房後側狹窄的維修平台，再往下就是一條排水溝和堆放報廢鋼材的空地。暴雨裡什麼都模糊，只看得見一道深色水痕順著牆面往下拖。

蘇映棠站到門口，胸口還在快跳，視線卻先被桌上一個翻倒的牛皮紙袋攫住。

袋口那兩圈紅繩散開了，像一條被人匆忙扯斷又沒收拾乾淨的血線。

她眼前猛地一晃。

不是完整畫面，只是碎的。

昏黃辦公室，桌沿磕掉了漆。有人把同樣的牛皮紙袋拍在桌上，紅繩繞得很緊。金屬框眼鏡在燈底下一閃，有人低聲說：“這份先扣著，備份也一起拿走，免得誰亂發善心。”

她呼吸一滯，手指不自覺攥緊。

“映棠。”程見川的聲音從旁邊過來，不重，卻準確地把她從那一瞬裡拉回現場，“先看少了什麼。”

她抬眼，正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沒有催，也沒有追問她又想起了什麼，像是在把她從一團將散未散的霧裡往回拽一點。

蘇映棠咬了下後槽牙，走進去，目光落在長桌上。

桌上最亂的不是那幾個散開的檔案盒，而是靠左的一疊索引卡。有人明顯是衝著特定東西來的，翻得又急又熟門熟路，沒把所有文件撒成一地，卻把其中一排抽得歪了。最上頭一張索引卡邊角濕了，墨水微暈，仍看得出幾行字：盛臨事故，保險，備份轉存。

“他知道自己找什麼。”程見川說。

許大河拿手電往桌面上一照：“還不是第一次來。你看這抽屜，撬得都他媽有技巧，沒全撬爛，是知道哪格能塞東西。”

蘇映棠順著光看過去，桌邊一個老式木抽屜半開著，鎖頭被暴力撬起，裡頭卻沒多少值錢玩意，只有幾本出入登記、幾卷封口膠和一疊空白標籤紙。她剛要移開眼，卻忽然看見抽屜底板有一道不太自然的縫。

“等等。”

她蹲下去，指尖在底板邊緣一扣，竟把那塊薄木片撬起來半寸。下面藏著一個透明夾鏈袋，裡頭不是硬碟，而是一疊便箋和一支舊U盤。

許大河“嘿”了一聲：“還真有夾層。這破桌子以前是我從報廢區拖回來的，我都不知道它還會藏私房錢。”

程見川伸手接過夾鏈袋，沒直接碰裡面的東西，只隔著塑膠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張便箋寫了幾個日期和編號，其中一行格外扎眼：3月17，監控拷貝二，交臨港轉存。

臨港。

蘇映棠瞳孔一縮。

林夏米這時也上了二樓，腳步不算輕，卻很穩。她一手舉著手機，一手還在語音回消息：“對，警察到了園區門口沒？好，你讓保安別放任何人從後側維修平台出去……嗯，監控掉了就調周邊商戶的。都這時候了，誰家雨棚底下的攝像頭不是寶。”

說完她才探頭進門，一看見那個被掀開的抽屜夾層，眼睛一下亮了：“我就知道這種老廠辦公桌最適合藏命。找到什麼了？”

“先別拍細節。”程見川說。

林夏米反應很快，鏡頭立刻往上抬，只拍人不拍字，嘴上卻說：“懂，先保證據鏈。你們說，我記。”

蘇映棠盯著那行字，喉嚨發乾：“交臨港轉存，什麼意思？臨港精造不是收舊設備、拆線體的嗎，憑什麼碰事故監控？”

“憑它表面是拆線體，底下替人做資產騰挪。”程見川語氣很淡，像把一句早就想過很多次的判斷放回桌上，“事故後盛臨幾批設備走得很快，報廢價、殘值、保險估損都對不上。臨港那時候是接手方之一。”

許大河立刻接上：“我就說那幫孫子不是好鳥。前兩年老陳那邊那條注塑線，明明能修，硬給說成核心模組報廢，拆完轉頭又在別處組起來賣。嘴上叫再製造，實際跟吃死人飯差不多。”

林夏米嘖了一聲：“你這話很能火，但先別上網。”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了眼，雨太大，只看見後側平台上有一道模糊腳印，半個鞋紋被雨沖得快沒了。她又迅速把畫面對準窗框：“外逃路徑有了，腳印留存有限，最好立刻叫人封後側。還有，這窗扇內側有刮痕，不像臨時撞開，更像之前就被人動過。”

“之前就被人留了路。”蘇映棠低聲道。

她說完自己都怔了一下。那種熟悉感越來越不舒服，不是她真記得這間資料室，而是有人做事的習慣、那種先留退路再動手的順序，和她碎片裡的影子慢慢對上。

程見川把夾鏈袋放到桌中央，視線落到那疊出入登記上：“大河，翻最近三個月資料室出入。夏米，門禁和後區總控箱附近的監控備份一起拉。映棠——”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讓她碰更多舊東西。

蘇映棠已經聽得不耐煩：“你少那副‘怕我再想起什麼會碎掉’的表情。我沒那麼嬌貴。你要查什麼直說。”

程見川看了她兩秒，終於道：“你幫我認字跡。你剛才想起紅繩、金屬框眼鏡和那句話，這裡如果有當年同一批人的標註，你比我們更容易撞到記憶點。”

這話說得像公事，偏偏比安慰更有用。

蘇映棠胸口那股煩躁被硬壓下去一點。她拉過那疊便箋，一張張翻。字跡不只一種，有規整的打印標籤，也有匆匆手寫的備註。翻到第三張時，她手指一頓。

那是一張拷貝記錄單，抬頭是很舊的格式，日期卻怪得扎眼。事故發生後第三天，記錄上寫著：監控資料轉存完成，送檢備案。可下方簽名欄一個簽名她認得，是程見川；另一個卻是盛臨設備維保外包公司的技師名，時間標註在凌晨兩點十五。

“你事故後第三天，凌晨兩點在場？”她抬頭問。

程見川接過那張紙，目光在自己名字上停了停，眉心很輕地壓了一下。

“我不記得。”他說，“但按醫院紀錄，那幾天我應該還在觀察期，夜裡有鎮靜用藥。”

許大河一把將紙扯過去看：“放屁呢。那天我去看過你，腦袋包得跟剛出爐粽子似的，站都站不穩，還凌晨兩點跑去轉存監控？寫你名字的人不是蠢就是故意的。”

林夏米敏銳地補了一句：“或者兩者兼具。偽造簽名最怕碰上有人記住你那時候根本不可能出現。”

蘇映棠盯著那個簽名，只覺得背脊慢慢發涼。

像程見川卻又不像的背影。

事故後不合理的簽名。

被反覆提及的備份。

如果當年真有人故意穿得像他、讓人遠遠看成是他，再把某些文件、某些時間點、某些口徑都往他身上掛，那她抓著恨走到今天，恨得就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恨進了別人早替她挖好的坑。

她忽然很想笑，卻笑不出來，只能冷冷吐一句：“挺高級。連渣都要做成定製款。”

程見川抬眼看她，像聽懂了，又像沒打算在這時候接她這口帶血的玩笑，只把那張記錄單放到一邊：“先記下。這是時間證據。”

樓梯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幾人同時轉頭。

方臉男人站在門外，臉色比剛才更難看，卻還是維持著那種硬撐的職業面孔。眼鏡男則慢一步跟上來，頭髮上沾了雨，鏡片也起了霧，顯然剛才不是沒想過趁亂做點什麼，只是沒成功。

許大河立刻炸了：“誰讓你們上來的？看熱鬧還是補刀？”

眼鏡男抿了抿唇，目光掃過桌上的夾鏈袋，終於露出一點真正的急：“那個U盤，最好別直接打開。”

“你這句話就很值得錄。”林夏米立刻把鏡頭對準他，“來，再說一遍，為什麼不能打開？”

眼鏡男被她噎了一下，才沉聲道：“如果裡面是早期轉存檔，可能設過自毀覆寫程序。多次錯誤讀取，內容會損毀。”

資料室裡安靜了一瞬。

蘇映棠最先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是早期轉存檔？”

方臉男人立刻側頭看了眼鏡男一眼，那一眼又快又狠，像在無聲罵他多嘴。

而這一瞬間的彼此提防，比任何辯解都更像實話。

林夏米吹了聲口哨：“喔，原來你們也不是一條褲腰帶。今晚有意思了。”

眼鏡男像是意識到失言，乾脆破罐子破摔：“我只知道當年有一批資料經手過第三方技術封存，不確定是不是這支。海盛今晚來，不全是為了封你們的口。”

“那還能是來普法的？”蘇映棠冷笑。

眼鏡男看向她，終於沒再端那副全知全能的腔調，聲音低下去一點：“有人比你們更早收到消息，想把東西拿走。若是落到另一邊手裡，這批資料就不會再進警方流程。”

程見川問得很直接：“另一邊是誰。”

眼鏡男沉默了兩秒，才吐出三個字：“臨港的人。”

許大河當場罵出聲：“我就知道！那幫拆廠賊，狗改不了吃屎。”

方臉男人冷冷插進來：“你別被他帶著跑。他知道的未必比你們多。”

“但看起來至少比你多一句實話。”林夏米說。

她嘴上輕飄飄，手指卻飛快在手機上敲字。下一秒，她抬頭：“園區保安回我了，後側維修平台剛有人翻下去，穿深色雨衣，往報廢鋼材區鑽，現在兩個保安追過去了。還有，門禁後台顯示二樓資料室今晚在停電前七分鐘被刷開過一次，不是主卡，是臨時維修權限。”

程見川立刻問：“誰申請的臨時權限？”

“帳號名叫老周維保。”林夏米看著屏幕，“但這公司半年前就解約了。要嘛帳號沒註銷，要嘛有人一直留著口子。”

許大河臉一黑：“老周維保以前就是盛臨外包那幫人裡的一支。媽的，這鎖、這窗、這權限，全是一條線。”

蘇映棠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把桌上那疊便箋又翻回去。果然，在其中一張最角落，她看到一串縮寫：ZV，老周，備份三。

她心口一跳：“不是一份，也不是兩份，至少三份。”

程見川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聲音低了些：“而今晚有人拿到多少，還不知道。”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像是什麼金屬東西被人碰落在地，緊接著林夏米手機上又跳出一條新消息。她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

“保安說海盛那輛車剛有人發動過，但車上明明應該沒人。”

方臉男人神色一凜，轉身就要下樓。

許大河一步堵住門口，手電直杵到他胸前：“你他媽急什麼？車裡藏爹了？”

方臉男人咬牙：“車上有公司文件。”

“今晚誰車上沒點見不得光的東西似的。”林夏米冷哼，抬手把新的錄像界面切到前置，“都別動。警察還沒到，誰現在往外跑，誰就最像那個要清場的。”

眼鏡男卻忽然盯著方臉男人，像是終於把某個一直不願意承認的猜測拼上了：“你通知了別人？”

方臉男人回頭，表情像石頭一樣硬：“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懂最好。”蘇映棠把資料夾往懷裡一抱，眼神冷得發亮，“反正今晚這樓上樓下，誰想拿走哪一份，我們都會一筆筆記著。你們欠下的，不差這一夜。”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白光從小窗外一閃，照亮了桌上那支舊U盤，也照亮了那張時間對不上的拷貝記錄單。

像有人在很遠以前布下的網，終於在這個暴雨夜裡，露出第一道完整的線頭。

而樓下，警笛聲終於隱隱傳了過來。

只是伴著警笛一起響起的，還有院子裡驟然拔高的一聲男人喊叫。不是警察的制止，更像有人在雨裡被當場按住時，失手喊出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周工！東西不在我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