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手機震動第三次的時候，蘇念安正蹲在會議室地上，拿膠帶搶救一面快倒下來的拍照背板。

她一手按著印了品牌新季度標語的KT板，一手咬著髮圈，把散下來的頭髮胡亂紮高，肩膀夾著手機，語氣十分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播氣象預報。

「媽，我現在在拯救公司門面，沒空跟四十五歲離異帶一娃、愛好是品茶和收藏核桃的大哥吃飯。」

電話那頭的周予晴聲音中氣十足，完全不受她的冷淡影響。

「離異怎麼了？人家有房有車有穩定收入，還說了不介意你工作忙。再說，四十五怎麼了，成熟。」

蘇念安把最後一截膠帶貼上去，往後退了一步，背板終於勉強站穩。她抹了把額角的汗，笑了一聲。

「媽，妳這不是給我介紹對象，是在替我找人生導師。」

「妳少給我貧。」周予晴毫不客氣，「我跟妳說，今晚七點，雲庭酒店一樓茶餐廳，妳必須去。上次妳說加班，結果朋友圈還發了烤串。」

蘇念安沉默兩秒，迅速改口：「那是客戶應酬，戰略性烤串。」

「今晚也是戰略性相親。」

電話乾脆利落地被掛斷了。

蘇念安對著黑掉的手機螢幕翻了個白眼，順便對自己翻了半個。她太了解周予晴，能把獨自撫養女兒長大這件事做得風風火火的人，執行力通常高得可怕。她今天要是不去，明天周予晴就能把那位核桃大哥的全家福發到她公司郵箱。

身後忽然有人敲了敲玻璃門。

「蘇念安，妳在裡面跟誰鬥法呢？」

說話的是同組同事林薇，抱著一摞資料，語氣裡半真半假帶著點幸災樂禍。「A組那邊又在催了，說新品預熱方案今天一定要出終稿，總監下午就到。」

「哪位總監？」蘇念安順手把背板扶正。

「空降那位啊。」林薇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像剛刷到八卦熱搜，「聽說是總公司那邊挖來的，年紀不大，手段很硬，之前帶火過兩個輕奢品牌。咱們這層今天連盆栽都被行政擦了一遍，妳猜有多大陣仗。」

蘇念安拎起地上的筆電包，面不改色地往外走。

「那就祝他一來就看見一個乾淨明亮、隨時可能塌的職場環境。」

林薇噗嗤笑出聲。「妳嘴也是真損。」

「我是樂觀。」蘇念安回頭，神情很佛，「人活著總要自己給自己加點旁白，不然這班上得太像默片了。」

她回工位的路上，整層辦公室都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整齊。前台花瓶換了新花，打印區堆了半個月的快遞盒消失了，連平時最愛穿拖鞋到處晃的設計總監都難得套上了皮鞋。玻璃窗外是初夏的城市，陽光亮得像高飽和度濾鏡，照在一排電腦螢幕上，照得每個人都像在拚命營造專業人生。

蘇念安剛坐下，組長何曼就踩著高跟鞋過來，把一份資料拍在她桌上。

「念安，妳跟我去一趟會議室，下午新總監開碰頭會，妳負責講這次跟曜石時尚的聯名預熱構想。」

蘇念安抬頭：「我？」

「不然呢？」何曼看她一眼，「這個案子前期是妳跟的，社群節奏也是妳提的，別一到要露臉就給我裝退休。」

蘇念安嘴上說著「我哪敢退休，我工齡還沒滿到能領情緒補助」，手卻已經翻開了資料。她是典型那種平時嘻嘻哈哈，真到關鍵時刻一根神經比誰都繃得緊的人。這份方案她熬了三晚，從KOL投放名單到短視頻話題節點，連競品可能蹭熱度的路徑都提前做了預案。

她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矛盾。表面上老說隨便、都行、行吧，實際上每一件事都想做到最好。像是如果先把野心說出來，就會顯得太狼狽，所以寧願披一層懶散當外套。

下午三點，會議室裡冷氣開得很足。

投影幕亮起來的時候，蘇念安正在低頭調頁，聽見門口一陣輕微騷動。何曼率先站起來，笑得十分標準。

「沈總，這邊請。」

那一瞬間，蘇念安以為自己昨晚熬夜熬出了幻聽。

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黑色襯衫，深灰西裝，眉眼冷淡，身形挺拔得像被刻意拉直過的線條。整個人帶著一種很都市、很昂貴、也很不好接近的氣場。他一進來，原本還有些低聲交流的會議室立刻安靜下去。

可蘇念安只看見了他的臉。

準確地說，是看見了那張她很多年沒再見過，卻從沒真正忘掉的臉。

沈嶼。

她愣了足足兩秒，腦子裡先後閃過很多不合時宜的念頭。比如，這人怎麼長得比高中那會兒還欠。比如，周予晴最近給她安排的相親是不是把她搞出報應了。再比如，原來命運這玩意兒真的有幽默感，而且品味很差。

沈嶼的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她身上，也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短得像誰不小心眨了下眼。

然後他神色平靜地移開，像只是看見了一個普通下屬。

「開始吧。」

嗓音比記憶裡低了些，也更冷。

蘇念安心裡某個地方像被人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悶得發空。她垂下眼，把手裡的簡報遙控器捏緊，指節都有點發白。

何曼在旁邊提醒：「念安？」

「哦，來了。」

她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重新調整好，甚至還能對投影笑一笑。

「大家下午好，我是這次曜石聯名項目的前期企劃負責人蘇念安。接下來由我說明新品預熱方案，如果中途有哪裡不夠精彩，麻煩各位把責任先推給預算。」

會議室裡傳出幾聲低笑，氣氛鬆了點。

她一向知道怎麼讓場子不那麼僵，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習慣。畢竟人一旦學會拿笑話墊著自己，就能少露出幾分狼狽。

簡報講到一半時，沈嶼終於開口。

「第三頁，妳預估首波話題衝上榜的時間是上線後六小時，依據是什麼？」

他的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淡，可蘇念安就是聽出了那種熟悉的挑刺味道。像以前她數學卷子少寫一步，他站在旁邊說，蘇念安，妳這不是會，是蒙對了。

她抬眼看向他，嘴角微微一彎。

「依據是我們篩過同品類近一年十二次爆款案例，整理出平台流量高峰與受眾回流節點。簡單說，不是玄學，是加班。」

她點開備份頁，快速切出數據圖表。

「如果沈總對這個節點有疑問，我還準備了保守版預案，八小時內衝榜，代價是投放成本增加十五個點。不過我個人不建議，花錢能解決的事情通常最沒有技術含量。」

幾個同事忍不住互看一眼。

這話回得漂亮，也帶刺。

何曼在桌下悄悄扯了扯衣角，示意她收著點。蘇念安面上不顯，心裡卻有股火在慢慢往上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氣這麼多年不見，他連一個意外的表情都懶得給她？還是氣自己居然在看見他的第一眼，仍舊會慌那麼一下。

沈嶼看著投影，眼神沒什麼波瀾。

「繼續。」

整場會開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天色已經有點暗了。眾人魚貫而出，討論聲重新熱起來，誰都想在新總監面前留下點印象。蘇念安收拾電腦最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把遙控器塞回包裡。

她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蘇念安。」

她腳步停了停，沒有立刻回頭。

這名字從他嘴裡出來，居然還是記憶裡的樣子，平平的，沒什麼情緒，卻總能把她叫得心口一緊。

她轉過身，眉梢一挑，先發制人。

「沈總有何指教？如果是要表揚我簡報邏輯清晰、情緒穩定，我接受。」

沈嶼站在會議桌另一端，手裡翻著她的企劃案，聞言看了她一眼。

「情緒穩不穩定，妳自己知道。」

蘇念安笑了。「那你還挺了解我。」

話一出口，空氣突然就靜了一下。

這句話太像從前了，像她放學跟在他後面走，故意跟他抬槓，像兩個人從小在一條巷子裡長大，誰今天心情不好、誰明天嘴硬，都瞞不過對方。

可那是從前。

沈嶼合上文件夾，神色淡淡。

「方案不錯，細節再補。明天上午十點，把KOL備選名單和風險預案發我郵箱。」

蘇念安心裡那點說不清的舊情緒一下被這句公事公辦碾平了。她點頭，語氣也客氣起來。

「好的，沈總。」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很穩，背影挺得筆直。

直到進了電梯，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機又震了，周予晴發來三條語音外加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位西裝革履、笑容厚重的中年男人，手裡捧著一盒明顯價格不菲的茶葉，旁邊文字極有壓迫感：媽已經幫妳約好了，人家到了，別丟我臉。

蘇念安盯著照片看了兩秒，忽然有種荒謬的想笑。

她剛在公司見完少年時代最不想重逢的人，接下來還得去赴一場一看就會消耗陽壽的相親。命運今天大概是業績衝刺，專挑她下手。

雲庭酒店一樓茶餐廳的燈光暖得過分，連每張桌上的玻璃杯都反著柔和的光。蘇念安趕到時，周予晴已經坐在那裡，一看見她就拼命招手，笑得像即將見證女兒人生上岸。

她硬著頭皮走過去。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

核桃大哥立刻表示理解，還十分體貼地替她拉開椅子。「年輕人工作忙，我懂，我們這個年紀最欣賞拼事業的女孩子。」

蘇念安剛坐下，就敏銳地捕捉到「我們這個年紀」五個字，差點把水嗆進氣管。

周予晴在桌下踢了她一下，眼神警告她別犯病。

蘇念安只好擠出一個職業微笑。「謝謝，您也很……穩重。」

一頓飯吃得她靈魂出竅。對方從收藏核桃聊到理財基金，再聊到未來希望找一位能照顧孩子、最好儘快穩定下來的伴侶。周予晴在旁邊點頭如搗蒜，時不時補一句「我們念安很會照顧人」，說得蘇念安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失憶了。

她正思考要不要裝作臨時接到客戶電話逃跑，餐廳入口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幾個穿著商務西裝的人往裡走，像是剛結束飯局。蘇念安本來沒在意，直到她看見最前面那個人。

沈嶼。

他正側頭和身邊的人說話，步伐不疾不徐，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出冷淡又鋒利的輪廓。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的視線掠過來時，在她這桌停住了。

周予晴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忽然眼睛一亮。

「哎，那不是小嶼嗎？」

蘇念安頭皮一麻，還沒來得及阻止，周予晴已經站起來，熱情洋溢地朝那邊招手。

「小嶼！這裡！」

整個餐廳彷彿都安靜了一秒。

蘇念安想當場把自己埋進桌布底下。

沈嶼腳步頓住，朝這邊看過來。跟在他身邊的幾個人也順勢看了一眼，表情多少帶了點職場人共有的敏銳八卦。蘇念安幾乎能預見明天公司茶水間會流傳多少版本的都市傳說。

沈嶼跟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後一個人走了過來。

周予晴笑得跟見了自家孩子似的。「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看錯了。好多年沒見，你都長這麼……哎呀，不對，你本來就高。念安，妳發什麼呆，打招呼啊。」

蘇念安僵著嘴角，擠出一句：「真巧啊，沈總。」

沈嶼看她一眼，目光淡淡，卻在「沈總」兩個字上停了停。

「周阿姨，好久不見。」

他先對周予晴點頭，禮貌周全，和在公司那種冷得生人勿近的樣子不太一樣。周予晴越看越滿意，熱情得幾乎要現場認親。

「我就說世界小吧，你們兩個居然還能遇上。對了，小嶼現在是做什麼工作的？」

蘇念安閉了閉眼，心想，媽，他不只是做工作的，他還是妳女兒今天下午差點在會議室心梗的源頭。

還沒等她開口，核桃大哥先客氣地笑了笑。「這位是？」

沈嶼的目光落到對方身上，神情沒變，語氣也平。

「沈嶼，念安的……老朋友。」

老朋友三個字，像被他說得格外輕，又格外有分量。

蘇念安心裡莫名一跳。

周予晴完全沒察覺桌上的暗流，還在興致勃勃介紹：「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小時候感情可好了，天天黏在一塊兒，我那時候還省心得很，念安一哭就找小嶼，連作業都要等他一起寫。」

「媽。」蘇念安咬著牙提醒，「可以了，妳再說下去我幼兒園尿床史都要公開了。」

周予晴瞪她一眼。「我那是替妳活躍氣氛。」

沈嶼唇角似乎極淡地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那一點細微變化讓蘇念安怔了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核桃大哥試探著問：「原來是青梅竹馬啊，那還真難得。」

這句話一出來，桌上的空氣更微妙了。

蘇念安正想打哈哈糊弄過去，沈嶼卻先開口了。

「打擾你們了。」他聲音平穩，「我還有事，先走。」

他看向周予晴，禮貌地說：「改天有空再去看您。」

周予晴連連點頭，像已經自動把他排進了自家晚飯名單。「好啊好啊，阿姨給你做紅燒排骨，你以前最愛吃那個。」

沈嶼低聲應了一句，轉身離開。

蘇念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巷子口的路燈下，他也總是這樣，嘴上冷得很，走的時候卻會放慢步子等她。

只是後來那一次，他沒有等。

那天之後，他就從她的生活裡消失了。

「念安？念安？」

周予晴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

核桃大哥正笑得意味深長。「看來妳們以前感情真的很好。」

蘇念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壓下喉間那點莫名的澀意，扯出一個漂亮又疏離的笑。

「小時候不懂事，誰家巷子裡還沒個一起寫作業的人。」

她話說得輕巧，像真不在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層原本以為早就結痂的舊傷，被這場猝不及防的重逢，重新碰出了一絲細細密密的疼。

飯局結束已經快十點，周予晴一路上還在熱情分析，相親對象雖然條件不錯，但總覺得沒有小嶼看著順眼。蘇念安一邊扶額一邊敷衍，剛把母親送上計程車，手機就跳出一封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沈嶼。

主旨只有短短一行。

明早十點前，把妳今天簡報裡沒講完的部分，整理完整給我。

底下還附了一句。

另外，相親眼光有待提高。

蘇念安站在夜風裡，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氣笑了。

她幾乎能想像他打下這句話時那副冷淡又欠揍的表情。

下一秒，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他。

別誤會，我只是擔心合作方案負責人被奇怪的人拐跑，影響項目進度。

蘇念安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

城市夜色在她眼前鋪開，車流如河，霓虹斑斕。她低頭看著手機，指尖停在回覆鍵上，忽然覺得這一天荒唐得像一齣節奏過快的都市喜劇。

可笑完之後，心口那塊空了很多年的地方，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慢慢敲下一行字發過去。

放心，我眼光再差，也不至於差到影響KPI。

發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倒是沈總，久別重逢第一天就管到員工相親，貴司管理範圍挺廣。

消息送出的那一刻，她看見對話框上方很快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

蘇念安忽然有點說不出的緊張。

夜風從街口吹過來，吹亂她耳邊碎髮，也吹得她胸口那點壓了很多年的情緒悄悄翻了個面。她站在路燈下，盯著螢幕，像在等一句很普通、卻又沒那麼普通的回答。

幾秒後，訊息跳了出來。

因為妳從小就不太讓人省心。

蘇念安指尖一頓，呼吸也跟著停了半拍。

她還沒來得及回，螢幕上又彈出第三條。

明天別遲到，蘇念安。

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她家樓下，抬頭喊她名字，叫她別磨蹭，快點下來上學。

時間明明過去了那麼久，可有些東西，居然還在原地。

蘇念安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有點說不清楚，這場重逢究竟是災難，還是命運遲到太久的一次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