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蘇念安站在路燈下，盯著那句「明天別遲到，蘇念安」看了很久。

城市夜風從裙角邊鑽進來，帶著晚間車流的熱氣，又有一點初夏將深未深的涼。她明明該回家了，腦子裡卻像被人塞進一整箱舊磁帶，一拉就全是雜音。

因為妳從小就不太讓人省心。

這種話，別人說是數落，從沈嶼嘴裡出來，卻偏偏像隔了很多年，又繞回她耳邊的一句習慣。

她磨了磨後槽牙，低頭回訊息。

知道了，沈總。

放心，我明天不會遲到，也不會被核桃收藏家拐跑。

按下發送，她仍覺得不夠解氣，又補了一句。

你要是真這麼閒，不如先擔心一下你手下策劃案的風險預案還差三版。

這回對方沒有秒回。

蘇念安盯著螢幕上安安靜靜的對話框，心裡那點說不清是賭氣還是失落的情緒剛冒頭，手機就又震了一下。

沈嶼回得很短。

所以才讓妳今晚補完。

還有，我不閒。

最後一條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到家發我。

蘇念安差點被這四個字噎住。

她抬頭看著對面商場大樓外牆亮得浮誇的廣告屏，忽然很想問一句，沈嶼，你現在到底是我上司，還是我媽失散多年的編外監工？

可她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哦。

發完又覺得這個字太弱，顯得她像被拿捏住了。她立刻撤回無望，只能硬著頭皮收起手機，攔車回家。

到家已經快十一點。

周予晴顯然還在興頭上，門一開就穿著居家裙站在玄關，手裡還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活像等著採訪明星回門的娛樂記者。

「回來啦？怎麼這麼晚？我跟妳說，我剛剛越想越覺得，小嶼這孩子真是長得越來越周正，氣質又好，說話還穩重，不像今晚那位，一直跟我講養生茶，我聽得都快長靈芝了。」

蘇念安彎腰換鞋，頭也不抬。

「媽，妳是去替我相親，還是去做年度男嘉賓評比？」

周予晴把蘋果盤往她手裡一塞，毫不心虛。

「替妳排雷，順便做市場調研。事實證明，人跟人真不能比。」

蘇念安接過蘋果，邊往房間走邊說：「妳最好現在停止對沈嶼進行任何不切實際的延伸想像，他是我上司。」

身後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周予晴的聲音更響了：「什麼？！」

蘇念安腳步一頓，認命地回頭。

「就是字面意思。他現在是我們公司新來的總監，我今天下午在會議室見到人時，差點以為老天爺開始寫都市狗血劇本了。」

周予晴震驚完，反而更來勁了。

「那不是更好？近水樓台啊。」

「媽。」蘇念安面無表情，「職場倫理四個字，妳聽過嗎？」

「我還聽過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呢。」周予晴理直氣壯，「再說了，你們是先認識才當上下級，這叫命運重逢，不叫職場越界。」

蘇念安差點笑出聲，被她媽這套邏輯氣的。

「妳少看點短視頻吧。」

「我這不是看短視頻，我這是看人生走向。」周予晴跟到她房門口，眼睛亮得驚人，「妳老實交代，他今天在餐廳是不是一眼就認出妳了？」

蘇念安心裡一緊，嘴上卻很快。

「認出來很難嗎？我又不是整容失敗換了頭。」

「妳別跟我打岔。」周予晴一副過來人的篤定神情，「我看得出來，他看妳那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蘇念安把蘋果塞回母親手裡，準備關門。

「那妳可能是年紀上來了，眼神自帶濾鏡。」

周予晴伸手抵著門，笑眯眯地補刀：「那也比妳強，妳從小就只會嘴硬。以前小嶼一走，妳在窗邊坐了三天，還說自己是在看風景。」

這句話像根針，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

蘇念安臉上的笑僵了僵。

周予晴大概也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不該太快碰的地方，語氣放緩下來。

「好了好了，不問了。妳不是還要加班嗎？冰箱裡有牛奶，別熬太狠。」

門關上後，房間終於安靜。

蘇念安把包扔到椅子上，坐到書桌前，電腦開機的藍光映在她眼裡。桌邊放著一個有點舊的收納盒，裡頭亂七八糟塞著學生時期的票根、徽章、便條紙，她本來沒打算碰，視線卻無意落在最上面一張泛黃便利貼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字，筆鋒利落，和現在一樣欠揍。

作業抄完記得自己改，不然太笨。

署名只有一個沈字。

蘇念安盯了兩秒，啪地一下把收納盒推遠。

這個人真是從小到大都很會破壞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曜石時尚聯名案的檔案，逼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可一進去，職業本能就立刻把那些亂糟糟的私人情緒往後壓了壓。

昨天會議上她做的主提案其實已經很完整，但沈嶼盯得準，幾乎一眼就挑中了最容易出事的地方。聯名話題是好做，可一旦合作品牌調性過強，主品牌容易被吃掉聲量；KOL矩陣如果只選流量型，一旦藝人或博主翻車，整體輿論就會跟著崩；還有預熱節奏、轉化鏈路、負面關鍵詞攔截，每一個都要補。

她把外賣平台上常點的咖啡重新下單，打開社群後台數據，一邊篩近期互動率高的時尚、美妝與生活方式博主，一邊補風險預案。

凌晨一點二十，沈嶼發來一條訊息。

還沒睡？

蘇念安看到時差點氣笑。

她低頭敲字。

你這個問題問得像老闆在凌晨巡查鴨場。

對面過了幾秒才回。

妳對自己職業的比喻一向很有創意。

蘇念安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覺翹了一下。

她發了張滿屏表格的截圖過去。

托你的福，還活著。

沈嶼很快回來。

KOL不要只看粉絲量，把轉評比和近三月品牌合作口碑拉出來。

還有，曜石那邊主打的是材質故事，不只是時尚話題。

蘇念安盯著那行字，指尖頓了頓。

這不是他在故意挑刺，這是實打實在給方向。

她回了一句。

知道了。

打完又覺得太官方，莫名不痛快，於是補刀。

沈總，你這種半夜還在盯方案的人，一般不容易有私生活。

沈嶼這次回得更快。

彼此彼此。

下一條隔了幾秒才跳出來。

牛奶別空腹喝。

蘇念安一愣，下意識看向桌邊那杯剛從冰箱拿出來、只喝了兩口的牛奶。

她甚至都沒告訴他。

可她很快又想起來，以前也是這樣。她胃不好，早上急著上學不吃東西，他總會皺著眉把自己多買的包子塞給她，嘴上說是吃不完，神情卻像在嫌她麻煩。

她盯著螢幕，心口發軟的一瞬間，又被舊怨拉了回來。

他記得這些有什麼用？

他當年走的時候，不也什麼都沒說。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再回，起身去廚房翻了包餅乾回來，就著咖啡和牛奶把這場無聲的情緒壓下去，繼續改稿。

忙到快三點，她才把完整的補充簡報、KOL備選名單和風險預案整理成三份附件，檢查兩遍後發到沈嶼郵箱，同時抄送了組長何曼。

發送成功那一刻，她終於鬆了口氣，給沈嶼補了條訊息。

到家了，資料也交了。現在可以放過祖國花朵了嗎？

這次沈嶼大概真的去忙了，沒有立刻回。

蘇念安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機卻在她快睡著時震了一下。

只有一句。

花朵明天九點半前到公司，我先看。

她閉著眼笑了笑，把手機塞進枕頭邊。

果然，這人連關心都要披著壓榨勞動力的皮。

第二天一早，蘇念安是被鬧鐘和周予晴的雙重攻勢吵醒的。

「起床了！妳不是說今天不能遲到嗎？我還給妳煎了蛋，快點快點，妝可以在車上補，人生不能在電梯口補救！」

蘇念安頂著一雙熬夜後仍倔強的眼，含糊應了兩聲，抓起襯衫就往身上套。她站在鏡子前化妝時，腦子裡還在盤算今天怎麼應付三件事。

第一，茶水間八卦。

第二，沈嶼。

第三，別讓人覺得她因為和新總監認識就被另眼相看。

她趕到公司時，時間剛過九點二十。

電梯門一開，整層樓都是新一天的忙碌噪音，咖啡機、鍵盤聲、討論聲混在一起，像一鍋職場人熟悉的沸水。她剛走到工位，林薇就滑著椅子靠過來，一雙眼睛亮得跟剛收到熱搜推送。

「昨晚雲庭酒店那個人，真是妳認識的？」

來了。

蘇念安把包放下，神情平靜得像背誦公司價值觀。

「妳這話問得太委婉了。妳可以直接問，我是不是和新總監從小一起寫過作業。」

林薇倒吸一口氣，興奮得差點拍桌。

「真的是？！」

周圍幾個同事耳朵也默默豎了起來。

蘇念安開電腦，慢悠悠地說：「算是吧，一個巷子長大的。後來很多年沒聯絡，昨天碰巧遇上。」

她說得輕描淡寫，既沒否認，也沒給人更多想像空間。

可這種程度已經夠辦公室消化半天了。

另一邊A組的陳哲笑著接話：「怪不得昨天總監看妳簡報看得那麼仔細，原來是熟人特別關照啊。」

這話聽著像玩笑，裡頭卻帶著點試探。

蘇念安抬起頭，臉上還帶笑，語氣卻不軟。

「那你可能對關照有點誤解。昨天我差點被他當場拆成PPT素材。」

林薇噗嗤笑了。

陳哲被她堵了一下，還想說什麼，何曼已經抱著文件走出來，拍了拍手。

「都很閒是吧？十點跟曜石開預備會，誰要是今天再拿不出能落地的東西，我就讓他現場表演空手接KPI。」

眾人頓時散開。

蘇念安低頭打開郵箱，剛刷新，就看見一封新回覆。

發件人：沈嶼。

附件已閱，十點會前先來我辦公室。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人用筆尖輕輕點了一下。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公開場合他是總監，私底下她還是很難完全把他當成一個純粹陌生的上司。

九點半，她敲開總監辦公室的門。

裡頭很安靜，百葉窗半拉，晨光斜斜落在桌面。沈嶼沒穿昨天那件深色西裝外套，只著白襯衫，袖口微微挽起，整個人少了點會議室裡的壓迫感，卻還是冷峻得很有距離。

他抬頭看她一眼。

「進來，關門。」

蘇念安照做，順便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要被美色影響判斷。

沈嶼把她昨晚發的資料列印版推過來，上面已經被他用深色筆做了不少標註。

「風險預案比昨天完整很多，但KOL名單還要再縮。」他點了點其中兩個名字，「這兩個近期雖然數據好，但粉圈屬性太強，容易把聯名話題帶偏。」

蘇念安走近兩步，彎腰看文件。

「我本來把她們放在備選三層，是想萬一第一波熱度不夠，可以做補位。」

「想法沒錯。」沈嶼語氣平平，「但妳現在的問題是什麼都想顧，容易顯得貪。」

蘇念安眉梢一挑。

「總監，妳這話很像在點評我的人生。」

沈嶼看她一眼，淡淡地說：「妳的人生我暫時沒打算點評，先把案子做好。」

暫時兩個字被他說得不動聲色，偏偏讓人很難不多想。

蘇念安沒接，只把注意力放回文件上。她翻了兩頁，忽然看見其中一處被他圈出的內容旁邊，寫了一行很熟悉的字。

別逞強，資源不夠就換打法。

她盯著那幾個字，心口莫名一緊。

以前她數學考砸了，明明不會還死撐著不肯問人，他就會在她草稿本上寫這句，連語氣都差不多。

沈嶼像是察覺到她的停頓，抬眼問：「有問題？」

蘇念安回過神，把文件合上。

「沒有，就是覺得沈總批方案的口氣很像老教師。」

「那妳應該反省，為什麼總是需要人重點輔導。」

蘇念安剛要反擊，辦公室的內線電話響了。

沈嶼接起來，聽了兩句，神情沒什麼變化，只說：「讓人進來。」

幾秒後，助理敲門，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眉眼帶笑，氣質鬆弛得很有分寸，不像純甲方那種一進門就自帶審判光環的類型，反而更像那種在高壓場合也能把氣氛聊活的人。

助理介紹道：「沈總，曜石那邊的程總到了，提前來對接今天會議流程。」

沈嶼點頭。

「進來吧。」

男人目光在室內轉了一圈，很快落到蘇念安身上，笑意微微加深。

「看來我來得剛好，沒打擾你們吧？」

蘇念安下意識直起身，職業化地露出微笑。

「您好，我是這次聯名案的策劃負責人之一，蘇念安。」

「程澈。」他伸手，語氣帶著點輕鬆的玩笑，「久仰。昨天我就聽說你們這邊有位企劃把危機預案做得像脫口秀稿，想見識一下。」

蘇念安和他握了握手，忍不住笑。

「那大概是我。工作能力不好說，嘴上求生欲還行。」

程澈笑出了聲。

「很好，至少合作時不會太無聊。」

沈嶼坐在桌後，目光落在兩人交握又鬆開的手上，神情依舊很淡，看不出什麼。可他開口時，語氣比剛才更公事公辦了些。

「蘇念安，妳把剛才說的KOL分層邏輯，再跟程總說一遍。」

蘇念安應了一聲，迅速切回工作模式，把整個傳播節奏、風險控制和備選博主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她說到興頭時語速會快一點，但邏輯很清，還能適時拋兩句不過火的小玩笑，把原本容易乾巴巴的策略講得很有畫面。

程澈聽得認真，聽完後眼裡明顯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

「難怪曜石之前接觸的幾家代理裡，最後會選你們。至少有人真的在想，怎麼讓品牌被看見，而不是只想把預算燒漂亮。」

蘇念安笑了笑。

「我們也很想把甲方哄高興，但前提是別把自己先燒糊了。」

程澈被逗樂，剛想接話，沈嶼已經淡聲開口。

「十點會議妳主講第二部分，去準備。」

這話是對蘇念安說的。

她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句話來得有點不合時宜，卻還是利落應下。

「好。」

走到門口時，程澈忽然叫住她。

「蘇小姐。」

蘇念安回頭。

他晃了晃手裡文件，笑得很坦蕩。

「等會兒會議結束，要是方便，我想跟妳單獨聊一下素材方向。妳剛剛提的材質故事，我很感興趣。」

蘇念安還沒回答，沈嶼已先把手上的筆輕輕扣在桌面。

聲音不大，卻莫名讓人想起某種無形的提醒。

他語氣淡淡的。

「會後再說，先把正式流程走完。」

程澈挑了下眉，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又像只是單純覺得有趣，笑著點頭。

「行，聽沈總安排。」

蘇念安出了辦公室，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一邊往會議室走，一邊低頭整理文件，腦子裡卻還卡著幾個畫面。

沈嶼在她方案上寫下的那句「別逞強，資源不夠就換打法」。
他記得她胃不好，半夜提醒她別空腹喝牛奶。
還有剛才程澈說要單獨聊時，他那一下不輕不重的打斷。

像公事。

又不完全像公事。

更讓她在意的是，沈嶼桌角壓著的一張舊便條，她剛剛不小心掃到了一眼，邊角已經捲了，紙色發黃，上面畫著一個很醜的笑臉。

那是她高中時畫的。

她畫畫一向不行，丑得很有辨識度，當年嫌他總板著臉，硬塞給他，說看見這個至少能提醒自己別嚇人。

那張紙，怎麼會在他那裡，還留到現在？

會議室門口，何曼正拿著平板催人就位，看見她過來，壓低聲音說：「等會兒穩著點，A組那邊今天憋著勁想搶主導。還有，剛才有人在說，妳跟沈總認識，今天這個案子怕不是要偏心妳。」

蘇念安腳步一停，抬頭笑了笑。

「那正好。」

何曼一愣。

蘇念安把文件往懷裡一抱，眼神亮得很乾淨，也很不服輸。

「既然都覺得我要被偏心了，我總得拿出點值得被偏心的本事吧。」

她說完，推門進了會議室。

裡頭燈光冷白，投影幕已經亮起，曜石和公司兩邊的人陸續落座。沈嶼坐在主位，神情如常，像剛才辦公室裡那幾分鐘微妙的氣流從未存在過。

只有蘇念安自己知道，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這場重逢不是偶遇之後各自散場，而是從今天開始，要在同一張會議桌、同一封郵件、同一個深夜裡，反覆碰撞。

她剛把電腦接上投影，手機就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新訊息。

我是程澈，這是我工作號。
剛剛忘了說，妳提的那個材質故事方向，讓我想起一件可能和沈嶼有關的舊事。
如果妳有興趣，會後聊聊。

蘇念安盯著那行字，指尖微微一頓。

下一秒，會議正式開始。沈嶼抬起眼，隔著一整張長桌看向她，聲音冷靜而清晰。

「開始吧。」

她抬頭，和他目光短暫相撞。

心裡那根原本只是隱隱作響的弦，忽然被誰更重地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