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鐵門只拉開一道縫，夜風就先鑽了進來。

林予安一手扣著門栓，一手扶住門邊，沒有立刻把人放進來。「你先說。」

魏明志站在門外，額上帶著一路騎車趕來的薄汗，襯衫領口也有些亂，像是真的被臨時挖起來跑這一趟。他看了眼她身後透出的投影光，又壓低聲音，怕驚動隔壁街坊似的。

「理事會裡有人今天晚上收到風聲，說你們這邊已經在做實體測試，還有長輩素材準備進場。」他頓了頓，「本來這事要下週才討論，現在有人主張，既然外部團隊曜境下週也能提快速版模擬，就乾脆明天下午先看兩邊方向，提早定風向。」

林予安眉心一緊。「誰主張的？」

魏明志沒有直接點名，只說：「監事那邊有人覺得再拖只會增加不確定，尤其你們現在還沒有正式對外成品，最容易被說成理想很多、落地太慢。」

館內的鼓聲還在投影牆那頭遠遠地響，隔著門縫傳出來，像有人在另一個時空裡，不知道這邊已經被現實逼到牆角。

林予安問得更直接：「曜境跟監事有關係？」

魏明志看著她，眼神閃了一下，沒有否認，只把話收在能說的邊界裡。「他們有共同合作過的人脈。現在還不到能寫在紙上的程度，但你可以先當成，不只是單純競爭。」

這半步，比說破還更有分量。

林予安指尖在門邊收緊，臉上卻沒有讓情緒露出太多。「明天下午要看什麼程度？」

「不是完整展。」魏明志說，「但不能只是概念圖和簡報。要能看見你們到底怎麼互動、怎麼收故事、怎麼處理授權，還有最重要的——」他看向她身後那片光影，「要讓那群人一站進來就懂，你們做的不是另一種比較土的打卡裝置。」

這句話很刺，卻刺得很準。

林予安沉默兩秒，讓門再開了一點。「進來說。」

魏明志進門時，周景澄已經把設備旁那支亮過的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像只是隨手放著。動作不快，也不慌，剛好落在看起來最自然的位置。

林予安看見了。

只是一眼，她心口那個幾乎成形的答案便沒有消失，反而更沉地壓了下來。她沒說破，只轉身把門重新扣上，讓外頭的風和未知先暫時擋在外面。

魏明志站在館中央，看著投影牆上的三個入口圖像，低聲問：「這就是你們今晚趕的樣本？」

「初版。」周景澄說。

他語氣很平，聽不出剛才手機那一下提示光在他心裡掀起了什麼。可林予安太熟悉他了，熟悉到連他現在刻意不碰手機的節奏，都像另一種默認。

她把那股心思硬生生壓回工作裡，抬手把白板拉過來。「你把明天下午會到的人、誰在意什麼，直接講。」

魏明志也不再繞。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先寫了三個名字，又各自畫了重點。

「理事長，看整體方向，會問能不能帶人流，講白一點，就是有沒有機會救館。」
「一位監事，看風險，最在意授權、責任歸屬、是不是之後會出事。」
「還有一位常務理事，最吃現場感受，他如果覺得無聊，後面什麼都不用談。」

唐念禾如果在，大概會直接說這根本是闖關組合包。可現在館裡只有他們三個，誰也沒空講笑話。

林予安迅速接上思路：「所以我們至少要讓他們看到三件事。第一，入口夠低，長輩不用學就能用。第二，素材不是亂收，是有授權分級和回看機制。第三，這不是回憶牆，是可以持續擴充的地方記憶系統，節慶只是第一個入口。」

魏明志看了她一眼，像是鬆了一點氣。「對。你自己知道要怎麼打。」

周景澄已經走回設備旁，手指在筆電和感測器間快速切換。「那就做可演示版。」

林予安轉頭看他。

他沒抬眼，只一項一項往下列：「入口保留三選一，但第一層再做得更清楚。手靠近，畫面直接亮，不用等。」
「授權標示做成角落固定圖示，現場每段素材一看就知道是可公開、限館內，還是可撤回。」
「回看鍵放右下，尺寸放大，長輩看得見。」
「後來想起來的牆，先做實體版，白板紙貼上去，讓人可以當場寫。」
「手機掃碼保留，但藏第二層，不讓人誤會這是靠手機才成立的東西。」

他一句一句往下說，像在把快要散掉的夜重新釘回框架裡。

林予安跟上他的節奏，迅速補位。「內容也要補。現在只有阿霞姐那一段還不夠，至少要兩到三個節點，才能看出不是單一故事。阿泉嫂那袋舊布條一定要拿到，還有她那種『本來說沒有，後來又想起來』的過程，剛好可以接到後來想起來的牆。」

魏明志皺了一下眉。「你們現在還要出去收？」

「要。」林予安說，「不然明天下午大家看到的，只會是技術能不能跑，不會知道這套方法為什麼值得留在鹿港。」

她講得很穩，可實際上整個人都像被時間往前推著走。剛才那一秒幾乎要揭開的東西，現在全都被她收進語速和安排裡，彷彿只要不停下來，就能假裝自己還沒聽見那聲手機提示。

魏明志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三點。「我最多只能幫你們爭取到，明天下午不是正式審查，而是先看樣本方向。可如果你們現場撐不起來，後面就很難翻。」

「你為什麼幫我們？」林予安忽然問。

這問題落下來時，館裡安靜了半拍。

魏明志沒立刻答。他先看了看投影牆，那道舊木門的影子正慢慢晃著，像真的有人剛從巷子裡走過。

「因為我也不想這裡最後只剩會發光的東西。」他說，「但我不能替你們投票，只能讓你們別在完全沒準備好的時候被端上去。」

這話說完，館裡氣氛沒有變輕，卻多了一點可以落腳的地方。

林予安點頭。「知道了。」

魏明志離開前，又把門邊拉近，壓低聲音多補了一句：「曜境那邊明天會帶一支很漂亮的模擬影片。你們不要跟他們比亮，要比他們沒辦法臨時長出來的東西。」

門重新關上後，館內的鼓聲像又清楚了一點。

林予安站在原地沒動，直到外頭機車聲真的遠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她回頭，看見周景澄已經把剛才翻扣的手機收進口袋，像那個瞬間根本沒存在過。

她心裡一沉，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悶。

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氣，反而更像一種太過確定後的安靜。她知道他看見了。她也知道，他現在選擇先不碰。

而她竟然能理解。

這個念頭讓她更亂，於是她只好更用力地把自己壓回工作裡。「先分工。」

周景澄抬頭，看她一眼。「你說。」

「你把互動入口、授權標示、回看鍵跟後來想起來的牆先做出演示版本，天亮前我要看得到完整走一次。」
「好。」
「我整理現有素材，把阿霞姐那段切成可展示版，補上文字脈絡，不做歷史解說，只做人在忙什麼、為什麼記得這件事。」
「嗯。」
「四點前我打給我媽，讓她去敲阿泉嫂。五點多我們直接去拿東西，如果她願意，就當場補錄一段。」

周景澄頓了一下，「你現在打，阿姨也會接。」

林予安差點就要說「你倒是很熟」，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只淡淡道：「她會先罵，再幫忙。」

這句一出口，兩人都靜了一瞬。

因為那語氣太像平常，平常到像什麼都沒發生，反而讓剛才那個差點戳破的祕密更清楚地橫在中間。

周景澄先移開眼，把筆電轉向自己。「我先做。」

林予安也低頭找手機。畫面還停在匿名社群，她發給J的那句話孤零零躺在對話框裡，仍然沒有回覆。

如果有一天，你做的東西被別人認出來了，你會承認嗎？

她盯了兩秒，直接把畫面關掉，改撥何秀琴。

電話果然響了七八聲才接，一接通，何秀琴的聲音裡全是被吵醒的不耐煩。「林予安，妳最好是現在要生小孩，不然凌晨三點打給我做什麼？」

林予安被她這句噎得差點笑出來，整個人反而清醒了些。「媽，先別生氣，事情真的急。理事會明天下午要提前看樣本，我們天一亮要去找阿泉嫂，妳能不能先幫我敲個門？」

何秀琴那頭安靜一秒，電視聲也被關掉了。「提前？誰說的？」

「魏明志剛走。」

「嘖，我就知道那群人沒那麼有耐性。」何秀琴醒得很快，語氣也跟著轉成工作模式，「阿泉嫂我來處理。她耳根子軟，但又愛面子，妳們一早直接去，她可能還會嘴硬。我先打給她，跟她說妳們不是來借東西，是來請她當第一批講的人。」

林予安握著手機，聲音低了一點。「好。」

何秀琴哼了一聲，「還有，妳不要一急就講得太像在提案。跟長輩說人話。她們不是素材庫，是人。」

「我知道。」

「知道最好。」何秀琴又像想起什麼，「景澄在旁邊嗎？」

林予安下意識抬眼，看見周景澄正彎腰接線，側臉被投影光切出安靜的輪廓。「在。」

「叫他別只顧機器，記得喝水。上次他胃痛那臉色，我看到都嫌煩。」

林予安把手機稍微拿遠，還是忍不住勾了下嘴角。「我會說。」

掛掉電話後，她把這句轉達過去。周景澄手沒停，只淡聲回了一句：「阿姨很準時。」

「準時什麼？」

「每次都挑我最忙的時候提醒吃東西。」

林予安看著他，忽然想起剛回來那陣子，何秀琴嘴上一直說她和周景澄從小熟，真有什麼早就有了，現在還不如趕快去外面認識別人。可真到了實際要用人的時候，她第一個想到的永遠還是景澄。

她心裡那道本來只裂了一條縫的念頭，又被拉得更開些。

手機這時再度震動，是唐念禾。

她訊息一來就是連珠炮。

我剛被一個地方記者回訊息叫醒，順手多翻了一下。
曜境以前那個商場案子，有個掛名顧問跟你們理事會一位監事是親戚。
不是直系，但夠拿來互相介紹了。
另外，我把募集表單整理成兩版，一版對長輩家屬，一版現場參觀者補充用，你們現在要不要我直接上線？

林予安手指飛快回覆：上。加授權等級說明，字再大一點。現場版加一句「想晚點再說也可以」。

唐念禾秒回：收到。還有，我六點帶相機跟便攜印表機過去。你們如果來得及錄到阿泉嫂，我現場就能幫你們把人像跟物件故事卡印出來。

接著又補一句：妳現在應該沒空想別的，但我還是提醒，妳剛剛傳給我的語氣跟平常不一樣。妳是不是快知道J是誰了？

林予安盯著那行字，心口跳了一下，卻只回她：先工作。

唐念禾立刻送來一個翻白眼貼圖，配一句：好喔，林小姐，妳繼續裝。

館裡時間像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周景澄那邊把互動入口重新調整，感測範圍縮小又放大，測到最順的距離；林予安則把阿霞姐的錄音重切，刪掉多餘背景，保留她邊綁邊念、邊嫌邊教的節奏。她連文字都改了好幾版，最後只留下最簡單的兩行。

不是端午要到了才忙，是這幾天一到，手就自己知道要做什麼。
有人記得鼓聲，有人記得被罵，有人到老了才知道，那就是家裡在過節。

清晨前最冷的那段時間，館裡反而忙得像白天。

周景澄把「後來想起來的牆」先用牛皮紙和透明夾做出基礎版，又把不同授權狀態印成三種圖示，一個是開門，一個是半掩門，一個是可以拉回來的門栓。圖像簡單得幾乎不用解釋，卻很直覺。

林予安走過去看，停了一下。「這個好。」

周景澄抬頭。「長輩比較看得懂門。」

「你怎麼知道？」

他安靜一秒，才說：「以前你阿嬤借東西給鄰居，也不是說可不可以公開，她都說，這扇門妳能進到哪裡。」

這話讓林予安心口莫名一軟。

她想起來了。那是很早以前，早到她甚至忘了周景澄也在場。可他記得，而且把那句話變成了現在這套系統裡最重要的一個視覺。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門的圖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得到某種回答。只是那個回答，還沒有被誰正式說出口。

窗外天色終於開始轉淡，老街最早起的人聲從遠處一點點浮出來。有人拉鐵門，有人倒水洗地，還有更遠的鼓聲，像整夜都沒真正停過。

林予安把最後一張故事卡放進透明夾，抬頭時，正好看見周景澄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低頭看了一眼。

他看的時間不長，只有短短幾秒。

可她還是看見了。

看見他視線落在螢幕上時，那種很輕、很深的停頓；看見他拇指動了動，像是回了什麼，又像只是把一句話存回心裡。

下一秒，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對她說：「車我去牽，五點半出發，來得及在阿泉嫂出門前堵到人。」

林予安望著他，沒有問手機，不問J，不問那句訊息到底有沒有回。

她只是點頭。「好。」

可等她低頭拿起自己的手機時，匿名社群上，J的對話框終於多了一行新字。

如果那個人認得出來，我不想再裝作不是。

林予安的呼吸微微一滯。

館門外，天已經亮出一道很薄的白。她把手機握緊，抬頭時，周景澄正站在門口，替她把鐵門拉開一半，讓清晨的風和新一天一起進來。

他沒看她手機，也沒問她在想什麼，只說：「走吧，先把人接住。」

那語氣仍舊平穩，像一切都還只是工作。

可林予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抱起整理好的授權夾與故事卡，從他身邊走出去。兩人肩膀在門邊擦過一瞬，很輕，卻像把整夜沒說的話都碰了一下。

老街晨霧未散，石板路還帶著夜裡的濕意。遠遠的，有人正把廟前的燈籠重新扶正，鼓聲一下一下地傳來，像提醒他們，今天不只是趕時間而已。

今天是第一次，真的要讓別人看見，他們做的到底是什麼。

而阿泉嫂家那一袋還沒打開的舊布條，正等在天亮後的下一個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