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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鹿港星潮 · 橘子味的夏天 · 4,825 字 · 2026-04-28
清晨五點半的鹿港,像還含著一口沒吐完的夜氣。

老街的晨霧沒散,騎樓邊緣濕得發亮,石板路一格一格泛著冷光。遠處廟口傳來不算整齊的鼓聲,夾著有人拉鐵門、有人掃地潑水的聲音,一起把鎮子慢慢喚醒。風從巷口鑽過來,帶著海邊的潮味,也帶著昨夜燒過香後殘留的淡煙。

林予安抱著授權夾與故事卡,站在文創館門口等周景澄把車牽出來。便攜錄音設備和一台平板被他裝進防水袋,動作一樣不急,卻快得很準。

她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手機,螢幕已經黑了,卻像還留著那句話的餘溫。

如果那個人認得出來,我不想再裝作不是。

她把手指收緊,沒再看第二次。

周景澄把車停到她面前,接過她手上的一半東西,低聲說:「坐後面,我來騎。妳整理一下等等問的順序。」

林予安抬眼看他。

他神情和平常沒有兩樣,眼下卻有很淡的疲色,像一整夜沒睡也沒打算提。她本想說你胃還好嗎,話到嘴邊,又變成一句更平的:「你有吃東西嗎?」

周景澄把安全帽遞給她,頓了半秒,才說:「有。」

林予安看著他,沒戳破,只接過安全帽戴上。「你這個停頓很沒有說服力。」

周景澄像是想反駁,最後只淡淡補一句:「上車前喝了半瓶豆漿。」

這倒像真的。

林予安坐上後座,把文件抱穩。機車一發動,薄霧被車頭燈切開,巷子裡的光線晃成一條窄窄的路。他們沿著還沒完全醒來的老街往阿泉嫂家去,經過幾家正在開門的餅舖,蒸氣和麥香先一步漫出來;再拐過一個轉角,能看見有人已經在曬布旗,濕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半醒的呼吸。

一路上誰都沒先提J。

安靜卻不像平常那種純粹工作上的沉默,反而更像兩個人都知道有句話卡在中間,只是現在還不是拆開的時候。

到第三個巷口時,周景澄忽然開口:「昨天那個匿名社群,妳還有在看嗎?」

林予安心口輕輕一跳,聲音卻穩得很。「有啊。怎麼了?」

「沒什麼。」他目視前方,手很穩地轉過一塊濕滑石板,「只是覺得,有些人如果想說實話,可能也不是不說,是一直找不到不會拖累別人的時間。」

這句話說得太像在繞,繞得她幾乎想當場問他,那你現在是在跟我說嗎。

可下一秒,他又補上一句:「像我們今天這樣。」

林予安看著他被晨霧模糊一點的側臉,忽然笑不出來,也逼不出半句輕鬆的玩笑。她只把手上的授權夾抱得更緊,淡聲回:「嗯,先把今天撐過去再說。」

周景澄沒有回頭,只低低應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卻像默認了什麼。

阿泉嫂家在一條更窄的巷子裡,紅磚牆邊掛著幾串曬到半乾的粽葉,鐵門拉了一半,裡頭還沒完全亮。機車剛停妥,林予安就看見門口放著一張塑膠凳,上面壓著一袋剛洗好的布。

她心裡先鬆了一點。

至少,這不像是完全不打算見人的樣子。

她才走近,裡頭就傳來一個偏尖的女聲:「鞋底先擦一擦,地才剛洗!」

林予安和周景澄對看一眼,兩人都聽出來了。是阿泉嫂,聲音中氣十足,完全不像傳聞裡那種一句話都懶得理人的難搞長輩。

林予安趕緊站到門邊,放軟語氣:「阿泉嫂,我是予安。秀琴阿姨昨天有先打電話給妳。」

鐵門裡安靜兩秒,接著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把門再拉高一點。阿泉嫂穿著舊花上衣,頭髮還沒全梳整齊,先從上到下把兩人看了一輪,才哼了一聲。

「我知道,何秀琴昨晚打了快二十分鐘,講得像妳們今天不是來借東西,是來請媽祖鑾轎。」

這話一出口,林予安反而放心了些。會嫌,表示肯讓人進。

她笑了笑。「那我們應該還沒那麼誇張。」

「妳還知道。」阿泉嫂又看向周景澄,「這個我也認得,周家那個不太講話的小孩,現在還是一樣。」

周景澄點頭。「阿泉嫂早。」

「早什麼早,天都亮了。」她嘴上嫌,卻側身讓開一點,「進來啦,別堵門口。秀琴交代過,妳們趕時間,下午還要給人看什麼樣本。」

屋裡有一股曬布和陳年木櫃混在一起的味道,牆上掛著舊年曆,桌上已經放了三個小杯子,顯然她嘴上再怎麼不情願,還是早就把人情和流程都預備好了。

林予安心裡更清楚,這多半是何秀琴先替她們把話說進去了。

阿泉嫂坐下時還不忘補一句:「先講清楚,我不是答應妳們亂拿。我只是看在秀琴那張嘴太煩,還有她說一句我覺得有理。」

「什麼話?」林予安問。

阿泉嫂瞥她一眼。「她說,人不是素材,記憶也不是挖出來晾就算交差。要是有人肯先問我能不能不講、能講多少,那倒還像回事。」

林予安怔了一下。

這明明就是她們最近一直在做的事,可從阿泉嫂嘴裡被轉述出來,忽然有種更沉的重量。她看了看桌上的授權夾,沒有急著打開,只先坐到阿泉嫂對面。

「我們今天來,不是只想拿東西。」她慢慢說,「如果妳不想給布條,也沒關係。我們更想知道,妳原本以為沒什麼可講的,後來到底是想到什麼。」

阿泉嫂本來正要去端茶,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林予安,眼裡第一次少了剛才那種純粹防備,多出一點打量。「這句是妳自己要問的,還是妳媽教妳的?」

「我自己想問的。」

「哦。」阿泉嫂把茶放下,坐回椅子上,「那妳還算沒白回來。」

這話不算誇,但已經夠了。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阿泉嫂先講的全是「沒什麼」。說以前就是幫著綁、幫著收,家家戶戶都一樣;說那些舊布條本來是拿來包龍旗角料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還說年輕人現在愛拍照,拍一拍就當有保存,其實很多東西拍起來都差不多。

林予安沒打斷,只一邊聽,一邊把幾個時間點和詞句默默記下來。

直到阿泉嫂說到一句:「反正後來人都不在了,那些布留著也是佔櫃子。」

周景澄才第一次抬手,把小錄音機輕輕推近一點,問得很輕:「是不在家裡,還是不在了?」

阿泉嫂的指尖在杯沿上頓住。

屋子裡那一小塊安靜忽然重了。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說:「都不是一樣嗎?」

林予安知道,真正的故事從這裡才開始。

阿泉嫂沒有立刻看他們,而是轉頭望向後面那只老木櫃。木櫃最上層有個包得很舊的藍白塑膠袋,袋口打了死結,看得出來已經放了很多年。

「我先生以前跟人做陣頭的布邊修補。」她慢慢開口,「不是什麼大師傅,就是誰家旗腳裂了、穗子掉了,會拿來叫他補。他手很慢,可是補得細,常常一補就補到半夜。端午前後最忙,我就一邊在旁邊唸,一邊幫他分布條、剪線頭,嫌他連吃飯都忘。」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快又淡了。

「後來他走得快,東西也沒整理完。我那時候氣得很,覺得這些布條看了就煩,想丟,又一直丟不掉。每年到這幾天,翻櫃子找別的東西時就會摸到,心裡先罵一句,手卻還是會停在那裡。」

林予安聽著,沒有追問太多,只順著她剛才的話往下接:「所以妳昨天本來說沒有,後來晚上又想到,就是想到這袋?」

阿泉嫂點點頭。「還有一個聲音。」

她把目光移回來,像終於肯真正把那扇門打開一點。

「他每次補布都會先把布條抖開,再彈兩下,說這樣皺褶比較順。那個聲音很小,啪、啪兩下,平常根本不會去記。昨晚妳媽打來後,我半夜睡不著,起來找東西,一摸到袋子,腦子裡先回來的不是臉,是那兩下。」

這一句一出來,林予安幾乎立刻就明白了。

不是每個記憶都會以完整故事回來。很多時候,先回來的是一個聲音、一個手勢、一句罵人的話,像有人在腦子裡輕輕敲一下。她們要做的,正是讓這種「本來說沒有、後來想起來」被看見,而不是只留下整理好的結果。

她低聲說:「阿泉嫂,那妳願不願意讓我們錄這段?」

阿泉嫂看了她很久,問:「錄了以後呢?」

林予安把授權夾推過去,翻到三種門的圖示那一頁。「錄了以後,妳可以選只讓現場的人聽,不上網;也可以先放一半,名字不寫;如果哪天妳覺得不想放了,我們就先撤。不是交出去就拿不回來。」

阿泉嫂低頭看著那三個圖。

開門、半掩門、門栓。

她皺著眉看了兩秒,忽然喃喃一句:「這個我懂。」

周景澄在旁邊沒多說,只補充一句:「像家裡的門,不同人能進到不一樣的位置。」

阿泉嫂抬眼看他,像一下被說中了習慣,臉上原本那點不耐竟慢慢鬆開。「這誰想的?」

「以前聽長輩說的。」周景澄答。

阿泉嫂沒有追問是哪個長輩,只伸手點在「半掩門」上。「先這個。聲音可以放,名字不要。布條可以給妳們拍,也可以暫時放去那個館裡,但不准剪、不准亂貼,結束要還我。」

林予安心裡一熱,立刻點頭。「好,我們照妳的方式。」

她話音剛落,門外就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和快門包碰撞的聲音。下一秒,唐念禾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

「我有沒有錯過什麼感人肺腑的大突破?」

她背著相機包、手上提著便攜印表機,頭髮隨便綁起來,整個人帶著一股清晨也壓不住的精神。看見屋裡三個人都轉頭,她立刻把聲量收了一格,笑得很乖。

「阿泉嫂早,我是念禾,來幫忙拍得漂亮一點,但保證不把妳拍成假文青風。」

阿泉嫂看她一眼,竟被逗得笑出聲。「妳這個嘴,比秀琴還會滑。」

「沒有沒有,我是靠求生欲。」唐念禾一邊放設備一邊掃過桌上的授權夾和布袋,再掃過林予安與周景澄之間那股說不上來的安靜,眼神瞬間亮了一下,卻很識相地沒當場拆穿,只壓低聲音對林予安說:「有進展喔,不只工作上的。」

林予安面無表情地看她。「先做事。」

「好喔。」唐念禾眨眨眼,立刻進入工作模式。

接下來的節奏一下快了起來。

周景澄架好收音,請阿泉嫂示範那兩下彈布的動作。第一次她還有點彆扭,說自己手老了,彈不出以前的聲音;第二次手一碰上舊布條,動作反而自然了,啪、啪兩聲在晨光剛亮的屋子裡格外清楚,像真的把某個人從很遠的地方叫回來一瞬。

唐念禾沒有一直追著人臉拍,只先拍手、拍布、拍木櫃邊角留下的磨痕,再拍阿泉嫂坐回椅子上時,指尖還捏著布角不放的樣子。她懂得留白,也懂得哪一張照片比正面大特寫更有力。

林予安則趁阿泉嫂願意說,慢慢引她把剛才那段記憶講完整。從「本來覺得沒什麼」到「昨晚忽然想到」,再到她如何每年都罵那袋布礙事,卻一直沒丟。這些細節一條一條落下來,正好成了「後來想起來的牆」最有力的第二個節點。

第一個是阿霞姐綁粽時邊嫌邊教的聲音。

第二個,是阿泉嫂半夜摸到布袋,才想起那兩下彈布聲。

而第三個,還空著。

林予安心裡雖然還記著時間,卻沒急著把焦慮寫在臉上。她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這條線先接穩。只要阿泉嫂這個節點完整,理事會一進場,就能看見她們要做的不是把記憶美化成觀光話術,而是讓人真的有機會走進去,甚至補上自己的那一句。

錄完最後一段時,阿泉嫂看著自己剛簽完的那張授權單,忽然問:「妳們這個,以後是不是別人也能加?」

林予安點頭。「可以。現場看完的人,如果想起什麼,也能留一句。我們會分清楚哪些能公開、哪些只留館內、哪些先收著不放。」

周景澄把平板轉給她看,上面已經把剛錄好的音檔接進簡易介面。入口一碰,先是那兩下彈布聲,再來才是她剛剛講的第一句。

阿泉嫂看得很慢,最後只說了一句:「這樣好。不是一下就把人講完。」

這句幾乎正中核心。

唐念禾在旁邊已經把小張故事卡試印出來,上面只放一張手部照片和兩行文字。她把卡片拿給阿泉嫂看。「妳看,名字沒放,只有『她本來說沒有,半夜摸到布袋才想起來』。這樣可以嗎?」

阿泉嫂盯了兩秒,嘴上還是習慣先嫌:「字要再大一點,我們這種年紀眼睛不是拿來考驗妳們設計感的。」

周景澄立刻接過去。「我改。」

「還有那個顏色,不要灰灰的,像訃聞。」

唐念禾馬上舉手。「收到,鮮一點,但不俗。」

林予安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這一笑像把屋裡的氣徹底轉過來了。阿泉嫂也哼了聲,起身去把那袋舊布條真正拿出來,交到林予安手上時還不忘交代:「妳抱好。裡面有兩條是他最後一次補的,不能折得太難看。」

「好,我會小心。」林予安接過來,聲音比剛才更輕。

袋子不重,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分量,像有人把很多年都沒說完整的日子,暫時託給了她。

出門前,阿泉嫂又叫住她們:「回去跟秀琴講,叫她少得意。我是看在妳們還算懂事,不是看在她昨晚嘴不停。」

唐念禾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林予安認真點頭:「我會原話轉告。」

等三人一出巷口,清晨的天已經亮得更白了,老街上的人潮開始多起來。唐念禾把相機包往上提,邊走邊說:「好,現在我們有第二個節點,第一個有聲音和手勢,第二個有物件和『後來想起來』的過程。第三個最好來一個現場可參與的,不然理事會還是會說這只是故事蒐集,不是互動系統。」

「我知道。」林予安抱著那袋布,腦子已經在轉,「第三個不能只靠預錄,要讓進來的人真的做一個選擇。」

周景澄走在她旁邊,沉聲接上:「讓人自己決定,記憶要先開門、半掩門,還是先上門栓。」

唐念禾立刻打了個響指。「對,就是這個。讓理事會那群人自己站上去選,他們才會懂你們的授權不是紙上流程,是互動本身。」

林予安轉頭看周景澄。

他也正好看過來,眼神短短停了一瞬,像兩人都明白,這不只是工作上默契那麼簡單。她忽然想起剛才騎車時他那句「有些人不是不說,是一直找不到不會拖累別人的時間」,心口又被輕輕扯了一下。

可時間確實不等人。

她先把那一點情緒壓下,開口時聲音重新回到策展時那種清醒利落:「回館後,第一面牆放阿霞姐,第二面接阿泉嫂,第三區做現場選門和補一句的入口。念禾,你把阿泉嫂這組照片先修最基本的光,不要磨太乾淨。景澄,你把三種門做成能讓人站上去選的感應點,最好一踩就亮。」

「可以。」周景澄說。

唐念禾看著兩人,忽然笑了一聲。「你們兩個現在很像那種只差一層紙還硬要先談公事的苦命搭檔。」

林予安面不改色:「再多說一句,妳中午自己搬印表機。」

「好,我閉嘴。」唐念禾舉手投降,卻又補了最後一句,「但我先講,妳們今天的氣氛真的變了。」

晨風從巷子口吹過來,把她們手上的紙角和布邊都吹得微微一動。

林予安沒回,只把懷裡的袋子抱穩,朝文創館的方向走快了一步。前面那棟還沒完全開門的館舍,正等著她們把這些零散的人聲、手勢、門與布條,拼成一個足夠讓人站進來就懂的樣子。

而中午後的預看,已經像一把刀一樣,準準懸在那裡。

等她們趕回館前時,遠遠便看見門口停了一台不熟的黑色休旅車。車身洗得很亮,和老街清晨的水痕有點格格不入。車旁站著兩個穿襯衫的人,其中一個正低頭滑手機,另一個抬頭看著文創館的招牌,像在估量什麼。

唐念禾腳步一頓,聲音也壓低了些。「那車牌不是地方的。」

周景澄把防水袋往肩上一提,眼神沉了點。「可能是曜境的人。」

林予安站在原地,望著那台車,忽然覺得整個早晨的霧都像還沒散完。她手裡抱著阿泉嫂的舊布條,另一手握著授權夾,指節卻穩得很。

她只說:「先進去。」

然後帶著兩人,穿過還帶著潮氣的石板路,朝那扇終於要被真正看見的門走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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