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林見川一句話都沒說。

耳機裡那聲低低的“林見川”貼著耳膜落下來，和不遠處車間裡傳出的機台低鳴撞在一起，像兩股完全不該重疊的聲音，硬生生卡進同一個夜裡。他背靠著外牆，手指還停在手機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海風從廠區走道直灌過來，吹得鐵門鏈條輕輕敲響。

耳機那端也安靜著。

周予棠沒有追問第二次，只是把呼吸收得很輕，像是在等他自己把這個荒唐的事實消化完。

林見川腦子裡卻像被一把扳手猛地卡住。

Y是周予棠。

那個和他一起改過十幾篇稿、為一個標題爭了半個晚上、在市場大跌時還能冷靜列風險清單的人，是周予棠。那個總能提前一步看出他在文字裡藏著的焦躁，會在凌晨兩點丟一句“先睡，明天再改”的人，是周予棠。白天站在系館門口，神情冷靜到像和所有人都保持著恰到好處距離的人，也是周予棠。

這種重合感讓人幾乎發暈。

過了很久，他才硬著聲音開口：“你怎麼知道是我？”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這句問得很蠢。

對面卻沒有笑，語氣仍舊穩得近乎克制。“剛剛只是猜，現在知道了。”

林見川眼角狠狠一跳，差點直接把通話按掉。

“你套我話？”

“不是套。”周予棠停了停，“我也沒想到會是你。”

“你沒想到？”林見川冷笑了一聲，聲音壓得低，卻比風還冷，“周予棠，你平常不是最會算嗎？匿名合作半年，文章方向、判斷習慣、連用詞都能對上，你現在跟我說沒想到？”

耳機裡傳來紙頁翻動的細聲，像是周予棠那頭也正站在某個不安靜的地方。片刻後，他才說：“我懷疑過，但沒有證據。”

“什麼時候開始懷疑？”

“上個月。”周予棠回答得很直接，“你改一篇製造業自動化的稿子，把原本的案例刪了，換成沿海中小工廠的刀具損耗率和換線停工成本。那組數據不公開，只有在產線待過的人才會寫得那麼準。”

林見川沉默了一瞬。

那篇稿是他在工廠看完報表後改的，改到凌晨三點，當時Y只回了一句“這版比原稿好很多”。他以為對方只是看懂了邏輯，沒想到連這個都記住了。

“而且，”周予棠又補了一句，聲音很低，“你有次在語音轉文字裡漏了一個詞。”

“什麼詞？”

“卡刀。”

海風一下更大，捲著潮濕的鹹味撲到臉上。林見川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晚他一邊跟Y回訊息，一邊在車間幫老師傅處理故障，隨口對旁邊人說了句“先看是不是卡刀”，系統把那半句一起轉進去了。當時Y什麼也沒問，第二天只把文件整理得乾乾淨淨，像完全沒看見。

他嗓子有點發緊，“所以你早就在查我？”

“沒有。”周予棠的語氣終於沉了一點，“我只是沒有拆穿。”

這句話比承認還更讓人心口發悶。

沒有拆穿。

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還維持原樣。

林見川胸口那股剛壓下去的火又慢慢往上頂，混著今晚和父親爭執後還沒散掉的悶怒，整個人像被人連著刺了兩下，說不清哪一下更疼。“為什麼？”

“因為你不想讓人知道。”周予棠說，“如果你想說，早就說了。”

“你倒是很懂我。”

“我以為我懂一點。”

這話說得太平，反而讓人更難接。林見川喉結動了動，半天才冷著聲音擠出一句：“所以你現在突然要開語音，是想確認匿名搭檔到底是不是我，還是覺得這樣很有意思？”

“都不是。”周予棠回答得很快，“我只是覺得，有些事再用文字說不清了。”

林見川想反駁，卻忽然想起今晚之前他們確實已經繞到一個很難再裝作陌生的位置。副業的文章選題要往實際項目延伸，創業競賽又逼在眼前，而他白天剛被許霽點破，說他需要一個會說的人。

他一直沒有回頭去找周予棠。

可周予棠已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和他一起工作了半年。

這種被現實追上的感覺，讓他莫名生出一種狼狽。

車間裡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警報，接著是老師傅喊人的聲音。林見川本能地朝裡看了一眼，肩背瞬間繃緊。

周予棠聽見了，聲音微微一沉：“你在工廠？”

“關你什麼事。”

“見川。”

周予棠很少這樣叫他，沒有多餘語氣，只是沉沉壓下來，卻比任何勸說都更有力。“剛才那聲不是正常停機。”

林見川沒回答。

他盯著車間亮得刺眼的窗，幾秒後，還是轉身往裡走。皮鞋踩過水泥地，耳機線在風裡輕微晃動，周予棠也沒有掛，像默認自己會被帶進這個深夜的廠房裡。

推開側門時，切削液和金屬熱氣混著湧上來。

老師傅正蹲在機台旁邊，林守誠站在控制面板前，眉頭擰得極緊。那條剛穩住沒多久的C線又停了，指示燈一閃一閃，像隨時要把人最後一點耐心磨光。

“怎麼回事？”林見川走過去。

老師傅抹了把汗，“剛開兩輪又偏了，這次不是剛才那個接點，像是伺服那邊回授不穩。”

林守誠看了兒子一眼，目光還帶著沒散掉的冷意，但這次沒有再說重話，只把位置讓開一點。“你看。”

林見川俯身檢查參數，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切換介面。耳機裡安安靜靜，只有很輕的呼吸聲，提醒他電話還通著。

他本來想直接摘掉，可不知為什麼，手抬了一下，最後還是沒動。

“回授訊號跳得太亂。”他低聲道，“不是機械端，像模組老化。”

林守誠臉色更沉。

模組老化四個字，就像把那條一直不願明說的線終於扯到了明面上。不是修一個接頭、換一把刀能解決的事，是整條舊產線的壽命真的快到頭了。

“能不能撐完下個月？”林守誠問。

林見川盯著數據看了幾秒，聲音平得近乎殘忍：“看運氣。”

老師傅嘆了口氣。

車間只剩機台散熱風扇在轉。那種無力感比剛才的爭吵更沉，像鐵屑一樣細細落在人身上，洗都洗不乾淨。

就在這時，耳機裡傳來周予棠壓低的聲音。

“你把警報代碼念一次。”

林見川一頓。

林守誠抬頭看他，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停住。

林見川下意識側了下身，聲音壓得很低：“你還沒掛？”

“你也沒掛。”周予棠說，“代碼。”

“你聽這個幹什麼？”

“因為我下午剛看過一份校企合作的設備升級案例。”周予棠語調仍舊平穩，“其中一套是同型號控制系統，故障模式很像。你先念，我不保證對，但可以交叉排。”

林見川眉心皺得更緊。“你下午看這個做什麼？”

“晚點再說。”

他明明沒有催，卻讓人莫名覺得這時候爭這個毫無意義。林見川抿了抿唇，還是把錯誤代碼低聲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數秒。

然後周予棠說：“不是主軸，是編碼器回傳和控制卡不同步。你看一下最近是不是加了中繼模組，或臨時改過接線。”

林見川眼神一變，立刻蹲下去翻線槽，果然在後面摸到一段新換不久的延長線。那是上週臨時補的，接口規格並不完全匹配，白天低速運行看不出問題，一上負載就開始飄。

老師傅跟著湊過來，忍不住“哎”了一聲，“還真是這段。”

林守誠的視線落在兒子耳邊那隻藍牙耳機上，神色複雜了些，卻沒有多問。

林見川把線拔掉，重新做旁路測試。機台再次啟動，數值雖然不算漂亮，但至少回到可控範圍內。老師傅明顯鬆了口氣，拍了拍大腿站起來去記錄參數。

林守誠看著恢復運轉的螢幕，半晌才說：“今晚先這樣。”

他說完，目光掃過林見川，像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抿緊了嘴，轉身朝車間深處走去。那背影比剛才又沉了幾分，像被那句“看運氣”壓得更低。

林見川站在原地，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煩躁。

他走出車間，把門帶上，重新回到外牆邊。海風一吹，方才在機台旁積起來的熱意立刻散了，只剩更明顯的疲憊。

耳機裡，周予棠先開口：“還在嗎？”

“嗯。”

“機台先穩住了？”

“暫時。”林見川頓了頓，還是補了一句，“剛才那個……謝了。”

這三個字說得很生硬，像每個字都得先過一道刀口。

周予棠安靜片刻，聲音似乎比剛才更輕了一點。“不客氣。”

又是一陣沉默。

只是這次和剛才不一樣。最震驚的那一層被掀開後，剩下的反而是更多沒處安放的東西。匿名搭檔突然有了臉，有了過去，有了那些現實裡說不出口的牽扯，連之前每一句公事公辦的文字都像被重新照過一遍。

林見川盯著地上被風吹動的影子，忽然問：“你下午看校企合作案，和我家工廠有關？”

那邊靜了兩秒。

“有一部分。”周予棠沒有否認，“管理學院跟本地產業升級中心有合作，我這學期在幫忙整理幾家樣本廠的資料。你家的名字不在公開名單裡，但我看過類似規模和設備條件的案子。”

林見川冷聲道：“只是類似？”

周予棠沒有被他刺到，只淡淡回：“還有你之前給我改稿時留下的數據。夠我拼出大概。”

這句話像把遮掩撕開了一角。

林見川胸口微微一緊。“你拼這些做什麼？”

“想知道你到底在扛什麼。”周予棠說。

風聲裡，那幾個字顯得很低，很穩，卻比任何直白的關心都更難承受。林見川手指收了收，半天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未免管太多。”

“可能吧。”周予棠竟然認了，“但如果今天不是我碰巧聽見警報，你還打算一個人撐多久？”

“這和你沒關係。”

“有。”周予棠說。

他說得太直接，林見川反而一下沒接上。

電話那端像是換了個安靜的位置，背景雜音少了很多，只剩極淡的風聲，像他也站在某個樓外。周予棠再開口時，仍舊克制，卻終於帶上了一點藏不住的真意。

“你白天在系館外看見我就走，訊息裡卻願意把整篇稿子交給我改。林見川，你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

這句話讓林見川心口一滯。

他一直以為自己把界線劃得夠清楚。現實裡能退就退，網路上只談事，不談人，不給期待，也不留把柄。可現在回頭看，最失衡的恰恰是這種分法。他把最尖銳的判斷、最真實的焦慮、甚至連對工廠的那點不甘，都給了那個匿名的Y；卻把冷淡和沉默，留給了周予棠。

而這兩個人，本來就是同一個。

林見川喉嚨發乾，語氣卻仍然不肯軟下來。“你既然早懷疑了，為什麼不直接說？”

“因為你會跑。”周予棠回答。

一針見血。

林見川被堵得發不出聲，太陽穴都微微發脹。許霽白天那句“你不是不需要人，你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忽然又在耳邊響起，和周予棠這句“你會跑”疊在一起，讓人連反駁都顯得蒼白。

周予棠像是知道自己已經說得夠多，沒有再逼，只把話題往前推了一步。

“競賽路演，你打算怎麼辦？”

林見川下意識皺眉。“什麼怎麼辦？”

“你那份方案，技術段沒問題，但整體敘事太像內部報告。”周予棠說，“如果評審裡有投資人，他們不會先看你算得多精，而是先看你能不能把‘為什麼現在非做不可’講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跟你講得出來，是兩回事。”

林見川被他原封不動戳回來，臉色一下更難看。“你是在報復我剛才那句扳手？”

周予棠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幾乎聽不出來。“不是，我只是同意許霽的判斷。”

“她連這個都跟你說？”

“她今天下午來找過我。”

林見川猛地抬眼，像是連夜色都被這句話扯了一下。“她找你幹什麼？”

“問我願不願意幫你們隊做路演架構。”周予棠停了一下，“我沒立刻答應。”

“為什麼？”

“因為我想先聽你自己說。”

這話讓夜風都像停了半秒。

林見川站在原地，忽然明白許霽白天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她根本不是隨口提周予棠，她是早就看準了這條線遲早會扯到一起，只是他一直死撐著不肯承認。

可現在，匿名掉馬，工廠故障，路演在即，所有原本還能拖著的事都被推到眼前，逼得他再也沒有地方退。

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仍低，卻沒了剛才那麼硬。

“如果我找你，你會答應？”

周予棠那邊很安靜。

幾秒後，他才說：“會。”

林見川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但有條件。”周予棠接著道。

果然。林見川幾乎立刻把那點異樣壓回去，冷聲問：“什麼條件？”

“第一，競賽資料裡牽涉你家工廠的部分，要重新整理，哪些能公開，哪些只能抽象化，你不能再一個人決定。第二，路演不是我替你講，是我們一起改到你自己能講。第三——”

他頓了頓。

林見川莫名覺得這個停頓比前兩條都危險。“第三什麼？”

“第三，副業那邊也別再裝不認識。”周予棠聲音很平，“既然都知道了，合作邊界要重訂。文章、選題、資源接觸，哪些和競賽互通，哪些不互通，得說清楚。不然之後只會更亂。”

這不是告白，也不是質問。

可偏偏比任何情緒化的話都更像把他們的距離往前推了一步。不是匿名搭檔，也不是若即若離的舊識，而是兩個已經知道彼此太多、不得不坐下來重新談的人。

林見川望著遠處港區的燈，胸口那團亂糟糟的東西並沒有理順，卻第一次沒有本能地想逃。

他低聲說：“你條件還挺多。”

“合理要求。”

“你一直都這麼會談判？”

“不是。”周予棠淡淡道，“只對你比較小心。”

這句話落下來，像夜裡忽然擦過一點火星，不燙，卻讓人無法假裝沒聽見。

林見川指尖微微蜷起，半天沒接話。

就在這時，車間裡忽然傳來腳步聲。側門被拉開，林守誠站在門內，光從他身後落出來，把整個人照得輪廓很硬。他看著林見川，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拖延的沉。

“明天早上七點，跟我去見設備商。”

林見川一怔。

林守誠的目光又掃過他耳邊的耳機，神色難辨，最後只丟下一句：“還有，競賽的事，你別先答應任何人。回來再談。”

說完，他就轉身進去了。

鐵門在夜裡“當”地一聲合上，像把另一場更難的談判提前敲定了開場。

林見川握著手機，站在風裡沒動。

耳機另一端，周予棠顯然也聽見了，隔了幾秒才低聲問：“設備商？”

“嗯。”

“看來你父親也不是完全不想動。”

“他是不想失控。”林見川說。

“那你呢？”

林見川抬起眼，看向那排從鐵皮縫裡滲出的光。機台還在運轉，低沉、固執，像這座城市裡所有不肯輕易認輸的老東西。

他沉默很久，才慢慢開口。

“我也一樣。”

這一次，周予棠沒有再說什麼。

風從兩個人的沉默中穿過，海邊城市的夜深而濕冷，卻又像有什麼真正開始轉動了。匿名被揭開，舊帳沒算清，新的合作又逼在眼前，連同父親那句“回來再談”，一起把明天推成一個更難避開的局。

林見川低頭看了眼仍亮著的通話介面，喉嚨有些發緊。

“周予棠。”

“我在。”

“明天下午，”他頓了一下，像每個字都要先衡量過，“你有空的話，先把路演大綱發我。”

電話那頭靜了很短的一瞬。

然後，周予棠說：“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穩得像早就在等這句。

林見川沒再多說，只在掛斷前又補了一句：“還有，副業那邊……先別跟別人提。”

“我知道。”周予棠聲音很輕，“我不會讓你難堪。”

通話結束，螢幕暗下去。

外牆邊重新只剩海風和機台聲。可林見川知道，有些事已經回不到剛才之前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朝屋裡走。走到門前時，他腳步微微一頓，隔著鐵門看見父親正站在那台老舊控制櫃前，低頭翻著報價資料，背影沉默而緊繃。

而更遠的地方，港區吊臂的紅燈在黑夜裡一閃一閃，像某種無聲的倒數。

明天要見設備商，後天要碰路演，父親的底線、競賽的邊界、周予棠手裡還沒說完的資源，還有那個被重新命名的匿名副業，全都等著他一件件去面對。

林見川伸手推開門，金屬門軸發出低啞的摩擦聲。

他忽然有種很清楚的預感——今晚揭開的，根本不只是Y的身份。真正麻煩的，是從明天開始，他再也不能假裝自己只是在替工廠修一條壞掉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