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知微盯著那張照片，很久沒有說話。

其實也不過幾秒。

書房裡的壁燈昏黃，光從深木書櫃的玻璃門上反出一層暗影，像舊年歲被封在櫃裡，隔著一層薄薄的亮，仍能聞到潮氣。沉水香燃得很穩，煙絲細得幾乎看不見，卻一點點壓在人喉間。門外沒有聲音，可沈知微知道，顧承曜就站在那裡。

十分鐘。

他說十分鐘。

她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像一枚釘子，把她從那張老照片裡硬生生釘回現實。

沈知微慢慢吸了一口氣，指尖從照片邊緣收回。她沒有立刻回答顧廷山的問題，而是抬眼看向他，臉上的血色淡了些，神情卻仍平靜。

“董事長既然已經把照片拿出來了，又何必問我？”

顧廷山眼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波動。

董事長夫人坐在一旁，唇角微抿，視線像一根細針，從沈知微臉上一寸寸探過。顧明修則斜靠在書架旁，看似漫不經心，眼神卻亮了起來，像終於嗅到可供撕咬的血腥味。

沈知微把照片翻過來。

褪色的字跡旁，除了“晚棠與清和，排演前夜”那一行，還有更小的一串字，被歲月磨得發灰。

南城大劇院，六月十七。

右下角有一個潦草的縮寫，像是兩個英文字母，G.Y.

她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

顧廷山注意到了。

“看出什麼了？”

“看出董事長今天準備得很充分。”沈知微把照片放回桌上，聲音不高，“可惜準備得越充分，越不像偶然想起來問一句家常。”

董事長夫人冷笑了一聲，“沈小姐，你倒是很會避重就輕。你母親到底是不是林清和？”

“是。”沈知微終於回答。

一個字落下，書房裡的空氣像被無形的手擰緊。

她頓了頓，又道：“我母親叫林清和。她早逝，留下的東西不多。我不知道她年輕時和林晚棠有什麼關係，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張照片裡。既然顧家今晚把我叫進來，不如把話說明白些。”

她看著顧廷山，“林晚棠是誰？她和我母親是姐妹、同學，還是同事？顧宴庭的車禍和她有什麼關係？我父親的舊稿，又為什麼值得你們三十年後重新翻出來？”

連問四句，她語速不快，卻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顧明修嗤了一聲，“沈秘書，這裡不是你開例會的地方。”

沈知微偏頭看他，笑意淡淡，“我知道。例會至少會有人把資料提前發全，這裡顯然不太講流程。”

顧明修臉色一僵。

董事長夫人眼神更冷，“伶牙俐齒不能保你一輩子。”

“所以我才更需要知道，什麼東西值得你們這麼怕。”沈知微收了笑，看回顧廷山，“董事長，您說有些真相挖出來會傷我自己人。既然您這麼體貼，不如告訴我，是傷我父親，還是傷我母親？”

顧廷山沉默。

這沉默比否認更重。

過了片刻，他才道：“林晚棠與林清和是表姐妹。當年她們都在南城大劇院工作，一個寫戲，一個做舞台統籌。沈遠川那時候只是個年輕編劇，跟著劇團跑場，三個人關係很近。”

沈知微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表姐妹。

她小時候從未聽母親提過，父親也從未說過。林清和這個名字，在她生命裡一直像一張安靜的遺照，溫柔，遙遠，沒有枝蔓。直到今晚，才忽然伸出根系，扎進顧家這片陰影重重的土裡。

“後來呢？”

“後來宴庭在南城文旅項目期間，資助過劇院改建。”顧廷山的聲音平緩得近乎冷漠，“他與林晚棠相識。再後來，劇本、投資、項目、流言，全都混在一起。有人說林晚棠拿了顧家的錢寫影射顧家的戲，也有人說她手裡握著南城文旅項目的內部材料，想借戲揭露什麼。”

沈知微敏銳地抓住其中兩個字。

“材料？”

董事長夫人打斷道：“都是陳年流言。林晚棠一個劇院裡寫戲的女人，能握什麼材料？”

“夫人急什麼。”沈知微看向她，“我只是問材料，不是問您。”

董事長夫人眼底有一瞬怒意。

顧廷山抬了抬手，止住她，目光仍放在沈知微身上，像在評估一件忽然不再按原來軌跡運作的棋子。

“南城文旅當年是顧氏轉型的第一個大型項目，牽涉土地、政府合作、基金和海外資金。宴庭負責前期，出事後，項目由別人接手。車禍定性很快，林晚棠失蹤也很快。至於林清和，她沒多久後離開劇院，嫁給沈遠川。”

“然後呢？”沈知微問。

“然後你出生。”顧廷山道，“再後來，林清和去世，沈遠川再沒有回過南城大劇院。”

沈知微胸口像被壓了一塊冷石。

這些話說得簡單，像把三十年濃縮成幾行履歷，可每一處空白都藏著刀。顧宴庭死了，林晚棠失蹤，林清和離開，沈遠川沉寂。所有還活著的人，都選擇不提。

她忽然想起父親喝醉後坐在陽台上抽煙，煙燒到指尖才回神，說編劇最怕寫到爛尾，因為觀眾走了，台上的人還得活下去。

那時她嫌他矯情。

如今才明白，或許他說的根本不是戲。

沈知微抬眼，“今晚你們翻出這張照片，是想確認我知不知道這些，還是想確認我父親手裡有沒有留下東西？”

顧廷山看著她，“兩者都有。”

回答得太坦白，反而叫人心裡發冷。

董事長夫人語氣硬了下來，“沈小姐，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東西留在箱底，比拿出來見光安全。你父親這些年日子過得不算體面，但至少平安。若他忽然想借舊事攀附顧家，最後未必收得了場。”

沈知微終於笑了。

這一次，她笑得很輕，卻像把薄刃從鞘裡推出半寸。

“夫人放心，我父親雖然不靠譜，借錢的本事比寫劇本熟練，喝多了還愛把人生講成三幕式，但他有一點很好。”她一字一句道，“他從不攀附看不起他的人。”

董事長夫人臉色沉下去。

顧明修在旁邊忽然開口：“那如果不是攀附，是勒索呢？”

沈知微看向他。

顧明修像是終於忍不住，語氣帶著惡意的輕慢，“沈遠川失意多年，忽然讓女兒進顧氏總裁辦，又偏偏趕在大哥回國後翻出舊稿。沈秘書，你不覺得這時間太巧？誰知道你靠近大哥，是不是早有安排。”

這話終於露出今晚真正的刀口。

沈知微的臉色沒有變，心卻沉了半分。

她可以承受旁人拿她出身做文章，也能應付職場上那些不見血的刁難，可父親、母親、顧承曜，這些被人硬拖到同一張權力棋盤上時，她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她再不是單純被嘲諷“配不上”的那個人。

她可能會被包裝成一場陰謀。

一場用來攻擊顧承曜的陰謀。

她慢慢道：“顧副總想像力不錯，屈居財團真可惜。去投我父親的劇本工作室，說不定能拿個署名。”

顧明修被噎得臉色發青，“你——”

“至於我進顧氏，”沈知微打斷他，“履歷、面試、調任紀錄都在人資系統裡。顧副總若想查，請走合規流程。若想造謠，建議找公關部先審稿，免得措辭太粗糙，連熱搜都買不穩。”

顧明修眼裡寒意一閃。

顧廷山卻在這時看了他一眼，“夠了。”

顧明修不甘地閉嘴。

書房外，腳步聲極輕地停在門側。

顧承曜站在廊下，手腕上的表指針無聲走過第七分鐘。他背脊筆直，眼底的冷意比夜色更深。老管家候在不遠處，低眉順眼，像什麼都沒聽見，可手裡的托盤已經換了一次，茶水卻始終沒送進去。

偏廳那頭傳來梁曼寧的聲音。

她不知何時走到了廊口，手中捏著一只白瓷杯，姿態仍然優雅，眼神卻比席間少了三分玩笑。

“顧總站在這裡，倒像等人宣判。”

顧承曜沒有回頭，“梁總不在前廳主持大局，來這裡做什麼？”

“前廳的大局已經有人演膩了。”梁曼寧走近兩步，聲音壓低，“二房的人剛出去打了電話，提到了媒體和‘秘書背景’四個字。我猜今晚書房裡的消息，不會只停在書房。”

顧承曜眼神一沉。

梁曼寧看著他，“承曜，我知道你不喜歡聽廢話，所以我直說。沈知微現在不只是你身邊的人，她可能變成一個很好用的靶子。出身、父親、舊稿、你父親的死，任何一點被拼成故事，都足夠讓董事會質疑你的判斷。”

“誰拼，我拆誰。”

梁曼寧眉梢微動，像是覺得這句話既狂又不像玩笑。

“公關不是拆炸彈。”她淡聲道，“有些炸彈在爆之前，得先找出誰點火。”

顧承曜終於側過臉看她，“你知道什麼？”

梁曼寧沒有立刻答，只看向那扇緊閉的書房門，“我小時候聽姨母提過一個名字，林晚棠。她每次提到，都會讓人把話題岔開。還有，南城文旅最近的舊帳重審，不是財務部自發，是有人把匿名材料遞到了審計委員會。”

“什麼材料？”

“我只知道裡面有當年的劇院改建款。”梁曼寧道，“以及一份如今看起來很不合時宜的手寫劇本影本。”

顧承曜的目光瞬間冷下來。

書房裡，顧廷山也像終於失去耐心。他看了一眼座鐘，沉聲道：“沈小姐，我可以明白告訴你。顧家要的不是你母親的故事，也不是沈遠川的清白。我要知道完整原稿在哪裡。”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呢？”

“那就請你回去問清楚。”顧廷山道，“告訴沈遠川，若他手裡有東西，交給承曜，或者交給我，都比落到二房、媒體，甚至外部審計手裡好。”

沈知微目光一動。

“外部審計？”

董事長夫人臉色微變，顧廷山卻沒有否認。

沈知微心裡那條線終於接上了一點。南城文旅舊案，現在的查帳風聲，顧承曜回國，董事會權力洗牌，梁曼寧被拉來家宴，顧明修躍躍欲試。三十年前的東西在這個時候被翻出來，絕不只是懷舊。

是有人在借舊案撬現在的局。

而她，以及沈遠川，可能是那把最合手的撬棍。

她問：“這份照片和影本，是誰給顧家的？”

顧廷山眼神深了深。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提示音。

沈知微下意識低頭，才想起自己的手機還在包裡。她從進書房後就調成震動，方才那一下不是她的手機，而是書桌上的一部內線平板。老管家隔門低聲道：“董事長，時間到了。”

幾乎同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顧承曜站在門口，神色冷峻，“十分鐘。”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卻像替沈知微斬斷了整個書房壓下來的網。

沈知微轉身看向他。

她臉色比進去時白了一點，眼神卻清醒得近乎鋒利。顧承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問她怕不怕，也沒有當著眾人的面伸手，只往旁邊讓出一步。

“走。”

沈知微拿起桌上的包，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看向顧廷山，“照片我能帶走嗎？”

董事長夫人立刻道：“不行。”

沈知微像早料到這答案，“那我拍一張。”

“不行。”

顧承曜冷冷開口：“給她。”

董事長夫人抬頭，“承曜，你不要太過分。”

顧承曜看向她，聲音平得沒有半點溫度，“今晚過分的不是我。”

氣氛繃到極點。

最後，顧廷山把照片翻過來，指腹在那個潦草縮寫上按了一下，像在衡量什麼。片刻後，他把照片推向沈知微。

“只能帶影印件。”

沈知微點頭，“可以。”

顧承曜的特助不知何時已經候在門外，動作極快地掃描、列印。沈知微接過那張薄薄的影印紙時，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又很快握緊。

她跟著顧承曜走出書房。

門在身後合上，長廊裡的沉水香淡了些，偏廳的熱鬧像隔了一層水，遠得不真實。梁曼寧站在不遠處，目光在沈知微手裡那張紙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只低聲道：“顧明修剛才出去過。”

沈知微抬眼。

梁曼寧語氣依舊優雅，“如果今晚有什麼不該出現在網上的東西出現，記得先找我。別誤會，我不是幫你，我是不喜歡有人拿公關部當垃圾桶。”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下，“梁總這句話比安慰人實用。”

“安慰人是低效社交。”梁曼寧淡淡道，“但提醒敵人不要死得太快，偶爾有必要。”

說完，她轉身回了前廳，背影筆直，像一柄藏在絲絨裡的刀。

顧承曜低頭看沈知微，“還能走嗎？”

沈知微本想回一句“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可話到嘴邊，忽然有些累。她垂了垂眼，再抬起時仍是那副冷靜模樣。

“能。只是顧總家裡的夜宵太費腦，消化不良。”

顧承曜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極深的東西被壓著，半晌只道：“先離開這裡。”

他沒有碰她，只走在她身側，距離近到足以擋開所有不懷好意的視線，又克制到不會讓她在此刻更難堪。沈知微察覺到了，心口反而更酸。

走到庭院外時，夜風迎面吹來，她才發現掌心出了一層冷汗。

顧承曜替她拉開車門。

她坐進車裡，剛要繫安全帶，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沈遠川。

沈知微心頭一緊，立刻接通。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雜音，像風聲，又像有人在慌亂翻找東西。沈遠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少了平日那種不正經的懶散，反而透出從未有過的急。

“知微，你現在在哪？”

沈知微握緊手機，“爸，你在哪？你是不是知道林晚棠？我媽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讓她整顆心沉了下去。

沈遠川啞聲道：“別回家。你聽我說，今晚不管顧家給你看了什麼，都別信全。你媽留下的那只藍皮箱，我藏在老地方了。密碼是你生日反過來。”

“爸，你現在到底在哪？”

沈遠川那邊忽然傳來一聲重響，像門被人撞了一下。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急促起來，“如果有人問完整原稿，就說燒了。記住，原稿不重要，錄音才——”

話音戛然而止。

通話斷了。

沈知微僵在座位上，耳邊只剩忙音。

顧承曜的臉色在她身旁沉到極致，“定位他手機。”

前座特助立刻打電話。

沈知微盯著黑掉的螢幕，手指一點點收緊。幾秒後，一條陌生號碼的訊息跳了進來。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只舊藍皮箱，箱蓋半開，裡面壓著一卷發黑的磁帶。磁帶標籤上，貼著泛黃紙條。

南城，六月十八夜，顧宴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