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與你並肩上位 · 煙波江上 · 4,452 字 · 2026-05-05
車門尚未完全關上,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沈知微手心一片冰冷。

螢幕上的照片亮得刺眼。

舊藍皮箱、半卷開的磁帶、泛黃紙條上的字,像一根從三十年前伸出的手,猝不及防地掐住她的喉嚨。沈知微盯著那行“南城,六月十八夜,顧宴庭”,明明周圍仍有車燈、庭院燈、遠處偏廳裡隱約的人聲,卻覺得所有聲音都被抽空,只剩電話斷線前沈遠川沒說完的那句話。

原稿不重要,錄音才——

才什麼?

才是真相?才是證據?才是會害死人的東西?

顧承曜伸手替她把車門關上。

砰的一聲很輕,卻像把顧家老宅裡那些燈火繁華、杯盞笑談全數隔在外面。車廂內只餘下沉默和壓得極低的呼吸聲。

顧承曜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目光落在那卷磁帶上,眼底寒意驟然沉下去。

“截圖,備份給我。”

沈知微指尖動了一下,沒立刻照做。

顧承曜沒有催,只轉頭對前座特助道:“封鎖顧宅今晚外圍所有監控,從車庫、側門到後山路口,全部調取。查這個陌生號碼的來源,通訊基站、虛擬號、轉接線路都要。通知安保部,十分鐘內把沈遠川近二十四小時行蹤排出來。”

特助立刻應聲,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是。沈先生手機定位正在跑,剛剛信號中斷過一次,目前只能鎖到南城老劇院片區附近,精確不到樓。”

沈知微猛地抬頭。

“南城老劇院?”

顧承曜看她,“你父親說的老地方,是那裡?”

沈知微喉嚨發緊。

很多年以前,沈遠川還沒徹底把自己喝成一個失意編劇時,常帶她去南城老劇院旁的一條窄巷。巷尾有一棟拆了一半又因產權糾紛停工的老樓,樓下開過錄影帶出租店,門口掛著褪色的紅藍塑料簾。她小時候不懂,只覺得那地方潮、舊、總有霉味,沈遠川卻說那是他的“龍興之地”,所有寫不出來的劇本,只要坐在那裡抽兩根煙,就能被神仙附體。

後來她長大了才知道,那裡曾是南城大劇院的職工宿舍。

也是母親林清和年輕時住過的地方。

“有可能。”沈知微低聲道,“但我爸以前說的老地方太多。他這個人,欠房租的地方都能叫故地重遊。”

她說得輕巧,尾音卻不穩。

顧承曜看著她,沒有拆穿,只對司機道:“開車,先離開顧宅。”

車子立刻駛出庭院外的專屬車道。後視鏡裡,顧家老宅的燈一盞盞退遠,像一座金碧輝煌的籠子,籠門剛剛闔上,裡面的人卻還在從縫裡伸手。

車剛過外門,特助的手機響起。他低聲接了幾句,臉色微變。

“顧總,梁總來電。”

顧承曜接過免提。

梁曼寧的聲音從車載系統裡傳出,仍舊清晰優雅,只是少了宴席間那種漫不經心的華麗,多了幾分刀鋒上的冷靜。

“顧總,恭喜你,家宴還沒散,外面已經替你們寫好大戲了。”

顧承曜語氣冷淡:“說重點。”

“七分鐘前,一家財經自媒體收到匿名爆料,標題我替你念一下——寒門秘書挾舊案接近顧氏長孫,疑涉三十年前南城文旅利益輸送。”梁曼寧停了一下,“文案很粗糙,但配圖不差。有你今晚帶沈知微進老宅的照片,還有她父親沈遠川當年的劇本封面影本。”

沈知微指尖倏地收緊。

顧明修。

幾乎不需要證據,這個名字已經在她腦海裡浮了出來。梁曼寧方才說過,顧明修出去過。那麼快,那麼準,連“寒門秘書”四個字都用得不嫌廉價,像是生怕外界不把她和顧承曜的關係往最難聽的方向想。

顧承曜眼神一冷,“壓下去。”

“正在壓。但我提醒你,這不是普通桃色料。有人把舊案、審計、婚配三件事拴在一起,目標不是沈知微一個人,是你。”梁曼寧聲音微沉,“如果她今晚失控,或者你公開護得太急,明天董事會就會有人問,你是否因私人關係干擾南城文旅自查。”

沈知微忽然開口:“梁總,爆料裡有沒有提到錄音?”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沒有。”梁曼寧道,“至少目前沒有。看來對方手裡未必有核心,只是在試探你們反應。”

沈知微閉了閉眼。

這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壞消息。對方拍得到藍皮箱和磁帶,卻不立刻放出錄音線索,說明那卷磁帶要麼還沒到他們手裡,要麼他們不確定內容,正在用她和父親逼顧家出價。

梁曼寧接著道:“沈知微,作為你目前不太可靠但仍有使用價值的公關顧問,我建議你現在不要回家,不要去醫院,不要出現在任何監控密集、媒體容易蹲守的地方。還有,別單獨行動。你若出了事,明天我的危機報告會難看得像三流宮鬥劇。”

沈知微扯了一下唇角,“梁總放心,我雖然出身寒門,但還不至於替人節省劇本成本。”

“很好。保持這種討人厭的生命力。”

梁曼寧說完便掛了電話。

車廂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特助敲擊鍵盤的聲音急促而低密。片刻後,他抬頭道:“顧總,查到了。顧明修離席後聯繫過盛京財經的副主編,還有二房常用的律師。通話都很短,不超過三十秒。陌生號碼是境外虛擬號,發訊圖片沒有原始定位,應該被處理過。”

沈知微冷笑了一聲,“顧二少效率真高,家宴上摔個杯子的工夫,連媒體套餐都點好了。”

顧承曜沒有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像在判斷她此刻的強撐還能維持多久。沈知微被他看得心口微燙,偏過臉,迅速把照片截圖備份,發給了他。

“顧總,資料已共享。接下來請不要用那種看易碎品的眼神看我。”

顧承曜語氣低沉:“你現在可以碎。”

沈知微怔住。

他看著她,聲音依然克制,卻比平時更啞些,“在我車上,可以。”

她的喉嚨像忽然被什麼堵住。

若換成平日,她一定會笑著頂回去,說顧總這福利制度未免太人性化,不如寫進員工手冊。可此刻她看著手機裡那只藍皮箱,想起沈遠川電話裡壓低的喘息聲,想起母親那張陌生又年輕的臉,想起顧家書房裡所有人把她當成棋子的眼神,竟一句俏皮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我不能碎。我爸還不知道在哪。”

顧承曜目光沉了沉,“先找他。”

沈知微立刻抬頭,“不,先去拿箱子。”

前座特助手指一頓。

顧承曜看著她,“你父親可能遇險。”

“所以更要先拿箱子。”沈知微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楚,“他特地打電話讓我別回家,說藍皮箱藏在老地方,說原稿不重要、錄音才……他知道自己可能被盯上,也知道那東西比他安全更能牽住對方。”

顧承曜的臉色冷得可怕,“沈知微,我不會拿你父親的命去賭一卷磁帶。”

“我也不會。”她看著他,“但如果現在所有人都在找那卷磁帶,誰先找到,誰就能決定我爸有沒有談判價值。”

顧承曜沒有說話。

沈知微把手機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卻仍然逼自己把每一個判斷說完整:“陌生人能拍到箱子,說明他到過老地方,或者他逼我爸打開過箱子。但他沒有直接把磁帶內容發出來,可能是沒拿走,也可能是拿走了卻播不了,或者裡面還有他看不懂的東西。無論哪種,我都得去確認。”

“我派人去。”

“那是我爸留給我的密碼。”沈知微道,“他不會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一個只靠生日反過來就能打開的箱子裡。他這人不靠譜,但防催債和藏稿子的本事一流。老地方不一定只是地址,箱子也不一定只是箱子。”

顧承曜眼底壓著火,“你要親自去?”

“我要參與。”她糾正他,“顧總,我不是顧家的附屬風險,也不是你今晚從書房裡帶出來的麻煩物品。這條線牽著我父親、我母親,還牽著你們顧家的上一代。你可以保護我,但不能替我決定我該怕什麼。”

這句話落下,車廂裡一時無聲。

顧承曜望著她,像有什麼極烈的東西被他硬生生按在胸腔深處。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骨微微用力,最後卻只是鬆開。

“條件。”

沈知微一愣。

顧承曜道:“你要參與,可以。從現在起,任何行動你必須在我視線或安保範圍內。所有消息同步,不單獨回覆陌生號碼,不逞強,不拿自己做交換。”

沈知微下意識想反駁最後一句,顧承曜已經看穿她,語氣更冷:“這條沒有商量。”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憊,“顧總談合作真像簽賣身契。”

“你可以理解為臨時戰略同盟。”

“顧氏的同盟都這麼不平等?”

“你也可以提條件。”

沈知微收起笑,眼神慢慢定下來。

“第一,我要知道你查到的所有南城文旅資料,包括三十年前你父親顧宴庭出事前後的內部檔案。第二,任何涉及我爸的決定,我必須在場。第三,如果這件事最後證明我父親不是你們顧家的敵人,你不能讓任何人把他推出去替顧家背鍋。”

顧承曜幾乎沒有停頓,“可以。”

答得太快,反而讓她怔了一下。

顧承曜看著她,聲音低而穩:“沈遠川是不是敵人,不由顧家說了算。由證據說了算。”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動。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下雨的傍晚。少年顧承曜把傘往她頭上偏,自己半邊肩膀淋濕,卻板著臉說,別哭,先回家。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不太會哄人,卻總會把路先讓出來。

可眼前的人已經不再是少年。他坐在顧氏最高的位置上,背後是數不清的家族算計與資本刀光。她也不再是那個抱著書包躲雨的小女孩。她要自己走進雨裡,找出那把藏了三十年的傘到底為誰撐過,又為誰斷過。

特助很快回報:“顧總,沈先生手機最後一次完整定位在南城老劇院西側,五分鐘前信號消失。附近有一處老職工宿舍正在拆遷清場,監控覆蓋很差。安保一組十五分鐘後到,二組已經去沈小姐住處和沈先生常去的酒吧排查。”

沈知微抿緊唇,“去老職工宿舍。”

顧承曜看了她一眼,吩咐司機:“改道南城老劇院。通知安保,不要鳴笛,不要驚動周邊。”

車子在高架入口前猛地變道,駛向城市另一端。窗外繁華商圈逐漸遠去,高樓玻璃幕牆被夜色吞沒,取而代之的是老城區低矮的街燈、半封的施工圍擋、貼滿拆字的牆面。這座城市白天穿著金融中心的西裝革履,到了深夜,才露出那些尚未拆乾淨的舊骨頭。

路上,陌生號碼再次發來訊息。

這次只有一句話。

想知道沈遠川在哪,沈知微一個人進去,別帶顧家的人。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唇角反而平靜下來。

顧承曜也看見了。

“不要回。”

“我知道。”沈知微把手機倒扣在膝上,“這種拙劣的激將法,連我爸討債的人都不用了。”

顧承曜看著她,眼神稍緩。

然而下一秒,訊息又跳了出來。

你母親當年也是因為信了顧家,才沒能活著離開南城。

沈知微的手猛地一僵。

車窗外掠過一排昏黃路燈,光影在她臉上明滅。她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輕了一瞬,像有人用最細的刀在她心口劃了一道。

顧承曜伸手,拿過她的手機。

他的動作不重,卻不容拒絕。沈知微抬眼看他,眼底終於有壓不住的怒意和痛色。

“顧承曜。”

他很少聽她連名帶姓叫他。

顧承曜握著那部手機,聲音沉到極點:“他在逼你失控。”

“我知道。”

“知道,就別讓他如願。”

沈知微盯著他,忽然低聲問:“那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

顧承曜的目光微微一震。

她沒有再笑,也沒有再用那種遊刃有餘的語氣把自己藏起來。此刻她只是沈知微,一個剛剛得知母親舊事可能另有隱情、父親生死未卜的女兒。

“如果我媽當年真的因為顧家出事,如果我爸這些年不是頹廢,而是在替她藏什麼東西,”她聲音很輕,“那我站在你身邊,算什麼?”

顧承曜沉默了很久。

久到車子已經駛入南城老劇院外那條破舊街道,久到遠處廢棄劇院的招牌在夜裡露出斑駁輪廓,他才開口。

“算你站在真相那邊。”他說,“如果顧家欠你,我陪你討。”

沈知微怔住。

顧承曜看著她,眼底的冷像終於裂開一道縫,裡面有壓了很多年的、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烈意。

“包括我父親那一份。”

她心口一酸,幾乎說不出話。

車停在施工圍擋外。司機熄燈,特助回頭:“顧總,安保還有六分鐘到。周邊監控有三個壞點,巷子裡信號很弱。是否等待支援?”

沈知微已經看見那條窄巷。

塑料簾早已不在,錄影帶出租店的招牌只剩半塊,門上貼著“危房勿入”的紅紙。巷尾那棟老樓黑沉沉地立著,像一個早就等在那裡的舊夢。

她推開車門。

顧承曜同時下車,伸手攔住她,“一起。”

沈知微看著他,“你確定?對方說了不要帶顧家的人。”

“他也沒資格替我改姓。”

這話冷得近乎荒唐,沈知微卻在此刻被他噎得想笑。她沒有再拒絕,只把手機調成靜音,打開手電。

兩人沿著巷子往裡走。夜裡潮氣很重,牆根積著雨後的水,腳步聲被破碎水泥地放大。顧承曜走在她半步側後,既不越過她,也沒有讓她脫離可護住的距離。特助留在巷口聯絡安保,兩名便衣保鏢悄無聲息地散在外圍。

老樓一層的鐵門半掩著,鎖被撬過,地上有新鮮刮痕。

沈知微蹲下看了一眼,“有人比我們早到。”

顧承曜目光掃過門縫,“也可能還沒走。”

樓裡一片漆黑,空氣裡是灰塵、霉味和老木頭腐朽的氣息。沈知微憑記憶走到一樓最裡側,那裡原本是職工宿舍的儲物間。門板歪斜,牆上還殘留著幾張褪色劇照,女演員的臉被潮氣泡得模糊,只剩眼睛空洞地望著來人。

她在牆角摸索片刻,按下一塊鬆動的瓷磚。

咔的一聲,牆內彈出一個狹窄暗格。

顧承曜眸色微沉。

暗格裡,藍皮箱果然在。

沈知微伸手把箱子拖出來。箱面落了一層灰,但提手處有新擦過的痕跡。她輸入生日反過來的密碼,卡扣一彈,箱蓋打開。

裡面放著幾本舊劇本、幾張母親年輕時的劇照、一只生鏽的鐵盒,還有一台老式錄音機。

那卷標著“南城,六月十八夜,顧宴庭”的磁帶,卻不見了。

沈知微的臉色瞬間白了。

顧承曜俯身,從箱底拿起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紙條壓在錄音機電池槽下,若非細看,很容易忽略。

上面是沈遠川潦草的字。

知微,若磁帶不在,別找磁帶。找能讓磁帶說話的人。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忙補上去。

林晚棠沒死。

沈知微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樓道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一下,兩下。

不急不慢,正往儲物間靠近。

顧承曜抬手按熄手電,另一手將沈知微拉到身後。黑暗裡,他的聲音低得像貼著她耳畔落下。

“別出聲。”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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