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窗紙被夜風頂得一鼓一鼓，像有人隔着外頭以指節輕敲。油燈芯挑得太高，火焰微微晃着，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顫得不安穩。

宋曼蘭先回過神，一把將窗扇重新掩緊，轉頭便壓低聲音道：“顧行舟的消息向來來得快，可他怎麼會快到這個地步？查舍搜箱這種事，沒有舍監、訓育處，甚至校董會那頭點頭，誰敢半夜定下來？”

沈知棠攥着那截濕報紙，指腹被泡軟的紙邊沾得冰冷。船錨記號歪歪斜斜，確是顧行舟的手筆不假。她本該鬆一口氣，偏偏心頭反而更沉。

太巧了。

匿名信要她勿信傅，顧行舟緊跟着遞來提醒。兩邊都像在護她，兩邊又都像在把她往某個方向引。

“信先不能留在屋裡。”她說。

“藏哪兒？”宋曼蘭掃了眼宿舍四周，眉頭擰得死緊，“床板下、枕芯裡、臉盆櫃後頭，這些地方查舍的人第一個翻。你若藏得太巧，反倒更惹眼。”

沈知棠已把書袋拖到近前，將那封舊信重新取出，放在燈下細看。方才只顧著火漆和別號，此刻心神稍定，她忽然發現信封背脊比尋常厚上一線。那厚度極輕，不摸到邊緣幾乎察覺不出來。她心中一動，以指甲沿着封邊最不起眼的摺角慢慢一刮，果然刮起薄薄一層紙衣。

宋曼蘭湊近，眼睛睜圓了：“夾層？”

沈知棠沒作聲，只將那層幾乎與信封同色的薄紙輕輕揭開。裡頭沒有正文，卻夾着一小片極窄的紙條，像是從帳簿邊角裁下來的，上頭只拓着半枚灰印。印痕模糊，依稀是個圓章外沿，中央露出“女師”二字，下頭還有一筆鉤出去的墨線，像是某人匆忙按印時蹭出的尾痕。

宋曼蘭倒吸一口氣：“是校裡的章？”

“像。”沈知棠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果然有一層很淡的灰粉，指尖一碰便沾上。她低頭一嗅，不是尋常塵灰味，倒有點像門房冬日裡常拿來烘帳冊、防潮防蛀的石灰末。

她忽然想起顧行舟那句“先查灰褂門房”。

灰褂，未必是穿灰衣的人，也可能是沾了灰的人。

“不是讓我們現在去門房。”她低聲道，“他是讓我們查，誰碰過這封信，身上帶灰。”

宋曼蘭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送信的人，門房收信的人，還有……今夜想搶信的人。”

沈知棠點頭，將那張夾層小紙收進袖內，原信卻暫時不動。火漆雙印、父親別號、校章灰印，這封信果然已經過不止兩方之手。它從春和商號出去，落到周家，再不知經誰藏進荒樓暗格，最後又被人重新封過。每一隻手，都像在其上按下一道不可見的痕。

“可眼下先要過明早。”宋曼蘭咬了咬唇，忽然把自己床上的繡花軟枕拽過來，“你把信給我。”

沈知棠看她一眼：“做什麼？”

“你別問。”宋曼蘭手快，已扯開枕角暗縫，從裡頭倒出一小包珠片碎玉，“我娘怕我在學校裡受委屈，叫針線房的人給我做了暗袋。我原先藏零花錢和耳墜子的，現在挪給你。”

她說得極快，耳根卻有些發熱，像是嫌這種嬌小姐做派丟人。說完又哼了一聲：“查舍的人再厲害，也不敢把校董千金的枕頭拆成棉絮。真敢拆，我倒要看看明天誰不好收場。”

沈知棠望着她，片刻後才低聲道：“曼蘭。”

“別來這套。”宋曼蘭兇巴巴地打斷她，“快些。我後悔得很快的。”

沈知棠終於笑了一下，極淡，卻把眼底那層繃着的冷色沖散了些。她把信封遞過去，臨放手時又頓了頓，將夾層裡那片帶灰印的小紙另行收好。原信進枕，她自己留下這道暗痕，若真有變故，至少手裡還有一線證明。

宋曼蘭將暗袋縫回去，針腳歪得不大好看，手卻穩。縫到一半，她忽然抬眼：“顧行舟的提醒，你信幾分？”

“七分。”

“才七分？”

“剩下三分，不敢給。”沈知棠聲音很輕，“他幫我太多了，反倒叫人不得不問一句，他怎麼知道得這樣多。”

宋曼蘭低聲嗤道：“這倒像他的作風，總把自己弄得什麼都插得上手。”

說罷，她又想起什麼，神色一沉：“查舍命令來得這麼急，多半是今夜荒樓驚動了人。舍監原本還想拿我做樣子，後來傅先生一出面，她就縮了。可她那樣的人，若上頭沒有新指示，犯不着半夜又折騰一場搜箱。”

“你父親那邊，可會知情？”沈知棠問。

宋曼蘭手一停，針尖險些扎進指腹。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爹是校董，不是管宿舍的。可若搜查這事真驚動了校董會，他未必不知。”

她嘴上總硬，這句卻難得帶了幾分發沉。校董之女這身份從前是她的依仗，如今卻像一道橫在她與沈知棠之間的新坎。她咬了咬牙，索性把針往枕上一別：“若真是我家裡那頭摻了手，我先替你把風。明早一有不對，你別管我，先把自己摘出去。”

沈知棠看着她，輕聲道：“我不會拿你去擋。”

宋曼蘭別開眼：“誰要你感動。”

窗外雨聲忽地一密，像有人踩過積水匆匆跑遠。兩人俱是一靜。沈知棠起身走到門邊，俯身去看門縫。廊下燈影昏黃，地板上果然有一串極淡的灰腳印，從窗下方向蜿蜒過去，到了轉角處便斷了。

她心口一縮。

不是她們多疑，是真有人循着什麼摸到了宿舍外。

“有人來過。”她低聲道。

宋曼蘭也湊過來，臉色一變：“灰？”

那灰印和夾層紙上的粉末竟是同樣的顏色。若非方才挑亮了燈，只怕根本看不出。沈知棠望着那幾枚淺得幾乎要消失的腳印，心裡陡然生出一個念頭：對方未必知道信就在她手裡，卻一定知道，有東西從荒樓被帶出來了。

“現在不能出去查門房。”她說，“一動，反倒打草驚蛇。”

“那就這麼等到天亮？”

“等，但不能白等。”沈知棠回身取了硯台旁一張廢紙，迅速把灰腳印落點、窗下位置與報紙落入的角度一一記下。她做事向來細，筆跡又穩，哪怕心頭再亂，落筆仍有條理，“你明日若能先見着舍監，留意她袖口、鞋邊。有些人半夜奔走，換得了外衫，鞋卻未必來得及換。”

宋曼蘭看她三兩下已把局面理出頭緒，不由得怔了怔，隨即低聲道：“我去盯舍監，那灰褂門房呢？”

“若顧行舟真在幫我，他不會只送這一句。”沈知棠把那張畫有腳印的紙折起來，“等明早亂起來，門房必有人動。我們不必先找他，只要看誰急着讓他閉嘴。”

宋曼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有時候真不像個女學生。”

沈知棠垂眸，把紙收入袖中，淡淡道：“我也盼着自己只是個女學生。”

這句話太輕，輕得像一縷風，卻叫宋曼蘭一時沒再接下去。

同一刻，荒置藏書樓內的潮氣幾乎凝成水。破門半掩，雨聲順着門縫灌進來，將木板上的霉味翻得更重。傅晏清立在陰影裡，身形筆直，指間那枚火柴梗已被他捏得微微發折。

疤面男人摘下帽檐，露出那道橫過眉骨的舊疤，笑意卻不及眼底：“幾年不見，傅先生還是這樣，一副天塌下來都不肯動聲色的樣子。”

傅晏清看着他，聲音冷得像雨夜井水：“趙四，你若只是回來說廢話，現在就走。”

被喚作趙四的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名字並不避諱，只是慢吞吞地往前走了兩步，靴底碾過滿地灰塵，沙沙作響：“我當你早把我忘了。也是，當年你跟在沈慎之身邊抄帳，斯斯文文，誰想得到如今倒成了女子師範的先生。”

傅晏清眼神終於沉了一分。

趙四捕捉到這細微變化，唇角笑意更深：“看來我沒記錯。你同那位沈掌櫃，情分不淺。怪不得這些年，春和商號一案誰都不敢碰，偏你一個勁往周家跟前鑽。”

樓外一道驚雷滾過，映得窗欞白了一瞬，也照亮了傅晏清半張清冷的側臉。他沒有接趙四那句試探，只道：“你今夜折回來，不是為了舊情敘話。”

“自然不是。”趙四抬手撣了撣袖上水珠，“我來找兩樣東西。一樣是信，一樣是鑰匙。”

傅晏清眼底寒意更重，卻仍靜得驚人：“你來遲了。”

“我知道。”趙四不以為意，“那丫頭拿走了。”

他說這話時，口氣輕慢，彷彿提及的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傅晏清手背青筋卻微微一現，連聲音都更冷了些：“你最好別碰她。”

趙四聞言，忽地笑出聲來：“我就說，今夜你護的到底是證物還是人。怎麼，傅先生如今連沈慎之的女兒也要接過來護了？還是說，你護她，原本就不是因為沈慎之？”

傅晏清沒有回答，只是向前一步，逼得那點漏進來的冷光都斷在他身後。兩人之間距離驟然縮短，空氣一時壓得人喘不過氣。趙四眼底那點戲謔這才微微斂去。

“周會長叫你來的？”傅晏清問。

趙四目光一閃，隨即又笑：“你倒還是敏銳。可惜，周會長如今不缺跑腿的，犯不着特地請我這種見不得光的人回南城。我回來，是因為有人怕了。”

“怕什麼？”

“怕當年的孩子長大，怕沈慎之留下的東西不止一封信。”趙四抬手點了點暗格的方向，“也怕你這些年，查得太近了。”

傅晏清神色未變，心裡卻已落下一層更沉的冷意。查舍搜箱，半夜追信，趙四現身，這些事湊在一處，已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人察覺舊案有鬆動，索性借校內風聲做局，要把能翻出來的東西一網打盡。

“搜查命令從誰口裡出的？”他問。

趙四看着他，像在衡量這句值不值得答。片刻後，他慢悠悠地道：“女校裡那些太太小姐，說是講新學，真正遇事還不是聽男人一句話。今晚舍監先報了訓育主任，訓育主任又連夜去見了一位校董。至於那位校董出了門，轉頭上了誰家的車，我就不說了。你既查周家，總該知道南城夜裡最不缺的是汽車，也最缺肯記住車牌的人。”

他說到這裡，忽然壓低了聲音：“傅晏清，別再往下挖了。春和商號不過是個引子。當年運出去的那批貨，沾的不是錢，是命。沈慎之會死，不是因為他會記帳，是因為他偏要做個明白人。”

這話一落，樓裡霎時更靜，連雨聲都像隔遠了。

傅晏清盯着他：“你也在船上。”

趙四眼皮一跳，像是沒料到他會忽然點到這一句。可轉瞬，他便冷笑起來：“果然查到這兒了。難怪周家那頭坐不住。”

傅晏清不再問，只道：“那就更留不得你。”

話音未落，他已抬手扣住趙四手腕，力道又快又狠。趙四反應也不慢，猛地一翻肘，兩人在狹窄舊樓內撞上破桌，木屑與灰塵一時亂飛。趙四顯然是有備而來，袖中寒光一閃，竟掣出一柄短刃。傅晏清偏身避過，刀鋒擦着衣袖劃下去，帶出一道極淺裂口。

趙四低聲罵了一句，藉着撞開的空隙退到門邊，眼底已沒了方才的嬉笑：“我今夜不想跟你拼命。你若真為那丫頭好，就勸她停手。當年那孩子既已活下來，就該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傅晏清站在原地，氣息仍穩，只眸色寒得駭人：“她不是你能議論的人。”

“那你呢？”趙四笑意陰狠，“你又算她什麼人？”

他丟下這句，猛地撞開破門，身影迅速沒入雨幕。傅晏清追出去兩步，卻在廊下硬生生停住。

不是追不上。

是不能追。

明早查舍在即，沈知棠那頭比趙四更要緊。趙四既敢回來，就不會只留這一條線；可沈知棠手中那封信，卻未必還有第二封。

雨沿着簷角不斷砸落，他站在原地，掌心緩緩收緊，指節泛白。趙四方才那句“當年的孩子”像一根針，扎得他胸口久違地發悶。很多年前那場雨夜，他沒能護住該護的人；而今同樣的雨聲裡，他不能再失一次。

女宿裡，燈終於被調低了些，卻仍未熄。

宋曼蘭靠在床柱邊，困意全無，只強撐着道：“你說，顧行舟到底知不知道那封信是你父親寫的？”

沈知棠坐在桌旁，手裡捏着那片帶灰印的夾層紙，聞言頓了頓：“若他知道，便不會只提醒我查舍。”

“也可能是他故意不說全。”

“是。”沈知棠低低應了一聲，“所以我現在誰都不能盡信。”

這句話落下，屋裡忽然靜了一靜。誰都不能盡信，可她今夜偏偏已經把信藏進了宋曼蘭的枕芯，也在心底替傅晏清留出了一塊本不該有的位置。

窗外更鼓又響了一遍，離天亮已不遠了。

就在這時，宿舍外回廊上忽然傳來一串急促腳步，緊接着有人重重敲門：“開門！訓育處查夜！”

宋曼蘭驟然坐直，臉色一白：“不是說明早？”

沈知棠已站起身，眸色瞬間沉定下來。她抬手將桌上那截報紙與畫有腳印的廢紙一把塞進炭盆底下，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按住了宋曼蘭的枕頭。

門外，舍監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比白日更多了幾分緊繃與討好：“快些開門，各房都要查，一個也不能漏。是校董會親口下的令。”

沈知棠與宋曼蘭對視一眼。

來得竟比顧行舟報的還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