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門板又被重重拍了兩下，像是再慢一刻，外頭的人便要直接撞進來。

“開門！”舍監聲音發急，帶著刻意拔高的威嚴，“訓育處臨時查夜，耽誤不得！”

宋曼蘭手心都濕了，卻還是先一步掀被下床，低聲道：“我來拖她們，你去開門，別讓人看出慌。”

沈知棠點頭，指尖從宋曼蘭枕面上一掠而過，像不經意般替她把枕角撫平。那封信還藏在枕芯裡，硬硬的一片，若真有人上手細按，未必瞞得過。炭盆底下壓著濕報紙與腳印草圖，眼下火已滅了，盆中黑灰未動，卻也最禁不起翻。

門外又催了一聲。

沈知棠吸了口氣，走去拔開門閂。門剛開一線，冷潮的雨氣便先撲了進來。廊上立著五六個人，最前頭是舍監，身後跟著訓育處的女職員，另外竟還有兩個粗使婆子，手裡提著燈與竹籃，擺明是要翻個底朝天。

最要緊的是，訓育主任也親自來了。

那位陳主任平素最講體面，夜裡極少親自走動，今日卻披著深色呢斗篷，神色僵冷，眼下還有一層沒消的浮腫，像是被人從床上硬生生叫起來的。她視線一進門便在室內掃過，落點極快，先看書桌，再看床鋪，最後在那只炭盆上停了一瞬。

沈知棠心口一緊，面上卻只輕輕一怔：“陳主任？”

“校內遺失要物，有人舉報藏於學生宿舍。”陳主任說得公事公辦，“各房一律查驗。你們把箱籠打開。”

宋曼蘭立刻冷笑一聲，站到門邊半擋住去路：“遺失要物？什麼要物？誰舉報的？訓育處半夜搜宿舍，總得有個名目。若明日傳出去，旁人只當女子師範是什麼衙門監房，女學生睡到半夜還要被人翻床搜枕。”

舍監臉色微變，低喝道：“宋小姐，這不是你任性撒嬌的地方。”

“我何時撒嬌了？”宋曼蘭揚起下巴，話鋒又尖又穩，“我只是在問規矩。學校不是最講規矩麼？查夜可有名冊？可有訓令？可有女舍逐房見證？還是誰半夜一句話，你們便帶著婆子來翻我們貼身物件？”

她這一連串問得又急又利，走廊上幾個本在隔門張望的女學生也悄悄把門縫開大了些。若真鬧開，明早整棟女宿都要知道訓育處半夜搜床。陳主任臉色越發難看，卻又不能真當著眾人的面失了章法，只得沉聲道：“校董會口頭準了，我來執行，有何不妥？”

“哪位校董？”宋曼蘭追著問，“既是校董會的意思，我身為校董之女，更該知道。是我父親，還是別房的人？”

這一句像根細針，直刺進去。陳主任眼底掠過一絲不耐，顯然不願同她在此纏鬥，乾脆撇開她，看向沈知棠：“沈同學，你素來懂事，別耽誤旁人的工夫。”

沈知棠站在燈下，臉色被映得有些白，神情卻很平靜：“既是學校命令，我們自然配合。只是宋同學說得也不錯，女學生宿舍，總有些私物，還請諸位搜檢時留些分寸。”

她聲音柔，分量卻穩，倒把宋曼蘭方才那點鋒芒接得恰到好處。陳主任冷著臉點頭，抬手示意人進來。

兩個婆子先去翻箱籠，舍監則親自往床邊去。她步子邁得急，鞋底帶進來的雨水在地上踏出暗濕的印子，走到桌旁時，褲腳邊沿蹭過燈影，沈知棠看得分明，那鞋邊不只有泥，還沾著淡淡一層灰白，像細末貼在濕皮面上，被水一浸，便凝成了極薄的一圈。

石灰。

她眸光微微一沉。

與此同時，宋曼蘭像是也看見了，忽然“咦”了一聲，故意往前半步，盯著舍監的鞋：“許嬤嬤，你夜裡不是在女宿值守麼，怎麼鞋上有這麼重的灰？倒像去了修繕的地方。”

舍監身形明顯一滯，隨即斥道：“下雨天地上什麼不沾？你別東拉西扯。”

“我東拉西扯？”宋曼蘭掀起眼皮，掃了眼她袖口，“鞋上是泥還能說得過去，袖子上也有灰，總不能是你拿袖口去掃地。莫不是方才已經去別處翻過什麼？”

陳主任冷冷道：“宋同學，訓育處做事，還輪不到你盤問。”

“我若不問，豈不是要等你們把人都當賊搜了，再說一聲誤會？”宋曼蘭嘴硬歸嘴硬，指尖卻已經掐得發白，“查舍可以，誰碰什麼、翻什麼，都該有人看著。”

陳主任眉頭一皺，顯然已動了怒，卻又拿她一時沒法。偏在這當口，其中一個婆子已把書箱翻了個遍，除了一摞課本與字帖，什麼都沒找著。另一個蹲到書桌邊，要去挪炭盆。

沈知棠呼吸驟然一緊。

“等等。”她忽然開口。

那婆子手一停，所有人都朝她看來。

沈知棠垂下眼，語氣很輕：“炭盆裡是我們方才燒過的舊紙與藥包灰，夜裡潮，味道難聞，若翻得滿地都是，明日宿舍怕是沒法住人。若真要看，我自己倒給各位看便是。”

陳主任看她一眼，像在衡量她這句是真是假。片刻後，淡淡道：“倒出來。”

沈知棠蹲下身，手心已微微沁汗。她端起炭盆時，先故意偏了一偏，讓上頭鬆散的灰順著盆沿滑落一些，遮住底下壓著的濕報紙邊角，隨後又拿火鉗在裡頭輕輕撥了幾下，把幾截燒過的藥渣翻到表面。炭灰混著焦苦味散出來，果然不好聞。

“只是些雜灰。”她道。

那婆子不死心，伸手要接過去細翻。就在這時，宋曼蘭忽然捂了捂鼻子，厭惡得很真切：“別在屋裡亂扒拉了，熏死人。我本就咳，回頭真熏出病來，誰擔得起？”

她說著竟咳了兩聲。舍監最怕惹上這位大小姐的身子毛病，忙道：“既是灰，就不必細看了。”

陳主任卻仍盯著炭盆，神色未鬆。正僵著，外頭忽然有人匆匆跑來，在廊下低聲道：“主任，西邊第三間那屋搜出剪刀和男式煙盒，學生鬧起來了，哭得厲害，說不肯給人看包袱。”

那聲音不高，可屋裡人人都聽見了。

陳主任臉色一沉。今晚本就是臨時起意，女宿裡住著這麼多學生，若一間間都鬧出響動，明日學校顏面盡失，先倒楣的還是她。她終於不耐煩地擺手：“炭盆不必查了，先看床鋪。”

沈知棠心裡剛落下一寸，下一刻便又提到了喉口。

舍監果然朝宋曼蘭的床走去。

那封信偏偏在她枕芯裡。

宋曼蘭背脊一下子繃直，卻還強裝鎮定：“我說你們也夠了，箱子翻了，桌子翻了，還真要搜枕頭被褥？我貼身睡的東西，憑什麼給粗使婆子亂碰？”

“若心裡沒鬼，怕什麼？”舍監像是終於逮住她把柄，語氣竟硬了幾分，伸手便去抓枕頭。

宋曼蘭一把按住，臉色立時沉下來：“許嬤嬤，你敢。”

那婆子被她這一句喝得頓住。僵持間，陳主任冷聲道：“搜。”

宋曼蘭手指都在抖，卻死死不鬆。她這一回不是作勢，是真急了。沈知棠站在一旁，看見她耳後都白透了，心中一酸，剛要出聲，舍監已趁她分神，猛地把枕頭奪了過去。

一切都在那一瞬間收緊。

舍監兩手一捏，眉頭便微不可察地一動。

沈知棠看得清楚，那不是摸到棉絮的手勢，而是摸到了異物。舍監眼底幾乎立刻閃過一絲急切，動作比方才翻任何地方都快，竟伸手便要去拆枕邊暗線。

就是她。

不是查夜例行公事，是她知道要找的東西大約藏在哪裡。

“住手！”宋曼蘭嗓子都拔尖了，“你敢拆我的枕頭，我明日就去問我父親，誰給你的膽子！”

舍監手勢一僵。

這一句到底比什麼都重。她敢搜，不敢真當場毀了宋家小姐的私物。陳主任顯然也沒料到枕中真像有東西，眼神頓時厲了，可又不能當著廊上那些偷看的學生撕破太多，只得壓著火道：“宋同學，學校查驗，並非有意冒犯。若你執意阻攔，便是抗命。”

“抗命？”宋曼蘭冷笑，眼圈卻隱隱發紅，“那就請你現在去請我父親來，讓他站在這裡看著你拆。今日若無家長在場，誰也別想碰我的枕頭。”

這一句硬生生把路堵死了。

陳主任氣得臉色發青。舍監抱著枕頭，一時進退不得，指節卻扣得極緊，像恨不得立刻從裡頭把東西掏出來。沈知棠把這點急切盡收眼底，心底反而愈發冷靜下來。

真正要找信的人，不是陳主任。

是舍監，或者舍監背後直接受命的人。

陳主任只是被推到前頭來背名頭。

“既然是校董會的命令，”沈知棠忽然輕聲開口，“不如便按校董會的體面來。宋同學身份特殊，枕中若真有私人物件，當著這麼多人拆開總不好看。主任若不放心，不如先把枕頭封起來，明日請女學監、校董、家長一同驗看。這樣既不算違命，也不算失了分寸。”

她這主意一出，連宋曼蘭都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接上：“對，就封。你們不是愛講程序麼？現在就寫封條，誰動了，誰擔責。”

陳主任顯然不甘心，可外頭已隱隱有學生探頭探腦，再拖下去只會更難收場。她終於冷著臉道：“許嬤嬤，把枕頭放回去，明早我親自來取。”

舍監臉上閃過一瞬不情願，卻只能照辦。她將枕頭放下時，指尖在枕角處極輕一按，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在做記號。

沈知棠眼皮一跳，記在心裡。

接下來的搜查反倒亂了章法。兩個婆子匆匆翻過被褥與洗臉架，並未再得什麼。臨走時，舍監目光還在屋裡逡巡一圈，尤其在沈知棠身上停了停，像在掂量她是否另藏了東西。那目光叫人很不舒服，帶著種近乎確信的陰冷。

等一行人終於退出去，門被重新闔上，宋曼蘭腿一軟，險些直接坐到地上。

“我真要被她們嚇死了。”她咬著牙，聲音卻還是發顫，“那老虔婆方才分明知道東西在枕頭裡。”

“她不是猜，是有人告訴過她。”沈知棠走到床邊，伸手一摸，果然在枕角摸到一點極淡的黏意。她借燈一照，只見縫線旁有一小點幾乎看不出的白粉，像是用指甲蘸過灰後留下的記號。

宋曼蘭也看見了，臉色一變：“還真做了記號。她明早若再來，第一個就拆它。”

“等不到明早。”沈知棠道。

她利落地取來小剪，沿著另一側不起眼處挑開一線，把那封信摸了出來。紙頁已被枕中熱氣熨得有些軟，她卻像捧著火。宋曼蘭壓低聲音：“那現在藏哪兒？再放我這裡就是送死。”

沈知棠沉默一瞬，將信重新折好，藏進自己裡衣最貼身的一層，又把那張夾層紙與它分開，塞入袖口暗袋裡。

“信容易丟，真正不能丟的是夾層。”她低聲道，“半枚校章、石灰灰末，這才是能咬住校內人的東西。”

宋曼蘭點頭，喘了口氣，忽然又想起來：“方才那個記號要不要擦掉？”

“不能全擦。”沈知棠抬手，把枕角那點白灰抹花，又從炭盆邊沾了點尋常灰蹭上去，“她若明早來看，得叫她以為東西還在，只是夜裡搜得亂了些，沒看真切。越讓她拿不準，越不敢立刻驚動更多人。”

宋曼蘭看著她動作，忽然低低道：“知棠，你真是……平時瞧著溫溫吞吞的，一到這種時候，膽子比誰都大。”

“不是膽子大。”沈知棠把剪刀放下，聲音很輕，“是不能退。”

她說完，忽覺窗外似有一點極細的動靜，像雨絲打過竹葉，也像有人站在更深的暗處。她心中一動，走到窗邊，將窗紙推開一線。

宿舍外牆下，雨已比先前小了些，天色卻仍是濃墨似的。廊角昏燈照不到的地方，立著一道修長的影子，黑傘未張，任由細雨浸濕肩頭。他站得極靜，只在她推窗時微微抬了眼。

是傅晏清。

隔著半庭冷雨，兩人誰都沒有出聲。可沈知棠幾乎立刻便明白，方才那場搜查裡，那個突然跑來稟報“西邊第三間鬧起來”的人，只怕未必真是巧合。

傅晏清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很快移到她袖口與心口處，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東西是否仍在。那一眼冷靜得近乎克制，卻又太明白，叫她胸口微微一熱，連先前壓著的警惕都晃了一下。

下一瞬，他抬手，極輕地比了個手勢。

兩指並攏，點了點自己掌心，然後朝下壓。

是讓她看手，亦是讓她先藏穩，不要動。

沈知棠一怔，忽然想起趙四說的那句話。

信與鑰匙。

若信已被逼到這地步，那鑰匙呢？是否有人同樣在找？又或者，那把鑰匙原本就藏在她今夜從荒樓帶出的那些東西裡，只是她還沒發現？

她心念剛轉，外頭傅晏清已先一步移開目光，側身退入廊下暗影。那姿態冷極，也遠極，像他只是夜巡經過，不曾停留。可就在他轉身的一瞬，地上忽有一點微光被雨水映了出來，像是有人悄悄擱下了什麼。

沈知棠心頭一跳，待那道身影徹底隱進暗處，才飛快掩窗，回頭對宋曼蘭道：“你替我看著門。”

“怎麼了？”

“外頭有東西。”

宋曼蘭一聽便緊張起來，卻也不問，立刻挪到門後側耳聽動靜。沈知棠輕手輕腳推開窗，探身出去，指尖很快在窗下潮濕的磚沿間碰到一樣冰冷堅硬之物。

那是把極小的舊銅鑰匙，銅色早被摩挲得發暗，齒紋卻異常細。鑰匙環上纏著一截幾乎要被雨水泡散的紅線，像是很多年前小孩子怕弄丟，自己胡亂繫上去的。

她指尖驀地一顫。

這樣的綁法，她太熟了。

幼時她總愛把私藏的小匣子掛鎖上紅線，嫌不好看，偏又倔著不讓人拆。那時總有個少年一面冷著臉笑她麻煩，一面替她把線打得更緊，說這樣便不容易丟。

記憶只閃了一瞬，便被理智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將鑰匙攥進掌心，冰得幾乎刺骨。宋曼蘭回頭見她神色有異，忙壓低聲音：“是什麼？”

沈知棠慢慢張開手。

燈下，那把小小銅鑰匙躺在她掌心，像一粒被舊年雨夜衝回來的釘子，帶著生鏽的寒意，直直釘進了今夜所有未解的謎團裡。

宋曼蘭愣了半晌，才失聲道：“這就是……趙四說的鑰匙？”

沈知棠沒有立刻答。

她只是忽然想到，方才傅晏清那個手勢，想到舍監鞋邊的石灰，想到半枚女師印，想到有人一面匿名寫信叫她勿信傅，一面又急著借校董會的手搜她的屋。

雨夜快盡，天卻還未亮。

而真正的局，恐怕直到此刻，才剛剛露出第一道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