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赫爾辛基雪線 · 橘子味的夏天 · 4,805 字 · 2026-05-02
旋轉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風雪被截斷在玻璃之外,暖氣迎面撲來,帶著一股乾燥而過分潔淨的氣味。大廳裡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和金屬扶手都像覆著一層薄霜。林照雪卻還維持著回頭的姿勢,目光停在玻璃外那片被雪幕吞沒的街口,像要從剛才那輛深灰色車留下的空氣裡再辨出點什麼。

周既明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外面只有模糊的路燈和被風卷斜的雪。那輛車已經不見了。

“看見誰了?”他問。

林照雪收回視線,嗓音壓得很平:“不確定。街對面那輛車裡有人,像在看我們。”

周既明沒立刻說話,只低頭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對面接得很快,他只說了幾句簡短的英語,聲音冷而穩,讓人聽不出情緒。

“查剛才停在東側路邊的深灰色車,十分鐘內離開的,調沿街監控。對,律師樓門口。”

他掛了電話,這才看向林照雪:“如果和謝承洲有關,半小時內會有結果。”

不是安慰,也不是敷衍,是把她剛才那點不確定直接納進了處理流程裡。

林照雪心口那根繃得太緊的弦,並沒有鬆,卻奇異地不再亂顫。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前台那邊,孟妍已經抱著文件在和接待人員交涉。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長大衣,站在那片冷白燈下,神情銳利得像一把拆封的刀。對方說一句,她就回一句,語速不快,卻句句都卡在規則上。那位金髮前台被她逼得接連換了兩次措辭,最後只好露出職業化笑容,把預約名單調出來。

孟妍回頭看見他們,沖這邊揚了揚下巴:“站著談戀愛呢?再晚五分鐘,你們這段婚姻連法律語言都趕不上熱乎的。”

周既明神色不動,帶著林照雪走過去。

上樓前,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林照雪忽然說:“你答應過我。”

周既明抬眼。

她盯著電梯裡映出的自己,沒有看他:“所有和謝承洲有關的,現在就說。”

銀色電梯壁把三個人的影子照得有些失真。孟妍沒出聲,卻往後靠了一點,像是默認把這一小段空間暫時讓給他們。

周既明沉默兩秒,開口時語氣一如既往平直,像在匯報,而不是解釋。

“匿名簡訊不是第一次。前天開始,一共四個號碼,都是一次性卡,內容都在試探你的態度,想知道你有沒有和我簽字。第一條我截住了,後面兩條是故意放進來,看對方會不會加碼。今天這通陌生來電之前,發簡訊的號碼曾短暫連過校內一個公共網路節點。”

“哪裡?”林照雪問。

“學生會活動中心。”

孟妍輕輕“嘖”了一聲:“我就知道陳越那副樣子不是單純手賤。”

周既明繼續:“咖啡店那個女店員昨晚和謝承洲助理見過面,時間四十七分鐘。助理今天上午又和一個學生會對接人通過話。名字我已經讓人核實,但範圍不大。除了學生會,還有宿舍周邊。”

林照雪側頭看他:“宿舍周邊?”

“你樓下的門禁記錄,最近兩週被人調過兩次。表面是系統維護,但申請權限不該落到一個外包技術員手裡。”他停了一下,“我這邊的人往下查,發現那個技術員的哥哥給謝家北歐分部做司機。”

電梯裡安靜得只剩下運行的低鳴。

林照雪終於明白,那種一路被看著、被提前一步說出來的不適,不是她多心。有人確實在沿著她生活的邊緣摸索,從書店、咖啡館、學生會,到她宿舍樓下,一點一點試她的反應,也試周既明的底。

“還有呢?”她問。

周既明看著她,沒有躲開:“還有我身邊。司機換班表、助理對外會議時間、今天你我見面的餐廳預定,都被人提前知道了。不是單一泄露,是一張網。”

孟妍冷笑:“謝承洲不急著捅刀,他是先量好你們哪裡最軟。”

電梯到層,門開了。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落地窗外是一片沉下去的灰白天光。桌上已經擺好水、文件和錄音同意書。周既明的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華裔女人,姓宋,短髮,神情利落,第一眼看見孟妍手裡那一疊標註版協議時,眼底明顯掠過一點審視。

“周先生。”她點頭,又看向林照雪,“林小姐。這位是?”

“我的法律顧問。”林照雪說。

孟妍把文件放下,拉開椅子坐得理所當然:“暫時免費,但很貴,麻煩各位說話謹慎。”

宋律師看了她兩秒,竟然笑了一下:“很好,這樣效率會高一點。”

會議開始得很快。

原始協議被投上屏幕,白底黑字,一條條冷得像手術器械。宋律師先把框架重述了一遍,婚姻目的、期限、財務安排、基本配合義務,措辭嚴整到幾乎沒有感情餘地。林照雪坐在那裡聽,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像自己正在被拆成一組可以辯論、可以修改、可以在雙方妥協裡存活下來的條款。

直到孟妍把第一份修改意見推出去。

“先補人格權。”她說,“包括肖像、姓名、學籍、家庭背景,任何一方對外使用對方資訊,都必須取得書面或可追溯同意。尤其是公開照片、媒體採訪、社交平台內容。”

宋律師翻了一頁:“在必要範圍內用於婚姻真實性證明——”

“必要範圍由誰定?”孟妍打斷她,笑得很薄,“周家公關部?還是你們董事會那群老頭子的想像力?”

周既明淡淡道:“加上雙方協商權。對外發佈內容,至少一方不同意,不得公開。”

宋律師抬眼看了他一眼,點頭記下。

“第二,”孟妍繼續,“通訊隱私。不得擅自調取、查看、備份對方私人聊天、郵件、歷史帳號、通話記錄。若因外部審查需要提供,必須先經雙方同意,並由第三方法律團隊限定範圍。”

這條一出來,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林照雪幾乎是本能地捏緊了手裡的筆。

匿名網友。三年聊天。那些沒見過面的深夜裡,她說過太多現實中不敢說出口的東西。那些內容一旦被翻開,不只是假婚姻的破綻,還會把她最柔軟、最狼狽的那部分也一起暴露。

她沒有抬頭,卻能察覺到周既明的視線停在自己這邊。

片刻後,他開口:“這條保留,而且優先級提前。”

孟妍看了林照雪一眼,沒說話,只在文件邊角勾了一筆。

接下來是共同生活證明。

宋律師把一份補充清單放到桌上:“如果周家正式啟動婚姻真實性審查,通常會看三類證據。第一,共同居住,包括地址登記、水電網路、門禁與快遞記錄。第二,共同財務或至少穩定的家庭支出關聯。第三,社交痕跡,比如同行照片、共同出席、朋友知情程度、日常用品與居住動線。”

她說得很公事公辦,像在列舉一套標準化流程。

林照雪卻聽得肩背慢慢發僵。

共同居住。

不是紙面上那句“必要時配合”,而是床邊的水杯、浴室裡多出來的牙刷、冰箱裡兩個人的食物口味、深夜誰先回家、清晨誰先醒來。那些太具體了,具體到她光是想像,都覺得像被人強行推進另一種親密。

孟妍把清單翻得“啪”一聲響:“所以現在別再跟我談‘先簽著看’。你們如果要扛住後面那群人,就得在現實裡住到一起,而且越早越好。否則群裡現在傳的是戀愛,過兩天傳成閃婚,你們連同住痕跡都補不齊。”

周既明看向林照雪:“你宿舍最晚什麼時候能退?”

“月底。”她頓了頓,“但如果提前搬,押金可能拿不回來。”

“押金不是問題。”

林照雪抬頭,目光冷下來:“我知道不是問題。但每次你一說不是問題,聽起來都像別人可以替我決定什麼是代價。”

周既明神情微滯。

不是被冒犯,更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慣常的處理方式,在她這裡會先碰到哪根刺。

他沉默片刻,換了說法:“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因為押金耽誤判斷。你可以決定搬不搬、什麼時候搬,費用我來處理,不作為你對我任何額外義務。”

這句話說得很生硬,卻已經是他難得的讓步。

林照雪看著他,沒立刻反駁。孟妍則直接替她接上:“可以。那條款裡加一條,居住安排以學業便利與個人安全為優先,不得以同居名義限制對方人身自由或日常社交。”

“可以。”周既明說。

宋律師抬手推了推眼鏡,語氣仍舊專業:“另外提醒一下,董事會那邊給周先生的期限是下週四之前提交婚姻關係的初步證明,包括結婚登記進度、共同住址和一份對外一致說明。十天。”

十天。

這個數字一落下來,整間會議室裡那層原本還能假裝從容的空氣一下被拉緊了。

林照雪忽然意識到,這場婚姻不是一個可以慢慢適應的過程。它有倒數,有節點,有人拿著錶站在外面等。

孟妍最先開口:“那今天就把口徑定了。越晚越容易穿幫。”

對外口徑這一部分,談得比條款還細。

不能說網上認識太久,時間線太危險,也不能說突然閃婚,太像為某件事臨時遮掩。最後幾方來回敲定的版本是:去年秋季一場校友與學生聯合活動上相識,此後低調來往,因為雙方性格都不愛公開,所以沒有對外說明,近期關係穩定,才決定進一步考慮婚姻。

“去年秋天哪一場活動?”林照雪問。

宋律師立刻翻資料:“建築學院和商學院合作的城市更新論壇。周先生有出席名單,林小姐作為建築系學生也出現過,時間和場合都合適。”

孟妍補了一句:“那就把細節也背一下。在哪個環節說過話,誰先加的聯絡方式,為什麼一直沒公開,別到時候別人一問,你們一個說咖啡,一個說酒會。”

周既明面無表情:“論壇結束後的交流酒會,你撞翻了水杯。”

林照雪愣了一下,下意識反駁:“我沒有——”

說到一半她停住,因為對面的兩個律師和孟妍都看著她。

周既明語氣平穩:“很好,這就是要提前對的地方。你第一反應太真了。”

孟妍笑出聲:“周同學,你終於開始做人了,知道拿模擬盤練她。”

林照雪耳根有點熱,卻不肯露出來,只皺眉道:“那到底怎麼說?”

“你沒撞翻水杯。”周既明說,“你在論壇提問,我記住了你。之後酒會上我們正式交換聯絡方式。這版本最穩。”

她“嗯”了一聲,把那句話記進心裡,卻在某個很輕的縫隙裡,想起另一個版本的“記住了你”。不是論壇,不是酒會,是某個冬夜她在匿名聊天室裡隨口發了一張做失敗的模型照片,對方在半小時後回她一句:比例很好,只是你太急著把屋頂壓下去了。

那之後,他們聊了三年。

而現在,真正能拿去對外說的,反而是一場根本無關緊要的論壇。

會議進行到一半,孟妍的手機震了兩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冷了點,把螢幕推到桌子中間。

是華人群的新截圖。

這次比之前更直接。有人說,聽學生會內部消息,周既明最近為了“家裡的事”準備結婚,對象就是建築系那位,兩人已經在看房,可能近期搬出宿舍同居。下面還有人跟了一句:難怪陳越今天提醒大家別去打擾。

看似不知道,實際上什麼都說了。

林照雪盯著那幾行字,只覺得後頸一陣發冷。連“看房”“同居”這些還沒真正定下來的事,都已經被提前放出去。這種感覺像有人把手伸進她還沒來得及關上的生活,先替她翻了一遍。

“好消息,”孟妍把手機扣回去,語氣諷刺,“現在不是你們要不要製造婚姻痕跡,是外面已經替你們預告了。再不動,別人就會發現你們連謠言都接不上。”

周既明拿起手機,發了條訊息,隨後抬頭:“我會讓人去處理學生會那條線,但壓不乾淨。現在最穩的做法,是把一部分真實痕跡做出來,讓他們拍到也只能拍到我們想給的。”

“比如?”林照雪問。

“搬家。”他說,“今晚開始看房,最遲兩天內定下。住址不能離學校太遠,也不能是我原本常住的那套,太容易被查出準備痕跡。需要一個新地址,門禁、水電、網路、快遞都從現在開始建立。”

孟妍點頭:“還有日常用品。別小看洗漱台和冰箱,審查的人最愛看這些細節。兩個人的杯子、拖鞋、藥盒、外賣記錄、書桌分區,這些比一百張擺拍都有用。”

林照雪安靜了一會兒,問:“如果我不同意今晚搬呢?”

這不是頂撞,只是她還想確認,自己現在到底有沒有說“不”的權利。

周既明看著她,聲音低下來:“那就不搬。先看房,先定方案。你有選擇權,但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

這句話比任何催促都更誠實。

林照雪垂下眼,指尖在文件邊緣慢慢摩挲。她其實還是怕。怕走進一個陌生的住處,怕門一關上就再也退不出來,怕自己明明只是為了活下去簽字,最後卻把真心也一起交出去。

可她更清楚,外面那些盯著她的人,不會因為她害怕就停手。

“先看。”她說,“房子我自己也要看。”

“好。”周既明答得很快。

會議末尾,宋律師把修改後的重點條款重新念了一遍。肖像與隱私權、對外聲明雙方協商、不得擅查私人通訊、共同生活安排需以學業安全為前提、終止條件與保全機制、外部審查應對責任分配——一條條加上去之後,原本那份冰冷的婚姻協議終於不再只是周既明為繼承戰寫下的防火牆,也多了一層林照雪可以站進去的邊界。

從會議室出來時,天已經徹底暗了。

玻璃外的雪仍在下,城市亮起早早的燈,整條街被照得冷而安靜。孟妍抱著最終修訂稿,一邊低頭發訊息一邊說:“我去給你們列個同居證據清單。別嫌難看,婚姻真實性這玩意兒,最終就是比誰的生活垃圾更像真的。”

林照雪被她說得想笑,卻只扯了扯嘴角。

電梯門快合上的時候,周既明的手機亮了一下。他看完訊息,神色沒有變,卻停了半秒。

林照雪注意到了:“查到了?”

“那輛車是租的。”他說,“登記人不是謝承洲本人,是他在哥本哈根分部的一個顧問助理。監控裡後座確實有人,但臉被帽檐擋住,不能百分之百確認。”

“百分之八十呢?”孟妍問。

周既明收起手機,淡聲道:“夠了。”

夠了,意思就是不用再自欺欺人。

謝承洲就在附近。或者說,就算不是他本人,也是他的人在看。他沒有出手,只是確認她進了律師樓,確認這場婚姻從傳言變成了文件,從試探變成了戰線。

大廳裡依舊明亮。前台旁有一面巨大的玻璃鏡,映出他們三個站在一起的身影。林照雪忽然看見自己肩上的雪水早已乾了,外套卻還帶著風雪裡趕來的微亂褶痕。她站在周既明身邊,看起來竟真有幾分像那種一起來處理人生大事的伴侶。

她心裡一緊,隨即別開眼。

走出律師樓前,孟妍忽然把文件塞進她懷裡,語氣恢復了那種帶刺的輕快:“拿好。從今天起這不是賣身契,是你跟資本家打仗的護身符。還有,晚上看房我也去,省得你們兩個一個只會控制,一個只會硬撐,最後把家選成樣板間加避難所的混合體。”

周既明沒反對,只說:“半小時後出發。”

孟妍眯了眯眼:“效率這麼高,像怕人先把房給你偷拍了。”

“不是像。”周既明推開玻璃門,寒氣瞬間灌進來,“是他們今晚就會跟。”

風雪重新撲到臉上,林照雪下意識縮了下肩。下一秒,一件帶著體溫的大衣落在她肩頭。周既明替她把領口拉正,動作很短,也很穩,像這種照顧已經被他提前排進了待辦事項。

“先上車。”他說。

街邊燈光把雪照得發亮。遠處不知哪裡傳來電車進站的聲音,沉沉地碾過夜色。林照雪抱著那份還帶著打印機餘溫的修訂稿,站在律師樓台階上,忽然有種很清晰的預感——

從今晚開始,這場婚姻不會再只存在於紙上了。

而就在她跟著周既明往車邊走去時,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新訊息跳了出來。

只有短短一行字。

搬家記得挑窗簾。她怕冷,也怕亮。

林照雪的腳步,驀地停住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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