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赫爾辛基雪線 · 橘子味的夏天 · 4,753 字 · 2026-05-01
周既明和林照雪幾乎同時看向門口。

風鈴還在輕輕晃,細碎的金屬聲混著外頭灌進來的冷風,像一根針,準確扎進剛剛才鬆開一點的氣氛裡。陳越站在門邊,黑色羽絨服肩上還有未化的雪,手機斜斜抬著,鏡頭正對著他們。

周既明先動了。

他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側身,把林照雪整個人擋進自己肩線之後,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一瞬間就聽出警告。

“拍夠了?”

陳越手指一頓,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手機亮著,笑意卻收得不快,反而顯得更像故意。他把手機放低一點,語氣帶著學生會裡慣常那種八面玲瓏的熟稔。

“誤會,真誤會。我剛進來,看到你們站一塊兒,還以為認錯人了。”他看向林照雪,笑得像平常打招呼,“林同學也在啊,這麼巧。”

林照雪後背繃得發緊,臉上卻只剩下一層很淡的冷意。她從周既明身後微微側出來,目光落在陳越手機上。

“巧到你打開相機?”

陳越咳了一聲,手腕一翻,把螢幕朝下扣住,“真是順手。你們別這麼緊張,我又不是狗仔。”

“那就刪了。”周既明說。

他語氣平得近乎沒起伏,可陳越臉上的笑還是僵了半秒。咖啡館裡本來低低的交談聲像被誰按小了一格,附近兩桌人都朝這邊看過來。陳越大概也不想在這裡把場面鬧得太難看,停了兩秒,還是抬起手機,點開相簿。

“真拍到了。”他像有些尷尬地笑笑,“行,我刪。”

螢幕上那張照片一閃而過,畫面裡周既明正替林照雪整理圍巾,兩人站得極近,玻璃外是鋪天蓋地的雪,店裡暖黃燈光落下來,親密得幾乎不需要任何解釋。

林照雪心口猛地一縮。

陳越很快按了刪除,又把“最近刪除”打開,像是想證明自己沒留後手,當著他們的面清空。做完這些,他抬起頭,笑意有些無奈。

“這下總行了吧?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沒想到周學長這麼低調,連談戀愛都藏得這麼嚴。”

最後那句話落下來時,林照雪捕捉到了一點很細的東西。

不是“原來你們在一起”,也不是“你們認識啊”,而是“談戀愛都藏得這麼嚴”。

像他早就知道他們不是今天才見面。

周既明顯然也聽出來了。他看著陳越,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誰告訴你的?”

陳越愣了一下,像沒料到他會問得這麼直,隨即笑著打太極:“這還需要誰告訴?你們兩位一個校內風雲人物,一個建築系才女,站一起很難不讓人多想吧。”

“是嗎。”周既明淡淡道,“那你剛才進門第一眼,為什麼不是驚訝,是拍照?”

陳越嘴角的弧度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林照雪看著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從剛才那通電話開始,到現在這張照片,所有事都不是偶然。她胸口那種被人從暗處盯著的寒意又慢慢爬了上來,卻硬逼著自己站穩,沒有往後退。

“陳副會長,”她開口,聲音很輕,卻足夠讓旁邊幾桌都聽見,“如果只是誤會,那就到此為止。你應該也不想明天學生會例會上,有人問你為什麼喜歡偷拍女同學。”

這話比周既明的冷硬更像一根針,輕飄飄的,卻專扎面子。陳越臉色變了變,乾笑兩聲。

“林同學說重了。都是一個圈子的人,我怎麼可能亂傳。”

周既明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替林照雪把咖啡館門推開。

“那就記住你現在的話。”

陳越沒再攔,只是在兩人擦身而過時,像順口似的補了一句:“也是,反正都要搬去校外了,以後想低調也難。”

林照雪腳步一頓。

這句話不該是他知道的。

她和周既明剛剛才在桌上談到搬住處,沒有第三個人聽見。除非有人一直盯著他們,不只盯著這家店門口,甚至能接觸到更前面的消息。

周既明眼神沉了下去,卻沒當場回頭,只扣住她手腕,力道很穩。

“走。”

外頭風一下子撲上來,雪粒打在臉上有些生疼。黑色轎車已經停在街邊,司機下來拉開後座車門。林照雪上車時,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陳越還站在玻璃門後,低頭擺弄手機,隔著起霧的玻璃,只看得見一個模糊輪廓。

她坐進車裡,暖氣迎面撲來,手指卻依然冰得發麻。

車門關上,外頭風雪和視線一起被隔開。周既明沒立刻說話,只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冷。

“查陳越最近一周的通話、轉帳和行程。他剛才提到校外住處,消息來源不只學生會那條線。”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他嗯了一聲,又道:“店內監控先保全。匿名號碼定位呢?”

林照雪坐在一旁,聽見他說話時那種迅速切換出來的掌控感,心裡那點剛剛被一句“不是你一個人在冒險”撼動的柔軟,又被現實壓回去一些。她知道這才是周既明真正熟悉的世界,風險、人脈、封口、追查,每一步都快得像棋。

可這一次,他沒有把她隔在棋盤外。

電話那頭似乎回了結果。周既明眉心微微一壓。

“匿名號碼是一次性卡,最後信號在中央車站附近斷掉。店內監控能看到一名女店員在我們落座後去過後門一次,已經讓人留住了。還有,昨天我讓你查的那份行程,只發給過助理、司機和學生會活動對接人。”

他說到這裡,目光掠過前排司機,語氣沒變,“今天開始,車和人都換。”

前排安靜了兩秒,司機低聲應了句是。

林照雪胸口微微一沉。

消息鏈比她想像得更近。不是謝承洲在很遠的地方撒網,而是這張網早就伸進了周既明能碰到的日常裡。她忽然明白謝承洲為什麼那麼從容,因為他根本不需要親自出面,只要有人替他把一點點縫撕開。

周既明掛斷電話,車裡短暫安靜下來。

林照雪盯著窗外飛快後退的雪景,半晌才問:“你剛才為什麼不讓他當場把手機給你看完?”

“因為沒必要。”周既明說,“他如果受人指使,就不會把真正有用的東西留在那支手機上。當場撕破臉,只會讓後面的人更快收線。”

林照雪嗯了一聲,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周既明側頭看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

“你現在可以後悔。”他說,“還來得及。”

林照雪扯了下唇角,沒看他,“你每次都要把退路說得像恩典一樣。”

“不是恩典。”周既明停了停,“是選擇權。”

她終於轉頭看他。

車窗外的雪光映進來,把他本就冷峻的輪廓照得更深。這個人太習慣安排、太習慣掌控,所以哪怕在讓她選,他的方式也還是像把所有選項先鋪到她面前,再問她要不要走。可和最開始比起來,他已經在笨拙地調整。

林照雪垂下眼,慢慢道:“我不喜歡被人盯著,也不喜歡突然成為誰手上的把柄。”

“我知道。”

“我更不喜歡,連自己要怎麼被公開都要別人替我決定。”

周既明看著她,“所以你來定。”

她心口像被輕輕撞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接。他說得太快,反倒讓她不太敢信。過了片刻,她才開口:“如果照片真傳出去,口徑不能是我倒貼你,也不能是你隨便找了個人應付家裡。”

“好。”

“先說成低調交往。認識渠道就用共同朋友和校內活動,不提網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那三年的聊天,不管誰問,都不能碰。”

那是她最不設防、也最像真心的部分。她還沒準備好把它拿出來,任別人猜、任別人衡量真假。

周既明沒有追問,只點頭:“可以。聊天記錄我不會動,也不會讓第三個人碰。”

她抬眼看他,像在分辨這句話裡有沒有多餘的保證。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孟妍。

她直接發來一連串訊息,像律師函長了嘴。

照片如果已經拍到,第一,不承認偷拍素材的真實關係延伸,第二,主動搶口徑,不要讓學生會那幫人替你們編戀愛史,第三,我把新增條款重整了,裡面加了肖像權、隱私權、對外聲明協商權,還有共同生活證明必須雙方書面同意。你現在回我一句,你要不要把“不得擅自調取對方個人通訊內容”也寫進去?

林照雪盯著最後一句,手指停了停。

周既明看見她螢幕上的內容,先一步道:“寫。”

孟妍像是料到這邊的進度,下一條幾乎立刻跳出來:行,算你還有點人樣。對了,口徑裡別寫一見鍾情,太假。豪門和建築系小白花的人設在留學生圈撐不過兩天。就說去年活動認識,後來低調接觸,最近關係穩定。有人追問,就反問他是不是想替你們寫自傳。

林照雪忍不住笑了一下,極短,像雪夜裡擦過的一點火星。

周既明看見她那一瞬的神情,眸色略微鬆了一寸。

“她說得對。”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最對。”林照雪低頭回訊息,打字時手指終於不再那麼僵,“但通常確實是。”

車子駛進宿舍區時,天色已經開始往更深的灰裡沉。雪還在下,宿舍樓下卻比平時多了幾個人,有兩個華人面孔站在屋簷下抽煙,看見黑色轎車停住,視線幾乎立刻投了過來。

林照雪一眼就認出其中一個是隔壁系的學長,和陳越關係不錯。

她呼吸一緊。

周既明顯然也看見了。他沒讓司機立刻開門,只側頭問她:“要我陪你上去,還是你自己?”

林照雪指尖攥了攥包帶。

如果他陪她上去,流言會更快;如果她自己上去,那些人就會在樓下盯著她回來。無論怎麼選,都不乾淨。可她不想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就把自己擺成需要他全程護送的姿態。

“我自己。”她說。

周既明看了她兩秒,沒反對,只把自己的圍巾遞給她:“戴上。帽子也扣好。”

林照雪皺眉:“我有。”

“你那條太顯眼。”他語氣平靜,“今天之後,所有容易被辨認的細節都要注意。”

她接過來時,指尖碰到圍巾上殘留的溫度,心口莫名一亂。這不是情話,也不是安慰,甚至依然像安排,可偏偏比剛才那些真心更讓她無法忽略。

下車前,周既明又說:“十分鐘。我在樓下等。超過十分鐘我上去。”

“你管得太寬了。”

“對。”他看著她,“所以你最好準時。”

林照雪沒再和他爭,推門下車。

風雪立刻捲過來,把圍巾上的氣息吹得更近。她低著頭快步穿過空地,餘光卻能感覺到那兩道視線一路跟著。進樓時,身後似乎還有極輕的一聲快門音,快得像錯覺。

她沒回頭。

宿舍門一關上,暖氣和安靜一起壓了下來。孟妍正坐在她桌前,筆電攤著,幾份打印出來的修改版協議排得整整齊齊,像早知道她會殺回來。

“喲,豪門危機公關第一輪打完了?”孟妍抬頭掃她一眼,視線落在那條明顯不是她的圍巾上,挑了下眉,“進展挺快。”

林照雪懶得接她這句,只打開抽屜翻證件。

“樓下有人盯著。”

“我知道。”孟妍把手機推過來,“十分鐘前,華人群裡已經有人在問,今天是不是在湖邊書店看見周既明和建築系女生。還沒帶名字,但陳越點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林照雪動作一停。

手機螢幕上是截圖。最上面一句是:周神終於不是性冷淡了?下面跟了幾個起鬨的表情包。陳越回的是一句“別亂猜,人家很低調”。

越是這樣,越像坐實。

孟妍冷笑:“看見沒,最會傳話的人永遠不直接說。他只要留一句能讓所有人腦補的廢話,後面自然有人替他搭戲。”

林照雪把護照和居留卡放進包裡,聲音很淡:“協議呢?”

“都改好了。”孟妍把最上面那份遞給她,“我一會兒也去律師樓。你們別拿我當備用顧問,我今天正式上崗。”

林照雪抬頭看她。

孟妍合上筆電,神情難得認真:“別這麼看我。你既然都決定進局了,我總不能站場外看熱鬧。再說,周家的繼承糾紛我查了點底。你這婚不是簽個字就完,後面審查婚姻真實性、共同財務、居住事實,哪一項都可能被拿來做文章。現在不把規則摳死,等著以後被人摳死。”

她說完,忽然想起什麼,眯了眯眼,“對了,陳越那個狗東西在群裡提了一句,說你最近可能要搬家,讓大家別去宿舍打擾。這消息鏈確實近得離譜。”

林照雪心裡那點不安徹底沉了下去。

她才剛把“搬家”從一個可能變成決定,外面就已經有人替她說出口。這不只是偷拍和流言,而是有人在有意識地推著她往公開的位置上走,逼她沒有猶豫的餘地。

孟妍看出她臉色變了,把文件塞進她懷裡,語氣卻仍是利落的:“別慌。越急著放風的人,越說明他怕你們真的把婚姻做實。走吧,先把字據和權利釘死,其他人愛演戲,就讓他們站台下看。”

樓下,周既明還站在車邊。

風雪落在他肩頭,很快積了一層薄白。他看見林照雪和孟妍一起出來,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替她拉開車門。孟妍上車前沖他揚了揚手裡的文件,半點不客氣。

“周同學,從現在起你每一句話都可能變成呈堂證供,建議你少裝深情,多看條款。”

周既明居然沒惱,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孟同學,從現在起你每一頁修改都會有人逐條反駁,建議你準備充分一點。”

“巧了,”孟妍笑得鋒利,“我最喜歡有人送上門來讓我反駁。”

車門關上,車子重新駛入風雪裡。

律師樓在市中心,玻璃幕牆外全是灰白天光。一路上,群裡的流言截圖越來越多,從模糊的“湖邊書店偶遇”,到有人說“聽說早就在一起了”,再到“周既明最近不是一直在處理家裡的事嗎,突然談戀愛有點微妙”。每一句都像踩在真相邊緣,偏偏沒有一句能被直接定成造謠。

孟妍一邊翻訊息一邊罵:“這群人最煩的地方就在這,嘴上都說不知道,實際上每個字都在等你自己跳出來承認。”

林照雪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她本來以為自己答應契約婚姻,是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裡簽一份只關乎兩個人的文件。現在才知道,門還沒關上,外面就已經圍滿了等著聽響動的人。

而她居然沒有想逃。

或者說,她還在怕,但怕裡面,第一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單純被推著往前走,而是她開始想親手決定,這場局裡自己站在哪裡,說什麼話,守住什麼。

車停在律師樓下時,周既明的手機又震了一次。

他看完訊息,神色沒有變,卻把螢幕遞給了她。

上面只有一句簡短回報:店內後門出去的女店員,昨晚曾與謝承洲助理同處一間餐廳,監控已取。

林照雪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果然不是錯覺。

謝承洲的影子並沒有離開,反而更清晰地貼了上來。像他根本不急著贏,只是先伸手碰一碰,看看他們會不會先亂。

周既明收回手機,聲音很低:“現在你知道了。還要進去嗎?”

律師樓旋轉門外,雪光冷得刺眼。孟妍已經先一步下車,抱著文件站在門口回頭看他們,像一個隨時準備開戰的證人。

林照雪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推門下車。

“進。”她說。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周既明。

“但從今天開始,所有和謝承洲有關的消息,你都不能再只挑能告訴我的那部分。”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可那裡面的冷和硬,一點都沒散。

周既明看著她,片刻後,點了頭。

“好。”

她這才轉身,和他並肩走進那棟明亮而冰冷的大樓。玻璃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把風雪隔絕,也把外面那些窺探的目光暫時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可就在門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瞬,街對面停著的一輛深灰色車裡,像有一道視線靜靜落了過來。

林照雪幾乎是本能地回頭。

隔著風雪和玻璃,她只模糊看見後座有人抬了下手,像是在向她致意,又像只是一個漫不經心的影子。

下一秒,車子無聲滑入雪幕,消失不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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