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那一聲輕響，細得幾乎要被雨聲吞沒。

可沈知微聽見了，裴照臨也聽見了。

舊苑西廊一瞬間像被抽空了人聲。遠處禁軍搬動刺客屍身，甲葉相撞，發出沉悶的鐵響；太醫令在廊下急聲吩咐宮婢煎藥、燒針，姚映雪被人抬上軟榻，白紗裹住肩頭，血仍一層層洇出來；西牆外火油餘燼在雨水裡嘶嘶作響，最後一點紅光滅下去，只剩濕黑的石磚與焦味。

沈知微卻只覺得腕上那枚小小玉墜重得驚人。

它貼著她的肌膚，隔著濕袖，硌出半枝忍冬的輪廓。她醒來時便見它繫在腕間，玉色溫潤，金線半舊，宮婢說是太子妃南巡舊飾。她彼時滿腦子都是失去的記憶、陌生的婚儀痕跡與蕭承晏溫柔得令人不安的眼神，竟從未細看。

如今它與地上那半枚斷裂的忍冬玉扣一撞，像兩段被人硬生生割開的命，在雨夜裡重新認出了彼此。

裴照臨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沈知微慢慢捲起袖口。

他下意識伸手：“別在這裡。”

沈知微抬眼看他。

那一眼沒有怒罵，沒有譏諷，卻比先前所有帶刺的話都更冷。裴照臨的手停在半空，指節收緊，終究沒有再攔。

她把腕上的玉墜解下來。

玉墜只半寸長，雕成半朵忍冬，斷口處極平整，像原本就是一枚玉扣被利器分開。沈知微蹲下，從雨水邊緣拾起那半枚舊玉扣，指尖因寒意微微發麻。

兩半玉扣相觸的一剎，竟嚴絲合縫。

忍冬花完整了。

一縷極淡的白痕自花心處浮出，像玉中藏著多年未見天日的霜線。沈知微屏住呼吸，將玉扣轉向宮燈。燈火搖晃，玉面內裡隱約現出幾道細小的刻痕。

不是花紋。

是字。

雨水順著她指尖滴落，她眯起眼，勉強辨出半行殘刻。

宗房不錄蕭姓，沈氏女代名入冊。

沈知微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

沈氏女。

代名入冊。

她忽然聽見耳邊有女人壓得極低的哭聲，冷宮西牆下的泥水漫過鞋面，有人把她往懷裡藏。那女人身上有很淡的藥香，也有血腥味，她的手冰冷，卻死死捂住她的眼。

“知微，別看。”

不，是少年裴照臨的聲音。

更遠處，有一個氣息將盡的女子啞聲道：“宗房的人到了沒有？把孩子交出去……不能落在他手裡。”

又有人低低回應：“殿下，東水門已備好。”

“別回頭，帶他走。”

一隻手把半枚玉扣塞進她小小的掌心。另一隻手，戴著素銀忍冬戒，在火光下一閃而過。

沈知微猛然回神，喉間泛起一陣腥甜。

裴照臨一把扶住她，聲音低啞：“沈知微。”

她甩開他的手，卻因站不穩，只退了半步。

“你早知道。”她盯著他，一字一字問，“這玉扣在我身上，你早知道，是不是？”

裴照臨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短得不值一提，卻足以讓沈知微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冷下去。

裴照臨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像被雨水磨過：“我知道它重要。但我不知道你把另一半藏在腕上。”

“我把它藏的？”沈知微笑了一聲，“我失憶前？”

“是。”

“何時？”

“南巡前一夜。”

沈知微胸口微微起伏：“你見過我？”

裴照臨看著她，眼底有難以遮掩的自責：“見過。你來找我，把一只空香囊交給我，說若你第二日不記得，就讓我什麼都不要問，只護你走完南巡。”

沈知微指尖一顫。

空香囊。

如今香囊裡藏著姚映雪給她的宗房銀箔、半片拓印、阿蘿留下的警示。那些東西像是被命運一件件塞回她手裡，逼她承認，她失去記憶前並非全然無知。

她甚至可能早知道自己會忘。

“我說什麼都不要問？”她聲音極輕，“這麼像我的蠢話，你也信？”

裴照臨喉結動了動：“我不信。可你當時……很怕。”

沈知微冷笑：“所以你就順我的意思，繼續瞞著我？”

裴照臨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又鬆開。他像是在與多年習慣拔河，良久才道：“知微，我怕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辛亥夜的舊案牽著先皇后、宗房、太子位，也牽著你母親。你身上的玉扣一旦被認出，所有人都會盯上你。”

“現在呢？”她逼近一步，眼底紅意被雨夜壓得冰冷，“現在姚映雪差點死了，阿蘿死了，小路子死了，刺客拿著禁軍箭在西牆殺人，蕭承晏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還沒開封的匣子。你還覺得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能活？”

裴照臨被她問得啞然。

他看著她濕透的鬢髮，看著她明明發抖卻仍強迫自己站直的肩背，忽然低聲道：“不能。”

沈知微怔了一下。

裴照臨道：“所以我說。”

雨聲密密地壓下來。

他向前一步，沒有伸手碰她，只把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清。

“你母親沈蘭，是先皇后宮中的掌燈女官，辛亥夜她在西牆接應過一個襁褓。那孩子不是蕭承晏。先皇后臨終前，把半枚忍冬玉扣交給她，另一半後來在裴氏宗房手中流轉。玉扣合一，能證明當年宗房曾接過一名本不該入宗譜的孩子，也能證明有人用沈氏女的名字替某人遮過戶籍。”

沈知微指尖冰冷。

“沈氏女代名入冊。”她低聲念出那半行字，“那個沈氏女，是我？”

裴照臨眼神微痛，沒有立刻答。

沈知微心口一沉：“你又想不說？”

“我不能確定。”裴照臨這一次答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點又被她當成逃避，“我查到的宗房副冊殘頁只記了‘沈氏女，生於辛亥，寄養冷宮西苑旁’，後面被水浸毀。你母親死前把你託給冷宮老宮人，對外只說你是罪奴遺孤。至於這代名替的是誰，孩子後來去了哪裡，只有副冊另一半能證。”

“在東水門？”

“可能在東水門水閘暗室。也可能被人調走。”

“阿蘿說不可入東水門。”

“所以那裡多半有局。”裴照臨看著她，“你若要去，我不攔。可你要答應我，進水閘後，聽我的號令。”

沈知微把合上的忍冬玉扣握進掌心，涼意滲入骨縫。

她想罵他可笑，想說你終於知道問我了？可話到嘴邊，竟只剩一股酸澀。她最恨他替她做決定，恨他每一次沉默都像把她推到門外。可方才他終於把“我不能確定”四個字說出口時，她又忽然發現，自己要的或許從來不是他事事有答案。

她要他別再把她一個人留在霧裡。

遠處傳來蕭承晏的咳聲。

沈知微轉頭，見他立在廊燈下，披風被雨霧沾濕，眉眼仍是溫和的，身後跟著那名眼皮曾跳過的內侍。那內侍垂著頭，手中提燈微微偏了半寸，光恰好落在沈知微掌心。

沈知微不動聲色地將玉扣收回袖中。

蕭承晏像是沒有看見，只緩步走近：“知微，可是又想起什麼？”

“想起殿下方才說不得隱瞞。”沈知微抬眼，“可我還未想好該信誰，自然也無從稟報。”

蕭承晏微微一笑，並不惱：“你如今疑孤，也是應當。只是你手中物件牽涉舊案，若留在身上，難免招禍。交由孤封存，或許更妥。”

“殿下這話說得像替我惜命。”沈知微道，“可今晚凡是碰過舊案的人，好像都不大長命。”

蕭承晏眸色微深。

裴照臨上前半步，恰好隔開蕭承晏的視線：“殿下，東水門不可再拖。”

蕭承晏看他一眼，唇邊仍有笑意：“裴將軍總是護得周全。”

裴照臨道：“臣職責所在。”

“職責。”蕭承晏輕咳兩聲，“也是，裴氏宗房出身的人，最懂職責二字。”

這話落得輕，卻像一枚細針。沈知微看見裴照臨握刀的指節微微泛白。

蕭承晏卻已轉向她：“孤去掌籍房。那裡若真有人申時取走舊冊，必會留下痕跡。你去東水門，萬事小心。若查到副冊，立刻派人送來，莫讓旁人先動。”

沈知微淡淡道：“旁人也包括殿下的人麼？”

蕭承晏笑意不變：“包括。”

他說完轉身離去。那名內侍提燈跟上，臨走前極快地瞥了沈知微袖口一眼，又垂下頭，混入護衛之中。

裴照臨低聲喚來一名親衛：“陳琢。”

一名年輕校尉自廊柱後出列，甲衣濕透，眼神沉穩：“將軍。”

“帶四人守姚姑娘。太醫令施針時，你親自看著藥、針、帕、炭。除太醫令與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近前，包括內廷監。”

陳琢抱拳：“是。”

裴照臨又看向太醫令：“她能活麼？”

太醫令滿頭冷汗，卻不敢含糊：“毒未全入心脈，箭也偏了半寸。若今夜能熬過子時，便有五成。”

“五成太少。”裴照臨道。

太醫令苦著臉：“將軍，老臣把命搭上，也只能說六成。”

沈知微忽然開口：“姚映雪若醒，先問她水閘暗室怎麼開，別問誰害她。”

太醫令一愣。

沈知微看著榻上昏迷的人，聲音低了些：“害她的人不會只來一次。她若能說出暗室位置，才有活命價值。”

陳琢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沉聲道：“末將明白。”

沈知微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走。”

東水門在行宮東南，需穿過舊苑西廊、繞過芙蓉池，再下三道石階至水寨。今夜雨勢未歇，廊外水汽如霧，宮燈在風裡明滅不定。禁軍沿途設了三重哨卡，裴照臨的北營親衛接管後，原先內廷監的人被迫退到外圍，臉色都不大好看。

沈知微走得很快。

裴照臨始終在她半步之外，不近不遠，正好能替她擋住廊外斜雨，也不會逼得她不自在。這種分寸太熟悉了，熟悉得令沈知微心口發疼。

冷宮旁的冬夜，他也是這樣跟著她。

她那時偷了御膳房兩只冷饅頭，怕被掌事嬤嬤打，躲在西牆下發抖。他不知從哪裡翻進來，明明自己也餓，卻把懷裡半塊熱糕塞給她，冷著臉說：“吃。別哭，吵。”

她便惱羞成怒：“誰哭了？你才哭。”

少年裴照臨不說話，只把她凍紅的手揣進自己袖裡。

如今他們隔著太子妃之名、宗房舊案與滿地血雨，再不能像當年那樣簡單。可他站在她身側時，沈知微仍會本能地覺得，那些從黑暗裡射來的箭，至少不會先穿過她的心口。

她厭惡自己這份本能。

“裴照臨。”她忽然道。

“嗯。”

“我失憶前，可曾求你帶我走？”

裴照臨腳步微頓。

沈知微沒有看他：“想清楚再答。不要又拿什麼為我好搪塞。”

雨水打在瓦檐上，聲音像碎珠亂落。

裴照臨道：“你說過。”

她的指尖蜷了蜷。

“我答應了麼？”

“我沒有答應。”

沈知微笑了一下，果然，像是早知答案，又像被那答案刺得生疼：“因為我是準太子妃？”

“因為那夜有人盯著你。”裴照臨聲音低沉，“你若跟我走，第二日便會以私逃罪論處，沈氏舊案也會被按死。你把香囊交給我，是想讓我等到南巡，等所有人都露出手。”

“所以你又替我選了。”

裴照臨沒有辯解：“是。”

沈知微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裴照臨站在雨幕裡，眉目冷峻，眼底卻有一層壓不住的疲憊。他從前最不肯認錯，並非傲慢，而是習慣把所有後果吞下去，連解釋都覺多餘。如今這一個“是”，竟像從骨頭裡剜出來。

沈知微忽然沒了乘勝追擊的力氣。

她道：“從現在起，不准再有下一次。”

裴照臨看著她：“好。”

“你若做不到呢？”

“你就不必再信我。”

這句話太重，重得沈知微怔了怔。

她別開眼：“我本來也沒多信。”

裴照臨竟極輕地應了一聲：“我知道。”

沈知微胸口那團火被他這一句堵得不上不下，最後只能咬牙往前走。

東水門已近。

水寨外的木柵被雨水沖得發黑，河面漲得很高，水聲在閘門下翻滾，如同獸腹低吼。兩側箭樓點著燈，卻有一座燈火全滅。裴照臨抬手，親衛立刻散開，弩機上弦。

守門禁軍上前行禮，神情僵硬：“裴將軍，太子妃娘娘，東水門奉太子令已封，無船出入。”

裴照臨道：“申時後誰來過？”

“內廷監傳過一道令，說水寨備船查畫舫餘艙。後來雨大，便未再開閘。”

“傳令者？”

守軍遲疑一瞬：“是……是內廷監劉公公身邊的人，小的只見過一面。”

沈知微忽然問：“戴戒麼？”

守軍一怔：“什麼？”

沈知微盯著他的手：“那人手上戴不戴戒？”

守軍臉色變了變，磕巴道：“像是戴著一枚銀戒，花樣小，看不清。”

裴照臨目光驟冷：“拿下。”

守軍大驚，還未來得及退，兩名親衛已將他按住。裴照臨不理他的喊冤，蹲下查看閘門邊的泥水。石階縫隙裡有一點銀白粉末，被雨沖散大半，仍留著細微痕跡。

他以刀尖沾起，嗅了嗅：“蠟封粉。有人剛開過暗格。”

沈知微走到水閘旁。閘門下方刻著獸首銅紋，歲月久遠，銅綠斑駁。她握緊袖中的忍冬玉扣，腦中那片殘刻像被水聲喚醒。

宗房不錄蕭姓，沈氏女代名入冊。

還有一行更淡的刻痕，她方才在廊下未看清。此刻她借著燈火重新摩挲，指腹觸到玉扣背面一處凸起。

她按了下去。

玉扣花心微微一彈，竟吐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金針。針尖在燈下泛著冷光，旁邊玉面浮出一個小小的篆字。

艮。

沈知微抬頭，看向獸首銅紋。

九宮方位，艮在東北。

她走到閘門東北角，果見銅獸眼下有一孔，細得幾不可見。裴照臨想攔，又生生忍住，只沉聲道：“我來。”

沈知微這次沒有逞強，將玉扣遞給他：“弄壞了賠。”

裴照臨看她一眼：“嗯。”

金針插入銅孔的一瞬，水閘內傳來一聲沉悶的機括響。石壁震動，潮濕的青苔簌簌落下。東北角一塊看似完整的石磚緩緩退開，露出一條黑洞洞的窄道，腐水氣與陳年霉味撲面而來。

親衛舉火把先入，片刻後回報：“將軍，裡面無人。地上有拖痕，像不久前有人搬過箱子。”

沈知微與裴照臨對視一眼，踏入暗室。

暗室不大，四壁皆是水痕。靠牆有一只被撬開的鐵匣，裡面空空如也，只剩幾片浸濕的紙屑。紙屑上隱約可見“辛亥”“宗房”“沈”幾字，墨跡已花。

副冊果然被取走了。

沈知微蹲下，從鐵匣底部摸出一枚斷裂的封蠟。封蠟上不是內廷監印，也不是太子東宮印，而是一朵極細的忍冬。

小路子的戒。

或者說，戴著小路子戒的人。

裴照臨在另一側忽然道：“知微。”

沈知微回頭。

暗室最裡面的石台下，有一個被水草半掩的小小包裹。油布早已腐爛，裡頭露出一角暗紅色舊衣。裴照臨用刀尖挑開水草，火光照下去，眾人呼吸皆是一滯。

那是一件嬰兒舊衣。

衣襟處以金線繡著半枝忍冬，旁邊繫著一塊發黑的銀牌。銀牌被水浸多年，仍能看清背面刻著四字。

裴氏宗房。

沈知微伸手去碰，指尖尚未觸到，暗室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陳琢的副將衝到石門口，滿身雨水，臉色難看至極：“將軍，娘娘，掌籍房走水了！”

沈知微猛地抬頭。

副將喘著氣，又補了一句：“太子殿下在火場外命人搶冊，可掌籍房書吏少了一人。還有……有人在火場裡發現一具焦屍，手上戴著素銀忍冬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