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兩點十七分，雨把整座海城打成一塊發暗的玻璃。
沈知夏蹲在工作室門口，用一把生鏽的美工刀劃開最後一箱退貨膠帶。刀刃卡在透明膠裡，發出刺耳的一聲響，她手一頓，紙箱裡的香囊滾了幾個出來，淺青色的綢布被雨水濺濕，邊角暈開一點不明顯的水痕。
唐眠抱著平板靠在門框上，看著滿地退貨單，語氣輕飄飄的。
“很好，我們今晚不叫文創直播工作室了，改名叫海城最大失戀垃圾中轉站。退貨理由我都替他們總結了，一是疑似抄襲，二是主播態度冷淡，三是香囊聞起來像外婆衣櫃。你說第三條算不算誇獎？”
沈知夏沒抬頭，把被濕氣沾住的退貨單一張張揭下來。
“外婆衣櫃比我們現在值錢。”
唐眠嘆了口氣，蹲下幫她撿香囊，“你要不別這麼冷靜，我害怕。正常人碰上連夜退貨八百單，加上品牌方解約通知三封，多少應該發瘋一下。”
“發瘋要花力氣。”沈知夏把紙箱推進屋裡，“我明天還要開直播。”
“平台都給我們限流了，你開給誰看？鬼嗎？”
“鬼也有購買力。”
唐眠被她噎住，過了兩秒才笑出聲，“沈知夏，你嘴硬這病真是祖傳的。”
工作室不大，從門口到直播間只隔了半面玻璃牆。牆上貼著三年前留下的舊標語，字已經褪色，仍能看出當初用紅色馬克筆寫下的幾個大字：把手藝賣給懂它的人。
那時候他們還不懂，懂它的人不一定有錢，有錢的人不一定懂它，而資本最擅長的，是把懂不懂都包裝成流量。
沈知夏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停得很短，像怕被什麼燙到。
直播間裡，補光燈孤零零地亮著。桌上擺著明晚要推的非遺草木染聯名樣品，從藍靛到茜草紅，每一塊布料都由合作的老匠人親手染成。原本這一場直播是她們小團隊今年翻身的關鍵，海城城市展演給了流量入口，非遺館給了背書，只要成交過線，就能補上兩個月的貨款和房租。
但今晚八點，一個名叫“月照集”的知名文創品牌突然發布新品預告，主題也是草木染香囊，版型、配色、甚至直播預熱文案，都與沈知夏團隊籌備了半個月的方案相似到令人窒息。
更要命的是，對方主理人是秦晚照。
秦晚照三個字在文創圈裡有種漂亮又鋒利的重量。她出身好，眼光準，懂得把傳統手藝講成能上熱搜的故事，也懂得讓資源乖乖向她傾斜。她總是溫溫柔柔地笑，說話不急不慢，像從一幅工筆畫裡走出來的貴女。
可沈知夏知道，那副畫的背面，釘滿了針。
三年前那場抄襲風波，就是從秦晚照的一篇長文開始的。
沈知夏把樣品布料重新攤平，指尖掠過柔軟布面。草木染的顏色不像工業染料那樣飽和，帶著時間沉下去的溫度。她盯著其中一只香囊看了很久，忽然說：“明天主推款撤掉。”
唐眠一愣，“撤？撤了我們播什麼？播我現場表演把退貨香囊吞下去嗎？雖然我毒舌，但我不是河豚。”
“月照集今晚預告跟我們撞得太狠，明天硬播，只會被帶節奏說蹭熱度或者倒打一耙。”沈知夏坐到電腦前，打開素材庫，“換成匠人溯源，先不賣貨，講工序，講產地，講染缸。所有能證明時間線的素材，今晚全部剪出來。”
唐眠的玩笑收了回去，眉頭皺起，“知夏，你真要正面打秦晚照？”
“不是打。”沈知夏敲鍵盤的聲音很穩，“是活下來。”
屏幕藍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眼底的疲憊更清晰。唐眠看著她，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沈知夏總說自己想躺平。說想開一家不用上架不用售後的小店，賣賣杯墊，養一盆多肉，客人來了就營業，不來就關門睡覺。可每一次團隊快被浪打翻，她總是第一個站起來，把自己削成最硬的那塊礁石。
三年前也是。
只是那一次，她站得再穩，也沒能攔住失控的車燈和碎掉的信任。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封新郵件。
沈知夏掃了一眼發件人，動作停住。
郵件來自“澄舟資本”。
唐眠湊過去，“這名字聽著就很有錢，也很會讓人加班。”
沈知夏點開，正文簡短得像一張判決書。
澄舟資本將於明日上午十點抵達貴工作室，進行項目盡調及投資洽談。請準備近一年直播數據、供應鏈合約、品牌授權文件及團隊股權結構。若雙方達成初步意向，澄舟將協助處理本次輿情風險。
落款只有一個名字。
陸行舟。
雨聲像在那一瞬間被人按下靜音鍵。
唐眠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狐疑，再到一種“老天你是不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的荒唐。
“同名吧？”她試探著問，“海城這麼大，叫陸行舟的人應該……不止一個？”
沈知夏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那三個字上，指尖微微發白。
陸行舟。
這個名字曾經貼在她生活的每一寸縫隙裡。
他們一起擠過城中村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冬天窗戶漏風，兩人把樣品紙箱堆在窗邊擋寒。那時候陸行舟還沒有現在傳聞裡的冷峻。他會在凌晨三點給她煮一碗泡麵，嫌調料包不健康，又從樓下便利店買回一顆番茄丟進鍋裡，認真得像在做上市路演。
他說，沈知夏，我們總會把這個小破工作室做大。
她當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靠在他肩上嘟囔，那做大之後我要躺平。
他笑了一聲，低低的，像潮水拍在岸邊。
行，我負責賺錢，你負責躺平。
後來他們真的做出了一場爆款直播，靠一套手作紙藝燈賣出圈，粉絲暴漲，品牌方排隊合作。也就是那一年，秦晚照走進了他們的視野，帶著資源、展位、投資意向，以及一場從天而降的抄襲指控。
再後來，是陸行舟車禍失蹤，是她被全網罵到關閉直播間，是合夥人撤資，是工作室拆分，是她在醫院走廊裡等了一夜，等來一句他已轉院、不方便探視。
三年沒有消息。
再見，竟是一封投資盡調郵件。
唐眠把平板放到桌上，語氣難得正經，“知夏，明天見嗎？”
沈知夏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眼底那點波動已經壓下去。
“見。”她說，“資本上門，不見白不見。”
“那如果真是他呢？”
沈知夏把郵件轉發到工作群，聲音淡淡的。
“那就更要見。欠債的、討債的，總得分清楚。”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七分，雨停了，雲卻沒有散。
工作室裡被臨時收拾出一張會議桌。唐眠把退貨紙箱全堆進儲物間，又在門口貼了張手寫紙條：內有暴躁庫存，非請勿入。
沈知夏穿了一件黑色襯衫，長髮束起，妝容很淡。她把直播數據報表、供應鏈合同和授權書分門別類放好，像等待一場普通商務會議。
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晚她剪素材到凌晨五點，卻在天快亮時盯著窗外出神了二十分鐘。
十點整，門鈴響起。
唐眠小聲嘀咕：“這麼準時，不像投資人，像討命的。”
沈知夏看她一眼，“開門。”
玻璃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一名穿灰色西裝的助理，手裡提著文件袋。隨後，那個人踩著濕潤的晨光走進來。
陸行舟比記憶裡更瘦，也更冷。
黑色大衣剪裁利落，肩線像刀鋒。他眉眼仍舊深，鼻樑挺直，唇色偏淡，整個人站在窄小的工作室裡，像一件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精密器械。三年的時間沒有磨掉他的鋒芒，只是把曾經眼底那點熱意收走了，剩下安靜的審視。
沈知夏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那一秒很長，長到唐眠以為空氣都要被兩人眼神磨出火星。
然而陸行舟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穩，陌生得沒有半分裂痕。
“沈小姐，久仰。”
唐眠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手裡的咖啡捏爆。
沈知夏卻笑了笑，很輕。
“陸總客氣。海城文創圈不大，活著的人總會聽過彼此的名字。”
助理眼皮跳了一下。
陸行舟神色未變，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會議桌上的文件，“時間有限，直接開始。”
“可以。”沈知夏坐下，“不過在看數據前，我有個問題。”
“問。”
“澄舟資本為什麼選我們？”她抬眼，“現在全網都等著看我們被秦晚照踩死，投我們風險不小。”
陸行舟坐在她對面，長指翻開第一份報表。
“風險不小，價格才低。”
沈知夏唇角一彎，“陸總做生意很誠實。”
“誠實比情懷便宜。”他淡聲說，“而且你們還有價值。近一年直播轉化率雖然下降，但私域復購高於行業均值百分之二十三，非遺合作供應鏈乾淨，內容策劃有辨識度。缺的是流量入口、法務和抗輿情能力。”
他每說一句，唐眠的表情就複雜一分。
這人不像來救火，像來拆房前先測承重牆。
沈知夏靠回椅背，“聽起來，陸總已經查得很清楚。”
“投資前盡調是常識。”
“查三年前也是常識嗎？”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助理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唐眠看似低頭玩手機，實則耳朵豎得比兔子還直。
陸行舟終於抬眸看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被雨洗過的黑色石面，看不出情緒。
“三年前的事，與本次投資相關。”他說。
“相關在哪裡？”沈知夏盯著他，“相關在我們曾被指抄襲，還是相關在你撞車後消失，醒來就學會叫我沈小姐？”
唐眠在心裡默默給她鼓掌，又想捂住她的嘴。
陸行舟的指尖在文件邊緣停了一下。那動作很細微，快得幾乎不可見。
“我不記得車禍前部分事情。”他語氣仍淡，“如果沈小姐希望用私人情緒影響商務判斷，我可以離開。”
沈知夏的心像被什麼鈍鈍地撞了一下。
她想過很多種重逢。想過他冷笑質問，想過他避而不見，想過他帶著新歡或仇恨站在她面前。唯獨沒有想過，他會如此平靜地告訴她，他不記得。
不記得她，也不記得那間漏風的出租屋，不記得爆款直播後他在天台抱住她說“我們熬出來了”，不記得車禍前最後那通電話裡，他聲音嘶啞地讓她別相信任何人。
沈知夏垂下眼，拿起一份合同推過去。
“陸總多慮了。我這個人最擅長把私人情緒折算成工作效率。”
唐眠小聲補刀：“對，她失戀都能排三場直播腳本。”
陸行舟看了唐眠一眼。
唐眠立刻露出職業假笑，“陸總喝咖啡嗎？我們工作室咖啡豆便宜但倔強，喝了容易清醒，也容易後悔。”
“水就好。”
“要求樸素，氣場昂貴。”唐眠嘀咕著起身。
會議繼續。
陸行舟提出的方案比沈知夏想像中更直接。澄舟資本可以提供一筆短期過橋資金，幫她們補上貨款與場地費；同時由澄舟旗下法務團隊接手此次草木染聯名撞款事件，做證據保全與輿情反擊；明晚的直播不取消，改為城市展演預熱專場，由澄舟協調平台恢復部分推薦位。
條件是，澄舟取得工作室百分之三十股份，以及三年內重大商務決策的一票否決權。
沈知夏聽完，笑意淡了。
“陸總不是投資，是收編。”
“你的團隊現在沒有拒絕收編的籌碼。”
“所以你趁火打劫？”
“我救火，也收費。”陸行舟把筆放下，“沈小姐可以不簽。明晚限流繼續，秦晚照的新款上線後，你們的供應鏈會承壓，非遺館為避嫌大概率暫停合作。三天內，退款會擠爆現金流。七天內，你需要裁員。”
每一個字都精準戳在命門。
沈知夏看著他，忽然覺得荒唐。這個人曾經為了省三百塊展架費，陪她在二手市場砍價到攤主翻白眼；現在坐在她對面，用最冷靜的語氣計算她還能撐幾天。
她想恨他。
事實上，她也確實恨了三年。
可當他說自己不記得時，那恨意忽然失去了落點，像一把刀刺進水裡，只有冰冷的回聲。
唐眠端水回來，把杯子放在陸行舟面前，笑眯眯地說：“陸總，您這刀法不錯，片得我們很薄。但友情提醒，魚太薄了也會散。”
陸行舟接過水杯，“所以我給了骨架。”
“骨架上還插著您家的旗呢。”
“旗可以談，命只有一條。”
沈知夏抬手制止唐眠，拿起方案翻到最後一頁。
“股份最多十五，否決權只限財務和法務風險，內容策劃權不讓。”
陸行舟看她，“二十五。”
“十八。”
“二十二，否決權加供應鏈。”
“二十，供應鏈重大變更需雙方同意。直播內容我說了算。”
陸行舟沉默片刻。
“可以。但我要進明晚直播現場。”
唐眠差點嗆到，“您要出鏡？我們直播間現在主打非遺，不主打冷面財神。”
“我不出鏡。”陸行舟看向沈知夏，“我要看你怎麼處理秦晚照。”
沈知夏與他對視。
他的話沒有明說，卻藏著另一層意思。他不是單純投資，也不是單純救火。他回來，查三年前的事，查秦晚照，甚至查她的工作室。或許在他那片缺失的記憶裡，還有某些碎片牽著他往這裡走。
可她不會因為這點猜測就心軟。
“可以。”她簽下臨時意向書，把筆推回去，“陸總最好睜大眼睛看。別到時候又忘了。”
助理的表情已經快維持不住專業。
陸行舟低頭在文件上簽名，筆鋒凌厲。簽到最後一筆時，他忽然皺了下眉。
沈知夏注意到了。
“怎麼？”
陸行舟的視線落在桌角一枚舊木印上。那是她們早期做包裝用的手工印章，邊角磨損，上面刻著“知舟”兩個小字。後來工作室更名，這枚印章就被隨手放在桌角，像一段無人認領的舊歲月。
陸行舟盯著它，眸色一瞬間沉下去。
腦海裡有什麼畫面猝然撞開。
昏黃燈下，年輕的沈知夏趴在桌邊，拿刻刀小心翼翼地修字。他從背後握住她的手，說這一刀再歪，知舟就變成知歪了。她氣得用手肘撞他，卻沒有抽回手。
還有雨聲。
刺眼的車燈。
手機裡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隔著很遠的水面。
陸行舟，你在哪裡？你別嚇我。
下一秒，疼痛在太陽穴炸開。
水杯被他碰倒，清水沿著桌面迅速漫開，打濕了意向書邊角。
“陸總！”助理立刻上前。
沈知夏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伸手扶住桌沿，“陸行舟？”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不是沈小姐對陸總，也不是談判桌上的針鋒相對，而是某種藏了太久的習慣。聲音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陸行舟抬起頭，臉色有些白。他看著她，眼神不再完全陌生。
“知舟……”他低聲念出那兩個字，像從灰燼裡撿起一塊尚有餘溫的碎片，“這是什麼？”
沈知夏的手指慢慢收緊。
唐眠站在一旁，臉上的玩笑徹底消失。她看著那枚被水浸到邊緣的舊木印，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衝向儲物間。
“唐眠？”沈知夏喊她。
“等一下！”唐眠的聲音從一堆紙箱後傳來，帶著少見的慌亂，“我好像知道他為什麼會想起來了。”
她翻出一只舊鐵盒，盒蓋上貼著褪色的貼紙。打開時，裡面放著幾張老照片、一枚斷掉的耳機，還有一支已經停產的錄音筆。
唐眠拿著錄音筆走出來，手心都在出汗。
“這東西我藏了三年。”她看向沈知夏，又看向陸行舟，“當年事故後我撿到的，只剩一段殘缺錄音。我一直以為沒用，因為雜音太重，關鍵地方全斷了。”
沈知夏呼吸微滯，“你從沒告訴我。”
唐眠苦笑，“我怕你聽了更瘋。也怕它指向的人，是你最不想面對的人。”
陸行舟的目光落在錄音筆上，聲音很低。
“放。”
唐眠按下播放鍵。
先是刺耳的電流聲，雨刷器摩擦玻璃的聲響，遠處像有車鳴笛。接著，一個模糊的男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方案不是知夏泄的……秦……後面有人……別讓她去展館……”
沈知夏的血一點點冷下去。
錄音裡傳來急促的喘息，然後是陸行舟年輕卻沙啞的聲音，比此刻更多了幾分狼狽和焦急。
“沈知夏，聽見就別回電話……有人跟著我……合同裡有陷阱……”
轟的一聲巨響淹沒了後半句。
錄音筆裡只剩漫長的雜音。
屋內死寂。
就在這時，沈知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
沈小姐，明晚直播若照常進行，三年前沒死的人，未必還有第二次好運。秦小姐讓我轉告你，別把舊事翻得太難看。
沈知夏看完，抬起眼。
陸行舟也看見了那行字。他臉上的蒼白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冷的清醒。
他伸手拿過手機，拍下那條信息，語氣寡淡得像在談天氣。
“看來，這場直播非開不可了。”
沈知夏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卻鋒利。
“陸總，現在還覺得這只是商務合作嗎？”
陸行舟將手機還給她，目光落在她眼底。
“不是。”他說，“是有人怕我們坐在同一張桌上。”
窗外雨後的天空壓得很低，城市展演中心的大屏正在遠處試播廣告。屏幕上，秦晚照穿著月白色旗袍，站在一片溫柔的草木染布幔前，對鏡頭微笑。
她說，手藝不該被爭吵玷污，真正的原創，經得起時間和人心的檢驗。
沈知夏隔著玻璃看著那張溫雅的臉，慢慢合上錄音筆。
“那就讓她檢驗。”她說，“明晚直播，我親自上。”
沈知夏蹲在工作室門口，用一把生鏽的美工刀劃開最後一箱退貨膠帶。刀刃卡在透明膠裡，發出刺耳的一聲響，她手一頓，紙箱裡的香囊滾了幾個出來，淺青色的綢布被雨水濺濕，邊角暈開一點不明顯的水痕。
唐眠抱著平板靠在門框上，看著滿地退貨單，語氣輕飄飄的。
“很好，我們今晚不叫文創直播工作室了，改名叫海城最大失戀垃圾中轉站。退貨理由我都替他們總結了，一是疑似抄襲，二是主播態度冷淡，三是香囊聞起來像外婆衣櫃。你說第三條算不算誇獎？”
沈知夏沒抬頭，把被濕氣沾住的退貨單一張張揭下來。
“外婆衣櫃比我們現在值錢。”
唐眠嘆了口氣，蹲下幫她撿香囊，“你要不別這麼冷靜，我害怕。正常人碰上連夜退貨八百單，加上品牌方解約通知三封，多少應該發瘋一下。”
“發瘋要花力氣。”沈知夏把紙箱推進屋裡，“我明天還要開直播。”
“平台都給我們限流了，你開給誰看？鬼嗎？”
“鬼也有購買力。”
唐眠被她噎住，過了兩秒才笑出聲，“沈知夏，你嘴硬這病真是祖傳的。”
工作室不大，從門口到直播間只隔了半面玻璃牆。牆上貼著三年前留下的舊標語，字已經褪色，仍能看出當初用紅色馬克筆寫下的幾個大字：把手藝賣給懂它的人。
那時候他們還不懂，懂它的人不一定有錢，有錢的人不一定懂它，而資本最擅長的，是把懂不懂都包裝成流量。
沈知夏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停得很短，像怕被什麼燙到。
直播間裡，補光燈孤零零地亮著。桌上擺著明晚要推的非遺草木染聯名樣品，從藍靛到茜草紅，每一塊布料都由合作的老匠人親手染成。原本這一場直播是她們小團隊今年翻身的關鍵，海城城市展演給了流量入口，非遺館給了背書，只要成交過線，就能補上兩個月的貨款和房租。
但今晚八點，一個名叫“月照集”的知名文創品牌突然發布新品預告，主題也是草木染香囊，版型、配色、甚至直播預熱文案，都與沈知夏團隊籌備了半個月的方案相似到令人窒息。
更要命的是，對方主理人是秦晚照。
秦晚照三個字在文創圈裡有種漂亮又鋒利的重量。她出身好，眼光準，懂得把傳統手藝講成能上熱搜的故事，也懂得讓資源乖乖向她傾斜。她總是溫溫柔柔地笑，說話不急不慢，像從一幅工筆畫裡走出來的貴女。
可沈知夏知道，那副畫的背面，釘滿了針。
三年前那場抄襲風波，就是從秦晚照的一篇長文開始的。
沈知夏把樣品布料重新攤平，指尖掠過柔軟布面。草木染的顏色不像工業染料那樣飽和，帶著時間沉下去的溫度。她盯著其中一只香囊看了很久，忽然說：“明天主推款撤掉。”
唐眠一愣，“撤？撤了我們播什麼？播我現場表演把退貨香囊吞下去嗎？雖然我毒舌，但我不是河豚。”
“月照集今晚預告跟我們撞得太狠，明天硬播，只會被帶節奏說蹭熱度或者倒打一耙。”沈知夏坐到電腦前，打開素材庫，“換成匠人溯源，先不賣貨，講工序，講產地，講染缸。所有能證明時間線的素材，今晚全部剪出來。”
唐眠的玩笑收了回去，眉頭皺起，“知夏，你真要正面打秦晚照？”
“不是打。”沈知夏敲鍵盤的聲音很穩，“是活下來。”
屏幕藍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眼底的疲憊更清晰。唐眠看著她，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沈知夏總說自己想躺平。說想開一家不用上架不用售後的小店，賣賣杯墊，養一盆多肉，客人來了就營業，不來就關門睡覺。可每一次團隊快被浪打翻，她總是第一個站起來，把自己削成最硬的那塊礁石。
三年前也是。
只是那一次，她站得再穩，也沒能攔住失控的車燈和碎掉的信任。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封新郵件。
沈知夏掃了一眼發件人，動作停住。
郵件來自“澄舟資本”。
唐眠湊過去，“這名字聽著就很有錢，也很會讓人加班。”
沈知夏點開，正文簡短得像一張判決書。
澄舟資本將於明日上午十點抵達貴工作室，進行項目盡調及投資洽談。請準備近一年直播數據、供應鏈合約、品牌授權文件及團隊股權結構。若雙方達成初步意向，澄舟將協助處理本次輿情風險。
落款只有一個名字。
陸行舟。
雨聲像在那一瞬間被人按下靜音鍵。
唐眠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狐疑，再到一種“老天你是不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的荒唐。
“同名吧？”她試探著問，“海城這麼大，叫陸行舟的人應該……不止一個？”
沈知夏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那三個字上，指尖微微發白。
陸行舟。
這個名字曾經貼在她生活的每一寸縫隙裡。
他們一起擠過城中村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冬天窗戶漏風，兩人把樣品紙箱堆在窗邊擋寒。那時候陸行舟還沒有現在傳聞裡的冷峻。他會在凌晨三點給她煮一碗泡麵，嫌調料包不健康，又從樓下便利店買回一顆番茄丟進鍋裡，認真得像在做上市路演。
他說，沈知夏，我們總會把這個小破工作室做大。
她當時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靠在他肩上嘟囔，那做大之後我要躺平。
他笑了一聲，低低的，像潮水拍在岸邊。
行，我負責賺錢，你負責躺平。
後來他們真的做出了一場爆款直播，靠一套手作紙藝燈賣出圈，粉絲暴漲，品牌方排隊合作。也就是那一年，秦晚照走進了他們的視野，帶著資源、展位、投資意向，以及一場從天而降的抄襲指控。
再後來，是陸行舟車禍失蹤，是她被全網罵到關閉直播間，是合夥人撤資，是工作室拆分，是她在醫院走廊裡等了一夜，等來一句他已轉院、不方便探視。
三年沒有消息。
再見，竟是一封投資盡調郵件。
唐眠把平板放到桌上，語氣難得正經，“知夏，明天見嗎？”
沈知夏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時，眼底那點波動已經壓下去。
“見。”她說，“資本上門，不見白不見。”
“那如果真是他呢？”
沈知夏把郵件轉發到工作群，聲音淡淡的。
“那就更要見。欠債的、討債的，總得分清楚。”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七分，雨停了，雲卻沒有散。
工作室裡被臨時收拾出一張會議桌。唐眠把退貨紙箱全堆進儲物間，又在門口貼了張手寫紙條：內有暴躁庫存，非請勿入。
沈知夏穿了一件黑色襯衫，長髮束起，妝容很淡。她把直播數據報表、供應鏈合同和授權書分門別類放好，像等待一場普通商務會議。
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晚她剪素材到凌晨五點，卻在天快亮時盯著窗外出神了二十分鐘。
十點整，門鈴響起。
唐眠小聲嘀咕：“這麼準時，不像投資人，像討命的。”
沈知夏看她一眼，“開門。”
玻璃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一名穿灰色西裝的助理，手裡提著文件袋。隨後，那個人踩著濕潤的晨光走進來。
陸行舟比記憶裡更瘦，也更冷。
黑色大衣剪裁利落，肩線像刀鋒。他眉眼仍舊深，鼻樑挺直，唇色偏淡，整個人站在窄小的工作室裡，像一件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精密器械。三年的時間沒有磨掉他的鋒芒，只是把曾經眼底那點熱意收走了，剩下安靜的審視。
沈知夏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那一秒很長，長到唐眠以為空氣都要被兩人眼神磨出火星。
然而陸行舟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穩，陌生得沒有半分裂痕。
“沈小姐，久仰。”
唐眠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手裡的咖啡捏爆。
沈知夏卻笑了笑，很輕。
“陸總客氣。海城文創圈不大，活著的人總會聽過彼此的名字。”
助理眼皮跳了一下。
陸行舟神色未變，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會議桌上的文件，“時間有限，直接開始。”
“可以。”沈知夏坐下，“不過在看數據前，我有個問題。”
“問。”
“澄舟資本為什麼選我們？”她抬眼，“現在全網都等著看我們被秦晚照踩死，投我們風險不小。”
陸行舟坐在她對面，長指翻開第一份報表。
“風險不小，價格才低。”
沈知夏唇角一彎，“陸總做生意很誠實。”
“誠實比情懷便宜。”他淡聲說，“而且你們還有價值。近一年直播轉化率雖然下降，但私域復購高於行業均值百分之二十三，非遺合作供應鏈乾淨，內容策劃有辨識度。缺的是流量入口、法務和抗輿情能力。”
他每說一句，唐眠的表情就複雜一分。
這人不像來救火，像來拆房前先測承重牆。
沈知夏靠回椅背，“聽起來，陸總已經查得很清楚。”
“投資前盡調是常識。”
“查三年前也是常識嗎？”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助理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唐眠看似低頭玩手機，實則耳朵豎得比兔子還直。
陸行舟終於抬眸看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被雨洗過的黑色石面，看不出情緒。
“三年前的事，與本次投資相關。”他說。
“相關在哪裡？”沈知夏盯著他，“相關在我們曾被指抄襲，還是相關在你撞車後消失，醒來就學會叫我沈小姐？”
唐眠在心裡默默給她鼓掌，又想捂住她的嘴。
陸行舟的指尖在文件邊緣停了一下。那動作很細微，快得幾乎不可見。
“我不記得車禍前部分事情。”他語氣仍淡，“如果沈小姐希望用私人情緒影響商務判斷，我可以離開。”
沈知夏的心像被什麼鈍鈍地撞了一下。
她想過很多種重逢。想過他冷笑質問，想過他避而不見，想過他帶著新歡或仇恨站在她面前。唯獨沒有想過，他會如此平靜地告訴她，他不記得。
不記得她，也不記得那間漏風的出租屋，不記得爆款直播後他在天台抱住她說“我們熬出來了”，不記得車禍前最後那通電話裡，他聲音嘶啞地讓她別相信任何人。
沈知夏垂下眼，拿起一份合同推過去。
“陸總多慮了。我這個人最擅長把私人情緒折算成工作效率。”
唐眠小聲補刀：“對，她失戀都能排三場直播腳本。”
陸行舟看了唐眠一眼。
唐眠立刻露出職業假笑，“陸總喝咖啡嗎？我們工作室咖啡豆便宜但倔強，喝了容易清醒，也容易後悔。”
“水就好。”
“要求樸素，氣場昂貴。”唐眠嘀咕著起身。
會議繼續。
陸行舟提出的方案比沈知夏想像中更直接。澄舟資本可以提供一筆短期過橋資金，幫她們補上貨款與場地費；同時由澄舟旗下法務團隊接手此次草木染聯名撞款事件，做證據保全與輿情反擊；明晚的直播不取消，改為城市展演預熱專場，由澄舟協調平台恢復部分推薦位。
條件是，澄舟取得工作室百分之三十股份，以及三年內重大商務決策的一票否決權。
沈知夏聽完，笑意淡了。
“陸總不是投資，是收編。”
“你的團隊現在沒有拒絕收編的籌碼。”
“所以你趁火打劫？”
“我救火，也收費。”陸行舟把筆放下，“沈小姐可以不簽。明晚限流繼續，秦晚照的新款上線後，你們的供應鏈會承壓，非遺館為避嫌大概率暫停合作。三天內，退款會擠爆現金流。七天內，你需要裁員。”
每一個字都精準戳在命門。
沈知夏看著他，忽然覺得荒唐。這個人曾經為了省三百塊展架費，陪她在二手市場砍價到攤主翻白眼；現在坐在她對面，用最冷靜的語氣計算她還能撐幾天。
她想恨他。
事實上，她也確實恨了三年。
可當他說自己不記得時，那恨意忽然失去了落點，像一把刀刺進水裡，只有冰冷的回聲。
唐眠端水回來，把杯子放在陸行舟面前，笑眯眯地說：“陸總，您這刀法不錯，片得我們很薄。但友情提醒，魚太薄了也會散。”
陸行舟接過水杯，“所以我給了骨架。”
“骨架上還插著您家的旗呢。”
“旗可以談，命只有一條。”
沈知夏抬手制止唐眠，拿起方案翻到最後一頁。
“股份最多十五，否決權只限財務和法務風險，內容策劃權不讓。”
陸行舟看她，“二十五。”
“十八。”
“二十二，否決權加供應鏈。”
“二十，供應鏈重大變更需雙方同意。直播內容我說了算。”
陸行舟沉默片刻。
“可以。但我要進明晚直播現場。”
唐眠差點嗆到，“您要出鏡？我們直播間現在主打非遺，不主打冷面財神。”
“我不出鏡。”陸行舟看向沈知夏，“我要看你怎麼處理秦晚照。”
沈知夏與他對視。
他的話沒有明說，卻藏著另一層意思。他不是單純投資，也不是單純救火。他回來，查三年前的事，查秦晚照，甚至查她的工作室。或許在他那片缺失的記憶裡，還有某些碎片牽著他往這裡走。
可她不會因為這點猜測就心軟。
“可以。”她簽下臨時意向書，把筆推回去，“陸總最好睜大眼睛看。別到時候又忘了。”
助理的表情已經快維持不住專業。
陸行舟低頭在文件上簽名，筆鋒凌厲。簽到最後一筆時，他忽然皺了下眉。
沈知夏注意到了。
“怎麼？”
陸行舟的視線落在桌角一枚舊木印上。那是她們早期做包裝用的手工印章，邊角磨損，上面刻著“知舟”兩個小字。後來工作室更名，這枚印章就被隨手放在桌角，像一段無人認領的舊歲月。
陸行舟盯著它，眸色一瞬間沉下去。
腦海裡有什麼畫面猝然撞開。
昏黃燈下，年輕的沈知夏趴在桌邊，拿刻刀小心翼翼地修字。他從背後握住她的手，說這一刀再歪，知舟就變成知歪了。她氣得用手肘撞他，卻沒有抽回手。
還有雨聲。
刺眼的車燈。
手機裡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隔著很遠的水面。
陸行舟，你在哪裡？你別嚇我。
下一秒，疼痛在太陽穴炸開。
水杯被他碰倒，清水沿著桌面迅速漫開，打濕了意向書邊角。
“陸總！”助理立刻上前。
沈知夏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伸手扶住桌沿，“陸行舟？”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不是沈小姐對陸總，也不是談判桌上的針鋒相對，而是某種藏了太久的習慣。聲音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陸行舟抬起頭，臉色有些白。他看著她，眼神不再完全陌生。
“知舟……”他低聲念出那兩個字，像從灰燼裡撿起一塊尚有餘溫的碎片，“這是什麼？”
沈知夏的手指慢慢收緊。
唐眠站在一旁，臉上的玩笑徹底消失。她看著那枚被水浸到邊緣的舊木印，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衝向儲物間。
“唐眠？”沈知夏喊她。
“等一下！”唐眠的聲音從一堆紙箱後傳來，帶著少見的慌亂，“我好像知道他為什麼會想起來了。”
她翻出一只舊鐵盒，盒蓋上貼著褪色的貼紙。打開時，裡面放著幾張老照片、一枚斷掉的耳機，還有一支已經停產的錄音筆。
唐眠拿著錄音筆走出來，手心都在出汗。
“這東西我藏了三年。”她看向沈知夏，又看向陸行舟，“當年事故後我撿到的，只剩一段殘缺錄音。我一直以為沒用，因為雜音太重，關鍵地方全斷了。”
沈知夏呼吸微滯，“你從沒告訴我。”
唐眠苦笑，“我怕你聽了更瘋。也怕它指向的人，是你最不想面對的人。”
陸行舟的目光落在錄音筆上，聲音很低。
“放。”
唐眠按下播放鍵。
先是刺耳的電流聲，雨刷器摩擦玻璃的聲響，遠處像有車鳴笛。接著，一個模糊的男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方案不是知夏泄的……秦……後面有人……別讓她去展館……”
沈知夏的血一點點冷下去。
錄音裡傳來急促的喘息，然後是陸行舟年輕卻沙啞的聲音，比此刻更多了幾分狼狽和焦急。
“沈知夏，聽見就別回電話……有人跟著我……合同裡有陷阱……”
轟的一聲巨響淹沒了後半句。
錄音筆裡只剩漫長的雜音。
屋內死寂。
就在這時，沈知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
沈小姐，明晚直播若照常進行，三年前沒死的人，未必還有第二次好運。秦小姐讓我轉告你，別把舊事翻得太難看。
沈知夏看完，抬起眼。
陸行舟也看見了那行字。他臉上的蒼白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冷的清醒。
他伸手拿過手機，拍下那條信息，語氣寡淡得像在談天氣。
“看來，這場直播非開不可了。”
沈知夏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卻鋒利。
“陸總，現在還覺得這只是商務合作嗎？”
陸行舟將手機還給她，目光落在她眼底。
“不是。”他說，“是有人怕我們坐在同一張桌上。”
窗外雨後的天空壓得很低，城市展演中心的大屏正在遠處試播廣告。屏幕上，秦晚照穿著月白色旗袍，站在一片溫柔的草木染布幔前，對鏡頭微笑。
她說，手藝不該被爭吵玷污，真正的原創，經得起時間和人心的檢驗。
沈知夏隔著玻璃看著那張溫雅的臉，慢慢合上錄音筆。
“那就讓她檢驗。”她說，“明晚直播，我親自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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