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得發緊，像被人用手掐住了尾音。

“陸總，我們剛接到展演中心技術部回覆，二號廳六點前的監控備份已經被清空。不是普通覆蓋，是後台手動刪除，連本地緩存也被動過。”

電腦音箱裡的雜音還沒停。

雨聲、電流聲、斷裂的人聲反覆擠在狹小工作室裡，像一把鈍刀，一寸寸刮過每個人的神經。

沈知夏站在桌邊，手指仍按在那枚舊木印旁。她的指尖白得沒有血色，卻沒有縮回去。木印刻著“知舟”兩個字，邊角被歲月磨得溫潤，像某種早已沉進水底的證詞。

唐眠坐在剪輯台前，耳機掛在脖子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監控也沒了？”

沒有人回答她。

陸行舟握著手機，眼底一片冷沉。

“刪除時間。”

“六點零七分到六點十一分之間。”助理飛快道，“我們五點五十八分提交的備份申請，六點零三分技術部有人登入後台，六點零七分開始批量清理。六點十二分我們的人進系統，就只剩六點以後的畫面。”

“登入帳號。”

“展演中心安保主管的內部權限帳號，名字叫梁啟。但人事資料顯示，他去年已經調離一線安保，現在掛在項目運營部，負責展商協調。”

梁啟。

沈知夏抬起眼。

這個名字她聽過。三年前知舟出事前，替齊遠山跑過幾次場地流程的，就是梁啟。他那時總笑得很客氣，見人先遞煙，嘴裡一口一個“小沈老師”“陸老闆”，彷彿誰都不得罪。

唐眠也想起來了，臉色變得更難看，“梁啟？就是那個說我們展位臨時被消防抽查，害我們搬貨搬到凌晨的梁啟？”

陸行舟看了她一眼，對電話裡說：“有無異地登入記錄？”

“有。IP不是展演中心內網，是通過遠程跳板登入，地址暫時指向一家註銷的廣告工作室機房。我們在查，名字叫星引傳媒，兩年前註銷。”

星引傳媒。

沈知夏心口一跳。

她忽然想起今天那條陌生短信，想起唐眠整理過的投放痕跡裡，也出現過一家已註銷的小廣告工作室。註銷、空殼、轉接鏈路，像一條被剪斷又重新打結的線，悄無聲息地纏到眼前。

陸行舟語氣沒有起伏：“展演中心主服務器能不能恢復？”

“技術部說難度很高。對方做了二次擦除。”

“我問能不能，不問難不難。”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能試。需要調服務器鏡像，還要安保系統供應商配合。”

“第三方安保呢？”

“二號廳走廊有獨立門禁攝像頭，不在展演中心內部監控系統裡，供應商是安銳。另有物流通道一個貨運攝像頭，由場地方物業外包管理，還沒接觸到。”

“立刻接安銳負責人，拿六點前後全部門禁記錄。物業那邊走澄舟名義發函，今晚十二點前我要看到人員進出表。梁啟的手機定位、通話記錄、近期資金往來，合法手段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能拿的，先把線索列出來。”

“明白。”

陸行舟又問：“秦晚照那邊有沒有動靜？”

助理壓低聲音，“月照集的公關團隊剛追加了明晚直播投流，關鍵詞是‘原創來處’‘非遺正名’。另有三個營銷號在約稿，標題初稿指向沈小姐團隊‘碰瓷成熟品牌’。”

唐眠冷笑了一聲，“嚯，稿子都還熱著，菜市場搶白菜都沒她們熟練。”

沈知夏卻沒有笑。

她看著電腦屏幕上那條音頻波形，一截一截的藍色起伏像心電圖。那句“沈懷遠那邊已經點頭”反覆在腦子裡撞。

沈懷遠。

她的父親。

三年前知舟出事後，她不是沒問過父親。那天他坐在客廳裡，茶水涼了也沒換，只對她說了一句：“知夏，別碰了。你鬥不過他們。”

她那時以為那是成年人的疲憊，是父親怕她再受傷。後來她一意孤行查了半個月，所有線索都斷在車禍和抄襲輿論裡，沈懷遠又來工作室找她，第一次用近乎嚴厲的語氣說：“你就當陸行舟不值得。”

她當時氣得發抖，把桌上的策劃案全部推到地上，問他，你憑什麼替我判他值不值得。

沈懷遠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替她撿起紙頁，背影忽然像老了很多。

現在想來，那種沉默，不像不知情。

更像不能說。

陸行舟掛斷電話，工作室裡只剩音箱裡細碎的底噪。唐眠回過神，伸手要關音頻，卻不小心碰到鼠標，又把那段話拖回去半秒。

“……沈懷遠那邊已經點頭……”

聲音再次響起。

沈知夏的指尖猛地一顫。

下一秒，陸行舟伸手，按下暫停鍵。

整個世界忽然靜了。

唐眠低下頭，聲音啞得不像她，“對不起。”

沈知夏看向她。

唐眠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我知道這句話現在像直播間抽獎送空氣，可我還是得說。錄音我藏了三年，要是我早點拿出來，也許你不用一個人扛這麼久，也許……”

“沒有也許。”沈知夏打斷她。

唐眠怔住。

沈知夏的聲音很平，平到近乎冷硬：“那時候陸行舟失蹤，我被全網罵抄襲，工作室欠債，非遺館撤合作，秦晚照踩著我們上熱搜。你把一段聽不清的錄音拿出來，只會多一個人被拖下水。”

“可我怕。”唐眠攥住耳機線，“我怕得要死。我怕錄音裡真的是陸行舟背叛你，也怕不是。沈知夏，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親手把你留在了那場雨裡。”

沈知夏沉默了兩秒，走過去，把她面前的咖啡罐拿開。

“那就今晚爬出來。”

唐眠抬頭。

“修第二段，查星引傳媒，找梁啟三年前的展商記錄。”沈知夏說，“你不是覺得愧疚嗎？很好，愧疚比咖啡管用。”

唐眠眼眶紅了一圈，卻立刻吸了吸鼻子，“行，沈老闆安排得好。別人用愛發電，我用負罪感續航，環保又持久。”

沈知夏轉身回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她的手其實還在微微發抖，但筆落下去時，線條仍舊穩。

監控被刪。
梁啟權限。
星引傳媒。
沈懷遠。
齊總。

她把每一個名字圈起來，又用線連到明晚直播四個字上。

“他們今晚刪監控，說明怕我們拍到某些東西。”沈知夏說，“也說明明晚現場還會有動作。直播不能停，反而要開得更穩。”

陸行舟看著她的側臉。

她臉色仍白，眼神卻已經重新收攏成刀。明明剛被父親的名字刺穿，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開始分配任務，計算風險，替所有人把搖搖欲墜的房梁撐住。

他腦中那道聲音還在回響。

沈知夏，別信你爸。

隨之而來的，是更碎的畫面。

雨夜的車裡，他把手機夾在肩頭，副駕空著，儀表盤的光映在他手背上。他聲音很急：“我拿到梁啟給齊遠山轉材料的記錄了，還有月照集提前接觸供應商的郵件。你別去展館，等我回來。”

電話那端似乎有人哭著罵他，聲音模糊，只有她的尾音像被雨泡軟。

“陸行舟，你要是又瞞我，我真的不要你了。”

他那時好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這次不瞞你。”

然後是刺眼的車燈，急促的喇叭，輪胎打滑的尖聲。

他胸口忽然發悶，手指不自覺按上桌沿。

沈知夏察覺到他的異樣，“又想起來了？”

陸行舟抬眼，與她對視。

那句“別信你爸”到了唇邊，又被他壓回去。

證據不足的提醒，不是保護，是二次傷害。尤其對她。

“想起一點車禍前的電話。”他說，“我當時可能拿到了梁啟和齊遠山的材料。”

沈知夏眼神微動，“你要給誰？”

“你。”陸行舟停了停，“但沒送到。”

她垂下眼，嘴角扯了一下，“這倒像你的風格。每次都覺得自己能把事情收拾好，最後把人急死。”

陸行舟沒有辯解。

“以前我也這樣？”

“更糟。”沈知夏把白板筆蓋扣上，“以前你窮，還愛逞能。現在有錢了，只剩愛逞能。”

唐眠在旁邊插嘴：“客觀補充，以前他還會買糖炒栗子哄人，現在陸總看起來只會買律所函。”

陸行舟看向唐眠，“律所函比栗子保存久。”

唐眠一噎，“你們這種資本家談戀愛都帶公章嗎？”

沈知夏冷冷道：“誰跟他談戀愛。”

工作室裡緊繃到快碎的氣氛，被唐眠這句話勉強撬開一道縫。

就在這時，沈知夏的手機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跳出來。

沈懷遠。

所有聲音再次沉下去。

唐眠看見那三個字，下意識屏住呼吸。陸行舟的視線也落了過來，眼神沉靜，卻像已經把每一種可能都算進去了。

沈知夏盯著屏幕，直到鈴聲快斷，才接起。

“爸。”

電話那頭很安靜，過了幾秒，沈懷遠的聲音才傳來。比記憶裡低啞，也更疲憊。

“知夏，你明晚是不是要去展演中心直播？”

沈知夏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是。”

“別去。”

她閉了閉眼。

同樣的話，三年前他也說過。

“理由。”

沈懷遠沉默。

沈知夏笑了一聲，很輕，“又是這樣。你每次都讓我別碰、別查、別去，理由永遠沒有。爸，你到底怕我出事，還是怕我把不該翻的東西翻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呼吸。

“知夏，這不是你能扛的事。”

“那是誰能扛？陸行舟？”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男人，“三年前他替我扛，扛到失憶，扛到人間蒸發。你們每個人都說為我好，最後只剩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懷遠的聲音猛地沉下去，“不要跟陸行舟走得太近。”

沈知夏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冷了。

“為什麼？”

又是沉默。

這沉默像一道牆，牆後也許藏著刀，也許藏著血，卻始終不肯讓她看見。

沈知夏一字一句問：“三年前，齊遠山要讓知舟翻不了身，你是不是點過頭？”

電話那頭驟然沒了聲音。

唐眠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陸行舟站在原地，眸色極深。

很久之後，沈懷遠開口，嗓音像被砂紙磨過。

“誰跟你說的？”

沈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否認。

他沒有否認。

她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碎開，聲音卻比剛才更平：“所以是真的。”

“知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沈懷遠又不說話了。

沈知夏笑了一下，眼裡卻沒有笑意，“你看，你還是這樣。”

“明晚不要去。”沈懷遠語氣忽然急了些，“尤其不要碰那枚木印，也不要在直播裡提齊遠山。你聽我一次。”

沈知夏低頭看向桌上那枚舊木印。

知舟。

不要碰木印。

她心裡忽然掠過一絲寒意，“你怎麼知道木印在我這裡？”

電話那端呼吸一滯。

沈知夏還想再問，手機裡卻傳來一陣雜音，隨後通話被掛斷。

她再撥回去，提示已關機。

唐眠低聲罵了一句，“這什麼家庭倫理懸疑套餐，一句話說半截是會扣話費嗎？”

沈知夏沒有接話。她把手機放下，伸手去拿木印。

陸行舟卻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涼，力道不重，卻阻住了她。

“先別碰。”

沈知夏抬頭，“你也信他的？”

“我信風險。”陸行舟看向那枚木印，“他特意提木印，說明它不是單純的舊物。可能是證據，也可能被人動過。”

“這枚木印三年都在我這。”

“那就更值得查。”陸行舟鬆開手，拿出一次性手套，“有些東西藏得越久，越不怕人看見表面。”

唐眠湊過來，“你是說，裡面可能有夾層？微型存儲卡？老陸，你失憶前是不是看太多商戰劇了？”

陸行舟戴上手套，淡淡道：“我失憶後看合同更多，比商戰劇荒唐。”

沈知夏沒有再反對。

木印被放進透明證物袋裡。燈光下，那兩個字的刻痕顯得格外深。陸行舟盯著它，腦海裡忽然又閃過一幕。

很久以前，狹窄出租屋裡，沈知夏趴在桌上畫第一版品牌標識，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指揮他刻章。

“知舟，知道方向的舟。”她說，“以後我們要做很多很多場直播，把那些沒人看見的手藝送出去。”

他握著刻刀，笑她野心大。

她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悶的：“那你划船，我看路。”

陸行舟指尖微微收緊。

他看向沈知夏。她也在看那枚木印，眼神很冷，卻有一瞬間像被什麼舊光照到，脆弱得幾乎無法掩飾。

這一刻，沒有人提愛，也沒有人提恨。

因為比愛恨更緊迫的，是明晚。

九點半，工作室重新運轉起來。

唐眠把錄音送進第二輪修復，順手拉出三年前展演中心項目資料，嘴裡念念有詞：“梁啟，齊遠山，星引傳媒，月照集，沈懷遠。很好，一張桌湊齊了，差個火鍋底料就能開陰間局。”

沈知夏聯絡非遺館周主任。

電話接通時，對方語氣明顯遲疑：“小沈啊，明晚連線的事，我這邊可能要再商量一下。館裡剛接到投訴，說你們原創爭議未解，擔心牽連匠人。”

沈知夏站在窗邊，望著雨後潮濕的街燈。

“周主任，我理解你們的顧慮。但明晚我們不讓陳師傅替任何商業爭議站隊，只講草木染技藝本身，講植物取色、媒染流程、香囊縫製工序。這是非遺館答應城市展演的公開教育內容，不是給我們背書。”

周主任嘆氣，“話是這麼說，可輿論……”

“輿論最怕空白。”沈知夏聲音沉穩，“如果我們不講，明晚就只剩月照集講。到時候觀眾記住的，就是他們的版本。周主任，你們守的是手藝，不是某個品牌。讓真正做事的人開口，至少別讓手藝被剪成別人的營銷短視頻。”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遠處像有老人的聲音傳來，帶著海城本地口音：“小沈那丫頭要播就播，我染了一輩子布，怕過誰的嘴？”

沈知夏眼底微微一熱。

周主任無奈地笑了一聲，“陳師傅說，他明晚照常連線。但小沈，你自己小心。”

“謝謝主任。”

掛斷電話，她轉身，看見陸行舟正在和法務確認平台合規條款。

“不能在直播間直接指控對方抄襲，除非證據已公證。”他對電話那頭說，“那就改話術。用‘創作時間線展示’‘工藝溯源’‘樣品留痕’，避免人格攻擊。投訴預案準備三版，若平台中斷直播，立刻切備用號和展演官方號錄屏。”

沈知夏站在旁邊聽了幾秒，忽然說：“陸總挺熟練。”

陸行舟抬眸，“以前你教的？”

“以前你自己學的。”沈知夏說，“窮人創業，第一課就是別被規則悶死。”

陸行舟淡淡道：“那今晚補課。”

另一邊，秦晚照坐在月照集臨時展台後的休息室裡，正慢條斯理地拆一盞香薰燈。

助理低聲匯報：“梁啟那邊說，六點前監控已處理乾淨。但澄舟的人在追安銳門禁和物業貨運監控。”

秦晚照手指停了一下，隨即把香薰燈罩扣回去。

“陸行舟比三年前難纏。”

“那明晚要不要改方案？”

秦晚照微微一笑，“不用。沈知夏越想證明自己，越容易被逼到失控。她只要在直播裡提我一句，輿論就會認為她蹭熱度。”

“那木印……”

秦晚照眼底掠過一點冷意，“盯住她們的溯源展示物料。那枚章如果出現在鏡頭裡，就讓平台收到投訴，理由是涉嫌引導舊案輿論，違反展演直播規範。”

助理點頭，“明白。”

秦晚照望向隔壁空蕩蕩的小展位，聲音仍舊溫柔：“有些人總覺得真相能救她。可在流量場裡，真相要先學會活到被看見。”

夜色越來越深。

十一點四十七分，唐眠忽然從電腦前彈起來，差點撞翻咖啡。

“修出來了！”

沈知夏和陸行舟同時看過去。

唐眠的臉色很奇怪，像興奮，又像害怕。她把音量調低，手指懸在播放鍵上，“不是剛才那段。錄音筆裡有個損壞片段，以前我以為是空白，剛剛降噪軟件識別出人聲頻段。”

她按下播放。

先是一段劇烈摩擦聲，像錄音筆被塞進口袋，布料刮過麥克風。接著有腳步聲、雨聲，還有遠處展館廣播模糊的提示音。

一個男人低聲說：“明晚之前，讓沈知夏把木印帶到二號廳。沒有那枚章，合同原件打不開。”

另一個聲音更低，像刻意壓著。

“陸行舟已經發現了。”

“所以才要他閉嘴。車安排好了，別弄死，弄到他開不了口就行。”

唐眠的手猛地一抖，音頻還在往下走。

雜音裡，又有一句幾乎被雨聲淹沒的話浮出來。

“沈懷遠那邊會拖住她。只要她不進展館，就不知道知舟的原始授權書藏在哪。”

工作室裡一片死寂。

沈知夏盯著屏幕，耳邊嗡嗡作響。

沈懷遠拖住她。

不進展館。

原始授權書。

原來父親那句“別去”，也許不是怕她揭開真相，而是怕她走進局裡。

可他為什麼不說？

又為什麼點頭？

陸行舟眼神驟冷，拿起手機正要撥給助理，手機先震了起來。

展演中心現場負責人的電話。

“沈小姐，陸總，你們現在方便來一趟嗎？”對方聲音慌亂，“你們明晚直播區的溯源展示箱被人開過，裡面的匠人手稿和樣品標籤全亂了。還有……”

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沈知夏握緊手機，“還有什麼？”

“你們背板上被人貼了一張紙。”

“寫了什麼？”

電話那頭吸了口氣。

“寫著，想翻案，就帶木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