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B2櫃，在哪裡？”

唐眠的聲音落下後，會議室裡像被人忽然抽走了空氣。

三台攝像機仍在紅燈閃爍，鏡頭冷靜地記錄著桌面上的一切。拆開的木印被放在無塵布中央，暗槽邊緣微微翹起，像一枚終於張開口的舊傷。微型存儲卡躺在透明膜裡，旁邊那半張紙條被證物夾壓平，紙面上“X引合同原件 071924 B2櫃”幾個字，被白光照得分外刺眼。

陸行舟一隻手撐著桌沿，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沈知夏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原本要出口的質問卡在喉嚨裡。她很少見陸行舟這樣。三年前他再狼狽，也總像一把繃緊的刀，刃口朝外，絕不肯讓人看出裂紋。可現在，他的指節白到近乎透明，眼底卻像被某段失而復得的記憶硬生生撕開。

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想像中低。

“為什麼？”

陸行舟抬眼。

沈知夏盯著他，一字一頓：“為什麼要讓我爸對我說，你騙了我？”

唐眠張了張嘴，想攔，又沒敢攔。

沈知夏的手按在桌邊，掌心冷得發麻，可語氣依然穩得像在核對一份直播腳本。

“沈懷遠當年到底是在阻止我，還是在保護我？你讓他那樣說，是想把我推開，還是想讓我恨你，恨到不再查下去？”

陸行舟的喉結滾了一下。

疼痛從顱骨深處一陣陣翻湧，雨夜、車燈、地下停車場的水痕，碎片般割過他的神經。他看見沈懷遠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臉，看見對方死死攥住木印，指腹用力到發紅。

你們今晚不能去展館。

你知不知道，他們等的就是你們到場。

還有自己的聲音，嘶啞、急促，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如果我出事，讓她別回頭。

告訴她，我騙了她。

陸行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重新冷下來，只是聲音比平時啞了一點。

“我不是想讓你恨我。”

沈知夏眼睫微動。

他說：“我想讓你活著。”

會議室裡更靜了。

公證員和律師對視一眼，很識趣地沒有插話。技術員已經戴好手套，等著對存儲卡做下一步處理，可指尖也停在半空。

沈知夏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

“陸行舟，你知道這句話有多混蛋嗎？”

“知道。”

他承認得太快，反而讓她胸口那股火找不到落點。

陸行舟看著她，“那天我查到星引合同不是普通外包合同。裡面有知舟原始設計稿的授權鏈路，也有幾份補充協議。有人把我們的版型、直播腳本、非遺匠人訪談素材，提前打包給了齊遠山的渠道。秦晚照的品牌聯名也在那條鏈上。”

秦晚照三個字落地，沈知夏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當時知道？”

“知道一部分。”陸行舟說，“但我沒有證據指向她本人，只能確定她的品牌合作方出現在備忘錄裡。那份原件在星引手裡，複印件被人動過。我找到線索後，約了沈懷遠在展演中心地下見面。”

“你為什麼找我爸？”

“因為他不是文創圈的人。”陸行舟停了一下，“也因為，他是你最信任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進沈知夏心裡。

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三年前車禍後，她曾無數次問沈懷遠，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沈懷遠只說，陸行舟瞞了她很多事，知舟的事故不是意外，他讓她不要再碰這一行。

她那時以為父親是失望，是怕她再受傷。

也以為陸行舟真的把她和知舟一起放棄了。

唐眠終於忍不住，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

“停，兩位先別上演凌晨三點虐戀大審判。不是我不尊重情緒，主要是情緒不做證據鏈，反派也不會因為你們痛徹心扉就自首。”她看向技術員，“哥，卡先鏡像。原始卡別直讀，離線機，寫保護，哈希值，時間戳，全套走起。這玩意兒現在比我工資值錢多了。”

技術員回過神，立刻點頭：“明白。先做只讀鏡像，生成兩份備份，一份封存，一份分析。全程錄像。”

公證員也清了清嗓子，按照流程補充：“微型存儲卡編號ZC-0719-01，紙條編號ZC-0719-02，木印及暗槽編號ZC-0719-03。接下來進行外觀拍攝、封存前讀取嘗試及數據鏡像。”

律師把每一項念入鏡頭。

沈知夏沒有再追問，只是視線仍停在陸行舟身上。

陸行舟低聲說：“沈懷遠那晚不是害你。他在拖住你。”

沈知夏喉嚨微微發緊。

“你想起來多少？”

“還不完整。”他按了按眉心，“但我記得他說，齊遠山在等我們去展館。只要我們出現在現場，抄襲、盜竊、事故，所有事都能扣到我們頭上。”

“所以你把木印給他。”

“我以為自己能把人引開。”陸行舟聲音冷淡，像在復盤一場失敗的投資案，“結果他們下手比我預計得更早。”

沈知夏看著他平靜的表情，忽然覺得胸口一陣鈍痛。

他說“失敗”時，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句。

可是那場失敗，讓他失去了三年記憶，也讓她把愛和恨一起埋進廢墟裡，硬生生活成了今天這副刀槍不入的樣子。

技術員把存儲卡放進讀卡器，接入離線筆記本。屏幕亮起，進度條慢慢爬過一小段，又忽然停住。

“卡片有壞塊。”技術員皺眉，“文件系統受損，可能泡過水或者受過撞擊。”

唐眠立刻湊過去：“能救嗎？你先別說難，陸總聽見難字會扣你精神損失費。”

陸行舟淡淡看了她一眼。

技術員苦笑：“能試。目前能讀到目錄索引，但核心文件需要密碼，還可能缺少密鑰。這裡有幾個文件名。”

他把屏幕轉過一點。

離線筆記本上，灰白色列表緩慢刷出幾行殘缺字符。

星引合同原件掃描備份

授權轉讓補充協議0719

齊遠山付款節點

秦晚照品牌聯名備忘

B2交接錄像片段

唐眠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伙，這不是存儲卡，這是反派戶口本。”

沈知夏的視線停在“秦晚照品牌聯名備忘”上，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秦晚照曾經在她最低谷時遞過一張名片，說沈小姐，你的能力不該困在一間小工作室裡。那時她語氣溫柔，姿態漂亮，像是真的欣賞她。

後來沈知夏才明白，資源的手伸過來時，未必是拉你，也可能是在摸你的骨頭，看你適不適合被拆開利用。

技術員嘗試輸入“071924”，屏幕短暫閃了一下，彈出一行提示。

缺少第二驗證片段。

唐眠“嘖”了一聲：“還要另一半紙條？這設計誰做的，文創圈密室逃脫愛好者嗎？”

陸行舟已經拿起手機，撥通助理電話。

“同步查B2櫃。”他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落得很準，“四條線。第一，市展演中心地下二層所有儲物櫃、臨時倉儲櫃、物業工具櫃。第二，三年前知舟工作室租過的倉儲點，櫃號含B2或071924。第三，星引舊辦公地址及註銷前登記倉庫、保險櫃。第四，七月十九日晚展演中心B2車庫臨時租用記錄，關聯梁啟、程立、齊遠山。”

電話那頭助理顯然也沒睡，鍵盤聲立刻響起。

“明白。陸總，還有一件事，平台那邊剛發來二次通知，說明晚直播如果涉及爭議性侵權內容，會限制自然流推薦，只保留私域流量入口。”

唐眠冷笑：“翻譯一下，還沒審就先塞麻袋。”

沈知夏接過話：“平台誰簽的？”

“內容風控組，抄送了商業化部門。”助理停頓片刻，“另外，幾個文創營銷號開始放風，說你們明晚會用‘親情牌’轉移抄襲焦點，還有人提到沈懷遠名字。稿子很像預製。”

秦晚照在觀望，但她的矩陣已經動了。

沈知夏看向白色桌面，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她比我想的急。”

陸行舟掛斷電話，看她。

沈知夏說：“她怕我們手裡不只染樣。”

唐眠翻出手機，飛快截圖存檔，“我這就開監測表。秦晚照那邊的合作群我有小號潛著，雖然名字土了點，叫非遺小福星，但勝在生命力頑強。”

她點開一個群聊，裡面已經有人在轉發營銷號草稿。

“今晚先別正面碰知舟，讓平台壓他們流。明天主推晚照新品聯名，搶同一時段手作流量。”

“秦總說，不必撕破臉，只要讓觀眾覺得沈知夏那邊不乾淨。”

沈知夏看完，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截圖，錄屏，存時間戳。”

唐眠比了個手勢：“安排。放心，她們放一條，我叉一條。今晚我就是文創水域電魚執法。”

這時，陸行舟的手機再次震動。

是羅經理。

他開了免提。

羅經理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風聲和空曠的回音，像是在展演中心走廊裡。

“陸總，沈小姐，員工電梯監控有新進展。清潔車遮擋不是偶然。二十三點零九分，那輛清潔車先停在員工電梯外，擋住出口鏡頭。二十三點十二分，有人從員工電梯出來，沒有走一層，而是刷卡去了負一層通道。”

沈知夏立刻問：“能看到臉嗎？”

“看不到，戴帽子口罩。但身形和之前門禁那個‘沈懷遠’不完全一致。更高，左腳有點拖。”

陸行舟眸色一沉。

“B2呢？”

“我剛讓物業查了地下二層。三年前展演中心確實有一排臨時倉儲櫃，給展商短租用，編號從A1到D12。現在那批櫃子大部分拆了，但B2區還有幾個舊櫃堆在物業工具間旁邊。”

羅經理頓了頓，聲音更緊。

“還有，今天凌晨一點四十，有人刷梁啟的舊權限進過B2車庫，停留了七分鐘。監控裡出現過一輛清潔車。”

唐眠慢慢坐直。

“清潔車，B2，梁啟舊權限。這車今晚業務挺繁忙啊，建議它申報年度反派交通工具。”

沈知夏已經站起來。

“去展演中心。”

律師立刻提醒：“沈小姐，物證封存還沒結束。”

唐眠一把按住她的包，“祖宗，別急著衝。你嘴上天天說想躺平，行動起來像給自己裝了彈射器。卡和紙條得留在這裡完成封存，不然明天對方一句證據污染，我們全員白熬夜。”

沈知夏停住。

她看向桌上的紙條。

她想現在就給沈懷遠打電話，問他當年是不是也站在那個地下二層，問他這三年是不是每一次沉默都在替她擋刀。可手機就在口袋裡，她卻沒有拿出來。

如果沈懷遠被監控，如果他的電話已經不安全，她這通電話只會把危險送回家門口。

沈知夏深吸一口氣。

“先封存。”

她重新坐下，背挺得很直，像把所有動搖都壓回骨頭裡。

公證流程加快，但沒有省略。微型存儲卡完成第一份鏡像，哈希值被念入錄像；紙條單獨封入防潮袋，木印與暗槽分開裝袋；可讀出的文件索引被打印、簽字、蓋章，原始卡重新封存進證物箱。技術員保留鏡像分析機，承諾不聯網、不外傳，所有恢復操作錄屏存檔。

凌晨三點四十八分，一行人離開公證處。

夜色被城市霓虹泡得發灰，雨後的路面反著光。車裡很安靜，唐眠抱著筆記本坐在後排，一邊敲鍵盤一邊打哈欠，屏幕上是她整理的三條線：明晚直播流程、水軍監測詞庫、當年殘缺錄音。

她忽然停下手。

“等一下。”

沈知夏從副駕回頭，“怎麼了？”

唐眠戴上耳機，把一段舊錄音拖進軟件。那是她一直保存的事故殘缺音頻，雨聲、急剎聲、人聲斷斷續續，曾經因為雜訊太大，只能聽出幾個破碎詞。

她把剛才技術員導出的音頻降噪模型套進去，又把低頻拉高。

車廂裡響起一段模糊的背景音。

滴，地下二層到了。

然後是停車場提示聲，女聲機械而冰冷。

請注意倒車。

唐眠臉上的玩笑慢慢消失。

“我以前一直以為這是車載導航。”她聲音低下來，“但這是電梯報站音。展演中心老電梯就是這個女聲，我剛才在二號廳聽過。”

沈知夏的心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陸行舟握著方向盤，目光沉得看不見底。

唐眠把錄音往後拖了三秒，雨聲裡，一個男人的聲音模糊響起。

“B2……別讓她下來……”

後面被刺耳的碰撞聲吞沒。

沈知夏閉了閉眼。

別讓她下來。

是誰說的？

陸行舟，還是沈懷遠？

車子駛入展演中心地下通道時，天邊已經泛出一點灰白。展館外搭建工人的貨車陸續進場，明晚城市展演的巨幅海報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非遺新生，城市共創”的標語明亮得近乎諷刺。

羅經理等在B2車庫入口，臉色比凌晨在二號廳時更差。

“物業工具間在前面。那幾個舊倉儲櫃都堆在裡面，剛才我讓人先封了門，沒敢動。”

陸行舟問：“梁啟舊權限最後一次刷卡點？”

“也是這裡。”

眾人穿過空曠的地下車庫。水泥地面濕冷，輪胎印交錯，牆角堆著廢棄展架和紙箱。遠處一盞燈管接觸不良，閃一下，滅一下，像有人在黑暗裡眨眼。

物業工具間的門半舊，封條是羅經理剛貼的。

封條完好。

可門下方，有一道新鮮的泥痕。

唐眠蹲下看了一眼，“清潔車輪印。還是濕的。這車勤勞到我都想給它發全勤。”

羅經理刷卡開門。

一股潮氣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工具間裡堆著拖把、水桶、廢舊指示牌，角落裡斜放著幾個老式金屬倉儲櫃。櫃身斑駁，編號有的被刮掉，有的只剩模糊油漆。

沈知夏一眼看見最裡側那只。

B2。

櫃門虛掩著。

陸行舟抬手攔住她，自己先上前半步。櫃門邊緣有被新工具撬過的痕跡，鎖芯碎屑落在地上，還沒完全沾灰。

來晚了。

這三個字同時浮在每個人心頭。

羅經理立刻叫人拍照取證。唐眠打開手機錄像，低聲罵了一句：“反派是不是裝了我們行程提醒？我們這邊剛解謎，他那邊就清倉。”

陸行舟戴上手套，用證物鑷輕輕拉開櫃門。

裡面沒有合同原件。

也沒有密鑰。

只有一個發霉的牛皮紙封皮，封皮上殘留半枚紅色印章，與公證處那張紙條上的斷章形狀正好相接。封皮內側貼著一張泛黃便簽，字跡被潮氣暈開，卻仍能看清幾個字。

知夏親啟。

沈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沈懷遠的字。

她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最後還是由陸行舟用鑷子把便簽夾出來，平放進證物袋前先拍照。

便簽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若你看到這裡，別信第一個交給你答案的人。

唐眠湊近，臉色一變。

“這什麼意思？”

話音剛落，工具間外忽然傳來一聲金屬碰撞。

像有人踢到了清潔車的水桶。

陸行舟猛地回頭。

門外走廊盡頭，一道穿灰色工作服的身影推著清潔車一閃而過。帽檐壓得很低，左腳落地時有明顯的拖滯。

沈知夏只看見那人側臉一瞬。

可就是那一瞬，她渾身血液像被凍住。

那人的耳後，有一道細長的舊疤。

三年前車禍現場，她在昏迷前最後看到的司機側影，耳後也有一模一樣的疤。

“站住！”

陸行舟已經追了出去。

清潔車撞向牆邊廢料堆，水桶翻倒，污水在地下車庫地面迅速蔓延。灰衣人影衝向安全出口，門被重重推開，刺耳警報聲瞬間撕裂了B2的清晨。

沈知夏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剛封好的證物袋，指尖冰冷。

袋子裡，那張寫著“知夏親啟”的便簽在燈下微微發黃，像一封遲到了三年的信。

而遠處安全通道裡，腳步聲越來越急，像把所有被埋葬的真相，一步步拖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