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重播那場雨 · 夜半聽雨 · 4,211 字 · 2026-05-11
警報聲在地下二層炸開,像一條看不見的鐵鏈,從安全通道一路抽打到車庫深處。

紅色警示燈一明一滅,映在翻倒的清潔車水面上,把污水照成一片晃動的血色。水桶滾到牆角,拖把倒在輪胎印旁,清潔劑刺鼻的味道混著鐵鏽味往人喉嚨裡鑽。

陸行舟的腳步聲已經衝進安全通道。

沈知夏站在工具間門口,手裡的證物袋被她攥得發皺。

那張泛黃便簽隔著透明袋貼著她的掌心,字跡熟悉得讓她胸口發悶。

知夏親啟。

若你看到這裡,別信第一個交給你答案的人。

她想追出去。

灰衣人耳後那道疤像一枚冷釘,從三年前昏暗雨夜裡釘回她眼前。她記得那一瞬,車燈刺白,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前車窗後方有個男人側過臉,耳後一道細長舊疤在路燈下劃過。再然後,急剎、撞擊、翻覆,所有聲音像被扔進水裡,只剩陸行舟喊她名字的聲音斷斷續續。

現在那道疤又出現了。

在B2。

在被撬開的櫃子旁。

在她父親留下的字跡旁。

“知夏!”

唐眠一把拽住她袖口,力氣大得不像熬了一整夜的人,“你現在衝出去,最多多送一個受害者套餐。證物袋先別捏爆了,它不是反派的脖子。”

沈知夏猛地回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鬆開指節,指腹已經發白。

“錄到了嗎?”

“錄到了,從清潔車翻倒到他進安全門,全程拍了,雖然畫面跟恐怖片預告似的。”唐眠把手機鏡頭對準地面水痕,“左腳拖滯、鞋印偏外翻,清潔車輪印和剛才門口泥痕一致。還有,他不是普通保潔。”

羅經理一邊給安保打電話,一邊聲音發抖:“我已經讓人封安全出口和負一層出入口了,車庫閘口也通知了,監控室正在調畫面。”

“不是普通保潔的意思是?”沈知夏問。

唐眠蹲下,把鏡頭移到翻倒的清潔車側面。車底壓著一小截黑色塑料片,被污水半淹著。

“普通保潔不會在清潔車底裝手機信號屏蔽貼片,也不會把車推得剛好擋住攝像頭。這車比我上次買的二手直播燈還懂走位。”

她戴上手套,用鑷子把那片塑料夾起來,放進臨時證物袋。塑料邊緣斷裂,背面有半截磨掉的白色編號。

沈知夏看著那截編號,目光沉了下去。

“羅經理,清潔車來源。”

“物業統一配的,但這一輛……”羅經理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這不是我們現在用的批次。舊款,去年就說報廢了。”

“報廢車還能出現在B2?”唐眠冷笑一聲,“貴館的設備管理挺文創,主打舊物新生,順便犯罪再利用。”

羅經理嘴唇動了動,沒辯解,只是把電話攥得更緊:“我查庫房登記。還有梁啟的權限,我讓信息部立刻出後台操作日誌。”

話音剛落,安全通道裡傳來一聲沉悶撞擊。

沈知夏心口一緊,抬腳就要往前。

唐眠又攔她:“別,我去門口拍,你站這兒。你現在是證物保管員加疑似被狙擊對象,請尊重一下自己的雙重高危身份。”

她嘴上貧,臉卻白得厲害,舉著手機退到安全門邊,鏡頭對準樓梯間。

樓梯間裡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陸行舟追到負一層轉角時,灰衣人正翻過安全門外側的消防隔欄。那人動作極快,左腳落地確實有一瞬拖滯,但上半身靈活得像長年熟悉這裡的路線。

“站住。”

陸行舟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刀背刮過金屬。

灰衣人沒有回頭,反手甩出什麼東西。

一道刺鼻白霧在樓梯間炸開。

陸行舟偏頭避開,手臂擋住口鼻,仍有辛辣氣味灌入鼻腔。眼前短暫發白的瞬間,記憶像被同樣刺鼻的味道撬開一條縫。

雨夜。

地下二層。

有人用濕冷的手按住他的肩。

“別讓知夏下來。”

不是他的聲音。

是沈懷遠。

那個向來溫和寡言的男人,在混亂車燈裡第一次失控,聲音沙啞得幾乎破裂。

“陸行舟,合同是餌,他們等的是你們兩個一起到場。她要是下來,就再也摘不乾淨了。”

畫面一閃。

他看見自己把一枚木印塞進沈懷遠手裡,手背上全是血。

“如果我回不去,讓她恨我。”

“你混帳。”

“總比她死好。”

下一秒,刺耳撞擊把回憶撞碎。

陸行舟睜眼,灰衣人已經衝到負一層安全出口外。他追上去,一把扣住對方肩膀,灰衣人身體一沉,竟順勢回肘擊向他肋下。陸行舟側身卸力,抓住那人手腕往牆上一按。

帽檐被撞掉。

男人側臉一晃而過。

耳後那道疤在冷光裡清晰得近乎殘忍。

陸行舟瞳孔驟縮。

“你是誰?”

灰衣人喘息粗重,沒有答話,另一隻手摸向腰側。陸行舟先一步擰住他手臂,指尖碰到一個硬殼物。灰衣人吃痛,突然用後腦撞向他下巴,又借左腳拖滯的假動作猛地踹開安全門。

門外是一條通往貨運平台的窄廊。

一輛小型運貨車早已停在盡頭,車身沒有標識,後門半開。

陸行舟追出兩步,灰衣人已經撲進車廂。運貨車啟動得太快,像等這一刻等了很久。輪胎擦過積水,濺起一片灰黑水花。

陸行舟抄起旁邊的警示錐砸向車尾。

警示錐撞上後門,車門晃了一下,一張卡片從車廂縫隙裡彈落到地面,又被輪胎壓裂。

車子衝出貨運通道,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車流裡。

陸行舟沒有再追。

他蹲下,撿起那張被壓裂的卡片碎片。

卡片上只剩半張人像,膠膜磨損嚴重,姓名欄被刮花,只露出一個字。

袁。

下方單位欄有一行淡藍色小字。

星引倉儲外包。

陸行舟指尖一緊。

他耳邊還殘留著沈懷遠那句話。

合同是餌。

他轉身往回走時,安全通道內的警報還在響。沈知夏站在B2樓梯口,臉色冷白,證物袋已經被唐眠接過二次封存,她空出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她看見陸行舟下巴邊一點擦傷,視線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追上了嗎?”

“短暫接觸,逃了。”陸行舟把卡片碎片放進證物袋,聲音仍穩,只是比平時更低,“不是梁啟。”

唐眠湊過來看,眉頭一挑:“袁?星引倉儲外包?好傢伙,反派現在連NPC履歷都開始回收利用了。”

沈知夏看著卡片上的字,心裡那根線猛地繃緊。

“星引舊倉庫。”

陸行舟看向她。

“存儲卡核心文件要第二驗證片段。”沈知夏語速很慢,像是在逼自己把每一個判斷都說清楚,“木印裡的紙條指向B2櫃,B2櫃被提前清空,只留下我爸的便簽和星引合同封皮。現在灰衣人掉下星引倉儲外包的舊工牌。這不是巧合。”

“也可能是第二個餌。”陸行舟說。

沈知夏抬眼,目光很冷:“所以你要我別去?”

“我要你別一個人去。”

她的眼神動了一下。

唐眠在旁邊舉手:“插播一句,二位如果要進行‘你擔心我但我不承認’的情感拉扯,能不能排在證據整理後?我這邊手機快沒電了,反派還沒下班。”

羅經理快步從監控室方向跑回來,臉色灰敗。

“安全出口負一層攝像頭被遮了二十六秒。貨運通道那輛車用的是臨時通行牌,牌照查到是套牌。還有,梁啟的舊權限確實在凌晨兩點三十六分被重新激活過。”

沈知夏問:“誰激活的?”

羅經理喉嚨發乾:“後台顯示是系統維護帳號。但那個帳號兩年前就停用了,理論上不該存在。”

“理論上不該存在的東西,今天早上已經開派對了。”唐眠把錄像備份到硬盤,“廢棄清潔車、舊權限、舊工牌,下一個是不是還要請出星引舊打印機來吐真相?”

陸行舟看向羅經理:“我要完整後台日誌,含IP、登錄設備、維護端口。不要只導表,做鏡像。”

羅經理立刻點頭:“我讓信息部配合。”

“不是配合。”陸行舟聲音寡淡,卻壓得人心底發寒,“是封存。從現在起,任何人遠程登錄,都按破壞證據處理。展演中心如果想把明晚活動辦下去,先證明你們不是別人的通道。”

羅經理臉色白了白:“我明白。”

沈知夏沒再看他,轉身回到工具間門口。

牛皮紙封皮還躺在無塵布上,半枚紅章邊緣殘缺,和公證處紙條上的斷章照片拼合後,正好能看出“星引文創項目合同專用章”幾個字。封皮被潮氣泡軟,內層有被撕開過的痕跡。

唐眠把便攜燈壓低,忽然咦了一聲。

“這封皮夾層不對。”

她戴著手套,用鑷子輕輕挑開封皮邊緣一小段起翹處。裡面沒有紙,只有一層極薄的透明膠膜,膠膜上有幾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壓痕。

“不是藏東西,是拓印。”唐眠皺眉,“有人曾經把一張很薄的東西貼在這裡,後來撕走了,留下壓痕。”

“能讀嗎?”沈知夏問。

“給我時間和光源。以及一杯咖啡,不然我會把壓痕看成我前男友欠我的錢。”

陸行舟說:“先拍高倍圖。”

唐眠嗯了一聲,架起微距鏡頭。手機連續拍攝時,她另一隻手機忽然震了兩下。

她掃了一眼,表情變了。

沈知夏捕捉到她的停頓:“怎麼了?”

唐眠沉默了一秒,罕見地沒有立刻開玩笑。

“我小號在秦晚照合作群裡蹲到東西了。”

她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某個品牌宣發群的聊天截圖,群名被她做過遮擋。幾條最新消息在清晨五點十七分跳出來。

今晚八點前,先放沈知夏父親相關爆料,方向別寫死,用疑問句。

關鍵詞:星引舊合同、家屬知情、女兒洗白。

晚照那邊新品聯名十九點三十開預熱,平台商業化已排資源位,壓住她們直播自然流。

底下有人回覆:要不要提陸行舟?

對方很快回:暫不。先讓沈知夏自亂陣腳。

車庫裡的空氣像忽然冷了一截。

沈知夏盯著那幾行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一點點沉下去。

秦晚照尚未親自下場。

可她的矩陣、平台資源、新品聯名時段,已經像一張網提前撒下來,等她們明晚開播時收緊。

唐眠收回手機,低聲罵:“她是不是連我們家祖墳幾點上香都要排個投放節奏?文創品牌主理人不夠她發揮,非得兼職陰間運營。”

沈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冰面裂出一條縫。

“她想讓我自亂陣腳。”

陸行舟看著她:“你不會。”

“我會。”沈知夏抬眼,語氣平靜得近乎鋒利,“但我不會按她希望的方式亂。”

她把便簽證物袋重新拿起,隔著透明袋看那行字。

別信第一個交給你答案的人。

第一個給她答案的人,可能是陸行舟。

可能是秦晚照。

可能是齊遠山、梁啟,甚至是她那個沉默了三年的父親。

也可能是這張便簽本身。

沈懷遠要她懷疑所有答案,包括他留下的答案。

沈知夏喉嚨泛起一點苦意。

她以為自己足夠恨,也足夠清醒。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最難防備的不是敵人的刀,而是親人沉默裡包著的傷口。她不知道沈懷遠當年究竟做了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讓她停在真相門外三年。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要把她父親推到台前,替真正的手擦乾淨血。

她不能讓他們得逞。

陸行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去找沈懷遠。”

沈知夏偏頭看他。

“秦晚照的黑稿已經排好,如果你父親現在不安全,她們放料前一定會有人再接觸他。”陸行舟道,“同時派人去星引舊倉庫。兩條線並行。”

唐眠立刻說:“我跟知夏去找沈叔。星引那破地方一聽就長得像犯罪現場,我這種柔弱技術宅不適合去吸灰。”

沈知夏看她:“你柔弱?”

唐眠理直氣壯:“精神上柔弱,嘴上防身。”

陸行舟卻道:“唐眠留在展館,把封皮壓痕讀出來,對殘缺錄音做第二次比對。你的小號繼續盯秦晚照群。”

唐眠看向沈知夏,明顯不放心。

沈知夏沉默片刻,點頭:“你留下。現場證據比我重要。”

“別煽情,我最怕你說這種正常人話。”唐眠把充電寶塞給她,又把一支錄音筆放進她手心,“帶著。遇見不對就開錄。遇見渣男就不用,我怕內存不夠。”

陸行舟淡淡看她一眼。

唐眠立刻補刀:“陸總別誤會,我說的是全體渣男,不針對失憶款。”

沈知夏握住錄音筆,沒有笑。

羅經理很快把信息部初步導出的日誌送來,紙張邊緣還帶著打印機的溫熱。

“系統維護帳號登錄IP跳過幾層代理,但第一跳定位到城西一片老工業園。”羅經理指著其中一行,“那裡以前有星引的倉庫。三年前合同案之後就停用了。”

陸行舟接過,視線掃過地址。

星引舊倉庫。

城西南港路十九號。

唐眠把封皮壓痕的第一張增強圖導出來,屏幕上浮現出幾個斷續的字母和數字,像從水底撈起的碎玻璃。

“我只能先讀出一部分。”她放大其中一處,“看這裡,像不像驗證片段的文件名?”

沈知夏俯身看去。

壓痕裡隱約有一串字符。

V2_Audio_HY。

HY。

沈知夏眼睫一顫。

懷遠。

還是會議錄音裡的某個人?

唐眠把圖存下,聲音也沉了:“第二驗證片段大概率不是普通密碼,是音頻。也就是說,核心文件可能需要特定聲紋或特定片段校驗。”

陸行舟看向沈知夏:“你父親手裡可能有另一段。”

沈知夏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

遠處天色已經微亮,地下車庫入口透進一線灰白的光。城市展演中心上方,白天的搭建聲逐漸熱鬧起來,貨車倒車提示音、工人喊話聲、金屬架碰撞聲,一層一層壓在B2未散的警報餘音上。

明晚直播倒計時還在往前走。

平台限流、水軍黑稿、秦晚照的新品預熱、星引舊倉庫、沈懷遠的沉默,所有線索像不同方向伸出的繩索,一起勒住她的喉嚨。

沈知夏抬手,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走。”

陸行舟問:“去哪條線?”

她看著證物袋裡那張便簽,眼神終於重新穩下來。

“先回家找我爸。”

她頓了頓,聲音很低,卻沒有半分退意。

“如果他還在家。”

唐眠正在收拾設備的手猛地停住。

就在這時,沈知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懷遠發來的短信。

只有一句話。

別回家,去南港路十九號。有人在等你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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