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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鳳冠偏寵 · 辣椒愛上糖 · 4,484 字 · 2026-05-17
沈棠寧盯著那三個字,許久沒有說話。

血把紙條浸得發暗,邊角蜷曲,像被人用力攥過又倉促塞進帕子裡。不是周。筆畫斷得厲害,最後一筆幾乎被血漬吞沒,可那股急迫卻仍透過殘墨撲面而來。

春桃在怕。

或者說,她在逃命時,還拼命想把這句話送出來。

小值房裡所有聲音都彷彿被這三字按住了。封條在風裡輕響,案上的墨汁微微晃動,青芷捧著血帕的手有些發顫,玉翹跪在一旁,連筆都忘了落。

沈棠寧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卻冷得讓人背脊發麻。

“好啊。”她慢慢抬眼,“人家怕我太笨,還特意留了句提醒。”

秦尚儀眉心一蹙:“沈棠寧。”

“我沒瘋。”沈棠寧把那點笑意收回去,聲音反倒平穩得異常,“帕子在哪裡找到的?誰找到的?從發現到送來,經過幾個人的手?”

來報的小宮女被她一連串問得怔住,慌忙跪下:“回姑娘,是藥房後夾道靠北牆的水缸後面找到的。奴婢與翠荷奉尚儀大人命去問藥房當值,路過時見牆根有一點血,便繞去看,瞧見帕子壓在碎瓦底下。奴婢不敢拆,只拿托盤托著送來,中途只給藥房女使瞧了一眼,未曾經旁人之手。”

沈棠寧看向青芷:“記下。翠荷、藥房女使,立刻帶來問話。帕子與紙條分封,血跡不得擦,碎瓦若還在,也封了。”

青芷立刻應聲,指尖雖白,動作卻不亂。她取來乾淨竹鑷,小心將紙條夾入小封袋,又另取白布裹住血帕,在封面上一筆一筆寫下時辰、地點、經手人。玉翹被她這一動驚醒,趕緊低頭補錄,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秦尚儀看著沈棠寧:“你要搜藥房後夾道?”

“搜。”沈棠寧毫不猶豫,“春桃最後出現在那裡,血帕也在那裡。夾道、西角門、藥房值房、附近水溝、牆根、花圃,全搜。尤其找青邊羅紋紙碎屑、勒痕用的繩纖、戶部皂衫的布線,還有春桃身上的東西。”

她說到此處,頓了一下,眼睫微垂。

春桃雖只是一名小宮女,平日膽小,卻還在馮婆子死後偷偷留過話。若她已被滅口……

沈棠寧喉間一緊,隨即硬生生壓下。

“若找到人,活要見人,死……”她咬了咬牙,“死也要把她帶回來。”

秦尚儀沉默片刻,轉身吩咐:“封藥房後夾道兩端,西角門暫緩換值。今日申時後出入過西角門者,一律留下核名。司簿署、藥房、舊紙庫相鄰三處當值宮人內侍,不得擅離。違者,以私通外朝論。”

掌事宮女臉色一變,立刻領命而去。

沈棠寧抬步也要往外。

秦尚儀一眼掃來:“你留下。”

沈棠寧眉梢挑起:“尚儀大人,我腿還沒斷。”

“你腦子快斷了。”秦尚儀冷聲道,“你現在出去,看到血痕便想追,看到西角門便想闖。我要的是司簿女官,不是提刀亂砍的將門小姐。”

沈棠寧被噎得胸口一堵:“我又沒帶刀。”

“你帶了拳頭。”

謝蘭舟在旁輕咳一聲,似是忍笑,又很快斂住。他上前一步,語氣溫和:“沈姑娘,秦尚儀所言不無道理。春桃留下‘不是周’,正說明周延這條線太明。此刻你越急,暗處之人越安心。”

沈棠寧冷冷看他:“謝狀元是想勸我喝茶等消息?”

“不是。”謝蘭舟迎著她的目光,不急不躁,“我是想提醒姑娘,你手裡真正能逼暗處之人動的,不是腳程,是案上未完的目錄。”

沈棠寧視線落回桌上。

那三條尚未整理完的線交錯著,雲州商行、朔河轉運、北境軍需,還有衡敬這個名字,如半截露出泥面的刀柄,等她握住。

謝蘭舟又道:“東宮可調西角門出入牌,可核宮門簽押簿,甚至可請禁衛比對今日入宮皂衫者名冊。但要名正言順牽到戶部商稅司,須有司簿署失冊與舊案關聯目錄。否則今日所有追查,都只是內廷命案;一旦目錄成,便是東宮令符遭冒、戶部舊案疑牽軍需,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他說話不重,卻字字落在要害上。

沈棠寧沉默片刻,抬手按住額角。藥力仍在往上湧,疲憊像濕棉絮壓著她的骨頭,偏偏那三個血字又像針,刺得她不許合眼。

她忽然轉身回案前坐下。

“行。”她提筆蘸墨,聲音發狠,“我不追人,我追帳。”

秦尚儀神色微緩,卻仍道:“青芷、玉翹協同。謝大人,勞你將東宮所需文牒格式列明,免得她寫出一篇討賊檄文。”

沈棠寧抬眼:“我寫檄文也能寫得比你宮規好看。”

秦尚儀看都不看她:“先把字寫正。”

這一句倒讓小值房裡緊繃的氣稍稍鬆了半分。可誰也笑不出來。外頭腳步聲雜而急,封宮搜查的命令一道道傳開,暮色從窗縫裡壓進來,將案上每一頁舊冊都染成了暗黃。

沈棠寧很快進入了帳冊之中。

她先將三年前雲州鹽糧折納的條目逐筆摘出,又讓青芷核對舊紙庫出入簿中凡有“朔河”“北境”“折納”字樣的卷冊。玉翹負責抄副,抄到手酸也不敢停。謝蘭舟在旁替她補全外朝文牒裡應有的官稱與年月,偶爾指出一處措辭過利。

“此處不宜寫‘偽造’。”謝蘭舟道,“可寫‘疑有不合制處,請核原件’。”

沈棠寧皺眉:“明明就是偽造,還要替它穿衣裳?”

“衣裳穿得體面,才進得了戶部庫門。”謝蘭舟微笑,“進去後要不要扒,就看姑娘本事。”

沈棠寧瞥他一眼:“謝大人這張嘴,果然適合在東宮做幕僚。”

“承姑娘誇獎。”

“我沒誇。”

“那便當作提醒。”

沈棠寧懶得同他鬥,低頭繼續寫。寫到衡敬時,她筆尖頓住,把馮婆子死前攥出的碎紙、半枚“衡”印、雲州商行分號、周延門下幕友幾處串在一起,另列一欄。

衡敬。雲州商行京中分號。周延門下。近月兩次入商行。

她盯著這幾行字,忽然問:“雲州商行三年前買下馮成義舊宅,銀錢走的是京中分號?”

謝蘭舟道:“是。契銀不大,卻走得乾淨。若非殿下先前命人查馮成義親族,未必能在短時內翻到。”

沈棠寧嘴角一扯:“殿下倒是閒。”

謝蘭舟含笑看她:“東宮事忙,殿下不閒。”

“那他還查這些?”

“殿下說,既要借姑娘這把刀,總不能讓刀鈍在門檻上。”

沈棠寧筆尖一歪,險些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她立刻把紙按住,故作不耐:“他說話就不能像個人?”

謝蘭舟笑意更深,卻沒有再接。

沈棠寧低下頭,耳根有些熱,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蕭景珩不替她出手砍人,卻把每一道門的鑰匙遞到她能夠得著的位置。這種偏護不聲不響,反倒比明晃晃的賞賜更叫人難以招架。

她咬住唇,把那點亂意壓下去。

“青芷,查青邊羅紋紙。”

青芷立刻從旁邊抽出紙樣簿:“奴婢方才已核過。青邊羅紋紙是內造紙,三年前曾供東宮文書庫、尚宮局、禮部入內文牒三處使用。近兩年改用素邊澄心紙,此紙庫存應封在尚宮局舊文庫,平日不得領用。”

玉翹抬頭:“可此前陷害沈姑娘的假冊,也是青邊羅紋紙。”

沈棠寧眼神一沉:“也就是說,有人能摸到舊文庫,或者曾藏有舊庫紙。”

秦尚儀正好從外頭回來,聞言道:“尚宮局舊文庫的鑰匙,按制由掌庫女史、尚宮局司籍、當值尚儀三方輪押。要查,可查領用簿。但今日先不動,免得打草驚蛇。”

沈棠寧抬眼:“你審出什麼了?”

秦尚儀面色不佳:“藥房當值說,春桃未時一刻來取過止血散,說是手被舊紙割了。未時三刻,有人見她在後夾道與一名戶部皂衫男子說話。那人腰間掛著入宮木牌,外頭看像商稅司送件小吏。西角門守衛記錄上,未時末有一名‘戶部商稅司吏員劉安’出宮。”

謝蘭舟眼神微動:“劉安?”

秦尚儀將一張抄錄遞給他:“守衛說名牌是劉安,簽押也是劉安。但我已著人問過今日入宮遞送文卷的戶部小吏名冊,商稅司並無劉安入宮。”

沈棠寧筆尖停住。

玉翹忍不住低聲:“那就是假冒的?”

“未必。”謝蘭舟接過抄錄,仔細看了片刻,“也可能入宮時是旁人,出宮時換了名牌。”

沈棠寧伸手:“給我。”

謝蘭舟把紙遞過去。沈棠寧掃了一眼,忽然皺眉:“這個簽押的‘安’字,最後一勾怎麼這麼怪?”

謝蘭舟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姑娘好眼力。”

秦尚儀也看去。

那“劉安”二字寫得潦草,乍看只是小吏慣常草押,可“安”字末筆刻意往上挑出一道短弧,像半個鉤,又像某種暗記。沈棠寧把它與方才寫下的“衡”字放在一處,忽覺那短弧的位置有些眼熟。

她從封袋外隔著紙看那半枚舊印拓樣。半個“衡”字右側缺失,殘留的一筆,恰是斜挑而上。

“這不是安。”沈棠寧低聲道,“這是在藏字。”

謝蘭舟指尖點了點桌面:“若將‘安’字末勾拆開,再合上這半枚‘衡’印殘筆,像不像一個記號?”

沈棠寧盯著那抄錄,胸口那根弦越繃越緊。

衡。

又是衡。

周延在明處,劉安是假名,衡敬在暗處穿針引線。春桃留下“不是周”,馮婆子死前攥紙,青邊羅紋紙反覆出現,東宮副令被人拓印。這一切像一張網,網眼極密,卻在每一處都故意留下一點“周”的影子,等她撲上去。

她忽然將筆重重擱下。

“不追周延。”她一字一句道,“先盯衡敬。查雲州商行分號近月進出名冊,查他與周延往來,查他是否入過尚宮局舊文庫,或者與能入舊文庫的人有牽連。”

秦尚儀道:“你越權了。”

沈棠寧立刻看向謝蘭舟:“東宮能不能查?”

謝蘭舟笑了笑:“姑娘目錄若在一個時辰內成,東宮便能查。”

沈棠寧咬牙:“你們東宮催命也這麼文雅?”

“殿下行事,向來講究名分。”

“他那叫心眼多。”

謝蘭舟從善如流:“也可如此說。”

沈棠寧沒再鬥嘴,重新提筆。這一次,她寫得更快,也更穩。她把失冊關聯目錄分成三層:一為宮中失冊,列明冊名、封存年月、最後出庫者;二為戶部舊案,列雲州折納、朔河關防、北境軍需三項;三為疑點人名與印紙,將周延列為明線,衡敬列為待核幕友,青邊羅紋紙列為文牒來源疑點,西角門假名牌列為今日新證。

暮色徹底沉下來時,小值房裡點起了燈。

燈火照得她臉色愈發白,唯有眼睛亮得驚人。青芷幾次想勸她喝水,都被她抬手擋開。玉翹抄完第三份時,手腕已僵,卻看見沈棠寧仍伏案勾連,忽然低聲道:“姑娘,奴婢從前以為,您只是脾氣大。”

沈棠寧頭也不抬:“現在呢?”

玉翹道:“現在覺得,脾氣大也不是沒道理。”

沈棠寧嗤笑:“這話聽著不像誇。”

青芷小聲接了一句:“奴婢覺得是。”

沈棠寧手中筆微頓,沒回頭,只道:“少拍馬屁,封袋繩結打緊些。這裡頭哪一樣丟了,我先揍你們,再揍賊。”

青芷與玉翹齊齊應是,唇邊卻不由自主有了點笑。

另一邊,柳知微回到儲秀宮時,流言已比她離開前更難聽。

廊下幾名貴女圍在一處,見她走近,聲音故意壓了又壓,卻偏讓她聽見。

“沈姑娘命真好,入宮才幾日,東宮文牒都送到司簿署了。”

“是啊,咱們還在抄女訓,人家已能驚動東宮幕僚。”

“聽說謝狀元親自在旁候著呢。這哪裡是查案,分明是太子殿下替她鋪路。”

趙嫣坐在窗邊,慢悠悠撥著茶盞,見柳知微進來,笑道:“柳姑娘方才也去了司簿署?想必看得比我們清楚。太子殿下,當真如此偏護沈姑娘?”

柳知微步子停住。

她指尖藏在袖中,輕輕掐住掌心。眼前浮現的,是沈棠寧隔著封禁線接過藥盞時那張疲憊卻仍倔強的臉,也是東宮文牒落在謝蘭舟手中那一瞬刺目的白。

她心裡酸得厲害。

可聽見旁人這樣說沈棠寧,她又覺得那酸意像被人拿來塗在刀上,割得她自己也疼。

柳知微抬眼,神色溫柔而端正:“趙姑娘慎言。司簿署今日死了人,失了冊,牽涉東宮副令核驗。謝大人奉令前去,是公務。沈姑娘查假印、理帳冊,皆在尚儀大人眼皮底下。若憑幾句風言便能算偏護,那宮中規矩倒不必立了,只聽閒話便好。”

趙嫣笑意一僵。

旁邊有人嘀咕:“柳姑娘倒替她說話。可沈姑娘得了太子青眼,你不難受麼?”

這話直白得像一根針,扎進柳知微心口。

她面上仍是淡的,聲音卻輕了些:“太子殿下看重的是能做事的人。若我不如棠寧,該羞的是我,不該怨她。”

她說完,轉身回房。門合上的一瞬,肩背才微微垮下來。

她走到案前,看著自己尚未抄完的女官策問,忽然覺得那些字變得模糊。她當然知道沈棠寧沒有錯。可知道是一回事,心裡不疼,又是另一回事。

窗外暮色沉沉,遠處傳來宮門落鑰前的鐘聲。

柳知微閉了閉眼,把那點翻湧的不甘壓回去,重新坐下提筆。可筆尖落下時,紙上卻洇開一團墨,像她怎麼也藏不住的心事。

司簿署這邊,第一份關聯目錄終於在戌時前半刻落成。

沈棠寧把最後一行“請核戶部商稅司三年前雲州折納原檔及相關簽收聯”寫完,手指一鬆,筆幾乎跌到案上。她強撐著坐直,將目錄推給秦尚儀:“看。”

秦尚儀接過,一頁頁翻完,神色雖仍冷,眼底卻有一點明顯的認可:“尚可。”

沈棠寧哼笑:“尚儀大人誇人真要命。”

“比你倒地不起要好。”秦尚儀將目錄交給謝蘭舟,“謝大人,東宮可憑此具名。”

謝蘭舟慎重收好,向沈棠寧微微一禮:“沈姑娘,辛苦。”

沈棠寧揉了揉發疼的額角:“別辛苦了。我要結果。西角門簽押簿、出入木牌、那個假劉安,還有衡敬。”

謝蘭舟道:“今夜東宮會調。若順利,明日辰時前可有回音。”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先前去西角門查牌的內侍匆匆入內,臉上帶著夜風寒意,躬身呈上一枚裂成兩半的木牌。

“尚儀大人,謝大人,西角門水溝裡找到此物。像是今日那名戶部皂衫男子所用出入牌。牌面被刮花,名姓已毀,但背面刻痕尚在。”

謝蘭舟伸手接過,放到燈下。

沈棠寧也湊近看去。

木牌背面本該只刻宮門序號,可那刮痕之下,竟藏著極細的一道印記。不是字,像一片狹長的葉,又像船形商號標。印記旁,還有半個幾不可見的篆痕。

玉翹低低驚呼:“這不是戶部牌上的刻法。”

青芷臉色變了:“像商行押記。”

沈棠寧心口猛地一沉:“雲州商行?”

謝蘭舟沒有立刻答。他用指腹拂去木牌裂縫中的泥水,目光忽然停在牌芯夾層裡。

那裡塞著一縷極細的青色紙纖。

青邊羅紋紙。

秦尚儀的臉色終於完全冷下來。

謝蘭舟將木牌合在掌心,溫潤的眉眼在燈下顯出一分少見的凝重:“看來,今日出宮的不是戶部小吏,也不只是雲州商行的人。”

沈棠寧抬眼:“還有誰?”

謝蘭舟緩緩道:“能拿到宮門牌,能用舊文庫紙,能拓東宮副令,還能讓守衛記錯名牌的人。”

小值房裡的燈火忽然跳了一下。

沈棠寧看著那縷青色紙纖,掌心一點點攥緊。她方才寫好的目錄還帶著未乾墨氣,像一封剛遞出的戰書。

而這封戰書尚未送到戶部,宮裡便先露出了另一隻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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