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我在黑暗落下的同一秒，握住了秦晚棠的手腕。

不是牽手那種給鏡頭看的力道，而是幾乎要把她骨頭按進掌心的力道。

七秒。

在真正的聲音抵達之前，我已經聽見衣帽間裡保險被拉開，聽見布料摩擦牆面，聽見鞋底踩上地毯邊緣時那一點極輕的悶響。

他會從我們身後右側撲出來，先封秦晚棠的喉，再用電磁針刺穿她外套口袋，讓存儲片短路。

動作很專業。

專業到不像來偷東西，像來清理事故現場。

我沒有回頭，反而往前踉蹌了一步，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停電嚇到，整個人懶散又狼狽地撞向秦晚棠。

她眼神一冷，幾乎本能地要避開。

我貼近她耳側，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低頭。」

秦晚棠沒有問為什麼。

她低了頭。

下一瞬，我按著她的肩把人往沙發側面一帶，自己順勢抬腿踢翻了旁邊那張被節目組擺得很有愛情氛圍的小圓桌。

玻璃桌面砸在地毯上，沒有碎，卻彈起一聲沉悶的響。

同時，一道黑影從衣帽間方向撲出，原本該落在秦晚棠頸側的手臂撈了個空，指尖擦過她散落的髮尾。

夜視模式在此刻啟動。

懸浮鏡頭發出輕微的機械轉軸聲，紅色指示燈轉成幽綠。直播畫面大概變成了那種廉價恐怖片效果，客廳裡所有人都像浸在冷光裡的鬼。

彈幕瞬間爆炸。

剛才是不是有人衝出來
衣帽間有人
沈歸舟反應也太快了吧
他怎麼知道從後面來
秦晚棠低頭那一下絕了
這不是戀綜這是刑偵直播吧

警報聲延遲半拍才響起，尖銳地刺穿公寓。

我把秦晚棠推到沙發後面，笑了一聲，對著黑暗裡那道影子開口：「朋友，來我們同居第一天就進衣帽間，是不是太心急了？節目組還沒安排見家長呢。」

那人沒有回答。

他穿著公寓維護員的深灰制服，臉上戴著半張阻光面罩，右手握著一支像鋼筆的短針，左手腕上扣著黑色干擾環。客廳中樞屏幕一片死灰，多半就是那玩意兒讓燈光和智能系統一起癱瘓。

他看了我一眼，視線很快移向秦晚棠。

目標明確得讓人噁心。

秦晚棠從沙發後抬起眼，臉色沒有半分驚慌，反而冷得像剛出鞘的刀。她左手按住外套口袋，右手已經點開通訊戒指的投影界面。微弱藍光映在她指尖，數行安全協議一閃而過。

「公寓主播安全權限接管失敗。」系統提示音毫無感情地響起，「外部電磁干擾中。」

入侵者終於開口，聲音被面罩壓得很啞：「秦小姐，把東西交出來。這不是你該碰的。」

秦晚棠語氣很平：「非法入侵、襲擊嘉賓、破壞直播設備。你現在每多說一個字，量刑材料就多一頁。」

「直播？」他低笑，「主訊號已經被切了。」

我抬頭看了眼最近的懸浮鏡頭。

那小東西晃晃悠悠地停在半空，綠光還亮著，像一只裝死不太成功的螢火蟲。

祝梨聲的聲音突然從它破碎的揚聲器裡擠出來，帶著電流雜音。

「糾正一下，主訊號是被咬了一口，不是死了。愛情直播的生命力堪比下水道蟑螂，踩扁一隻還有三百隻在雲端備份。」

她喘了一下，像在跑，又像在躲什麼。

「二位嘉賓，任務倒計時九分二十秒。友情提示，請不要死在客廳中央，構圖不好看。」

下一秒，她那邊傳來一聲重物撞門的悶響。

我心口一沉。

祝梨聲還活著，但導播間情況比我們這裡好不到哪去。

秦晚棠顯然也聽見了。她沒有分神，只用拇指在戒面上劃出第二層界面，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棠星主播安全協議，離線模式，啟用本地加密備份。目標介質冷備份，建立雙重鏡像。」

「外部干擾中，傳輸速率受限。」

「不傳雲端。」秦晚棠說，「傳到所有還活著的直播緩存節點。」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狠。

不愧是秦晚棠。

雲端能被截斷，中心端能被刪除，但直播緩存節點分散在平台、監管、海外延遲庫和無數觀眾終端裡。哪怕只傳出一個殘片，也足夠讓沈承嶼睡不安穩。

入侵者聽懂了，身形一低，直撲她。

七秒後的聲音提前撞進我耳骨。

「先斷她右手。」

我幾乎同時動了。

我抄起沙發上的粉色抱枕砸向他臉，動作荒唐得像在配合節目組玩情侶遊戲。抱枕當然攔不住人，但能遮視線半秒。

半秒足夠我踩上翻倒的小圓桌邊緣，借力撞過去，用肩狠狠頂在他胸口。

我們一起摔向落地窗前的地毯。

他反應極快，短針反手扎向我肋下。我聽見七秒後針尖刺破布料的聲音，於是提前側身，讓那一下擦著外套滑過，只留下一道冷麻的疼。

我笑著罵：「用針？你們沈氏現在成本控制這麼嚴，連刀都不給配了？」

他眼神一變。

很短的一瞬。

短到如果沒有夜視鏡頭，觀眾大概看不清。但我看清了。

他在意「沈氏」兩個字。

彈幕又開始刷。

沈氏？他說沈氏？
這人真是沈家派的？
別帶節奏吧但真的太像了
剛才高管端不是已經爆了嗎
沈承嶼出來解釋

我用手肘卡住他的腕骨，壓低聲音：「誰讓你來的？沈少東？還是星橋那邊沒燒乾淨的人？」

他猛地用膝蓋頂向我腹部。

七秒後，我聽見自己悶哼的聲音。

於是我先一步鬆力，整個人往旁邊滾開，順手扯住他制服胸牌。胸牌被我拽掉一半，露出內側一小枚銀黑色識別扣。

識別扣上有一道很淡的舊標記。

星橋安保。

三年前星橋車庫負責內場封控的安保外包公司，後來在我出事後一夜解散，法人出國，資料庫失火。當時沈承嶼親自對外宣布，說那是一次無關主案的商業清算。

無關。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裡晃了一下，冷得發笑。

我還沒來得及把識別扣完整扯下來，入侵者左腕的干擾環忽然亮起紅光。

七秒回聲同時逼近。

「爆一下中樞，燒掉介質。」

我瞳孔一縮。

「晚棠，離牆！」

秦晚棠正在接入牆面控制中樞的備用端口，聽見我的聲音，毫不猶豫撤手後退。幾乎同時，中樞屏幕後方炸出一串藍白電火花，客廳裡瞬間瀰漫起焦糊味。

如果她慢一秒，那一下會直接燒穿她的指尖神經。

秦晚棠站穩後看向我，眼底第一次掠過某種難以壓下的東西。

疑問，震動，還有更深的判斷。

她知道我不是猜的。

但她仍然什麼都沒問。

她抬起左手，把外套口袋裡的存儲片取出來，夾在指間。夜視鏡頭捕捉到那片薄得幾乎透明的黑色介質，直播間安靜了詭異的一瞬。

入侵者的呼吸變重。

我也皺眉：「秦小姐，這時候拿出來釣魚，不怕魚太大？」

秦晚棠看都沒看我：「你不是會收網嗎？」

我怔了一下。

黑暗裡，她冷白的臉被綠光勾出輪廓，漂亮得近乎鋒利。她明明知道危險，卻把自己放進最亮的位置，不是逞強，是在給我創造機會。

像三年前她站在秦家大廳裡，明知自己一句辯解會被家族壓回去，仍然試圖替我說出第一句「我不信」。

只是那時候我沒有聽見。

或者說，所有人都不讓我聽見。

我胸口那點舊傷被狠狠撕開，疼得人清醒。

入侵者果然被存儲片吸引。他沒有再管我，身形一轉，借著沙發遮擋撲向秦晚棠。

七秒後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來。

「她左側是假動作，右手藏著針。」

我咬牙起身，故意慢了半拍。

秦晚棠眼神微動，像是看懂了我的節奏。她沒有後退，反而把存儲片往空中一拋。

入侵者本能抬頭。

那一瞬，懸浮鏡頭突然俯衝，祝梨聲的聲音炸開：「三號機，愛情需要特寫，給我拍他的臉，拍到他祖墳都感覺自己被直播！」

綠光貼臉。

入侵者下意識偏頭。

我從側面撲上去，抱住他的腰把人掀翻。秦晚棠同時抬腿，一腳踢中他手腕。短針飛出去，扎進沙發靠背，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存儲片落下時，秦晚棠伸手接住，動作穩得不像人在搏命，倒像在直播間裡接一支昂貴口紅。

「鏡像進度？」她問。

通訊戒指閃爍：「本地緩存節點接入，百分之十七。冷備份索引可讀取。密鑰仍需驗證。」

入侵者被我壓住半邊身體，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解不開的。」

我按住他的脖頸，把他臉壓在地毯上：「你們？哪個們？」

他咬緊牙，沒有回答。

七秒後，我聽見他通訊器裡傳來一個很低的電子合成音。

「撤離失敗，啟用封口。」

封口。

我頭皮一麻，立刻去掰他的下頜。

可還是慢了。

他牙關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碎裂，像膠囊被咬破。不是毒藥，至少不是立刻致命的那種。他整個人劇烈抽搐，頸側浮起一片不正常的青筋，右耳後方一枚微型通訊貼片開始冒煙。

秦晚棠快步上前，用茶几上的銀質水果叉挑掉貼片，丟進倒扣的玻璃杯裡。杯底很快被灼出黑痕。

她冷聲說：「自毀式通訊端。」

我看著那枚變形的貼片，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這不是普通打手能拿到的裝備。

公寓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安保和監管端的人終於衝到門口。可門鎖還被干擾環反鎖著，外面的人正在破門。

祝梨聲的聲音再次出現，這次更虛，像信號被水泡過。

「恭喜二位，找出第二個不屬於節目組的人，用時三分四十九秒。獎勵是……嗯，獎勵是我還沒死，暫時算附贈品。」

她那邊有人在吼：「把導播權交出來！」

祝梨聲咳了一聲，還在笑：「各位觀眾，接下來可能會有一點點信號波動，像初戀，通常不穩。」

畫面抖了抖。

我衝最近的鏡頭喊：「祝梨聲，你的位置。」

她沒有回答。

只有一串雜音。

秦晚棠忽然抬手，把自己的通訊戒指貼近存儲片。她的臉色在幽綠光裡冷得嚇人。

「密鑰代號晚棠七秒，嘗試聲紋組合驗證。」

我看向她：「你要做什麼？」

「爭取在下一次被滅口前，知道他們怕什麼。」她說。

戒指提示：「請輸入第一聲紋。」

秦晚棠閉了閉眼，聲音平穩地念出自己的名字：「秦晚棠。」

「第一聲紋匹配百分之五十。」

我心口一震。

百分之五十。

她不是密鑰設置者，卻匹配了一半。

系統繼續提示：「請輸入第二聲紋。」

秦晚棠睜眼看我。

那目光很清楚。

到你了。

客廳裡警報還在響，入侵者在地上抽搐，門外破門聲一下一下砸進來，直播間不知還有多少訊號活著。所有鏡頭都在看我們，所有人也都在等一個答案。

我本該拒絕。

本該繼續裝傻，說秦小姐你看我像密鑰嗎，說節目組這設計真高端，說一切都和我無關。

可我看著她手指間那枚存儲片，忽然想起三年前星橋車庫裡那場大雨。

我被從車裡拖出來前，最後聽見的不是爆炸，不是警笛，也不是沈家人宣判我有罪的聲音。

是一個女人啞著嗓子喊我的名字。

歸舟。

那聲音我在夢裡聽了三年，一直以為是幻覺。

我垂下眼，輕輕笑了笑。

「行吧。」我說，「戀綜同居第一晚就交換聲紋，進度是有點快。」

秦晚棠沒有接我的玩笑，只看著我。

我靠近通訊戒指，低聲說：「沈歸舟。」

空氣停了一秒。

然後，戒指亮起一道極細的白光。

「第二聲紋匹配。組合密鑰晚棠七秒驗證通過。冷備份索引開啟。」

客廳裡所有聲音彷彿被抽空。

下一秒，一段被壓縮到近乎失真的音頻從戒指裡播放出來。

先是雨聲。

很大的雨，砸在車庫金屬頂棚上，像無數鏡頭同時碎裂。

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急促，帶著電流雜音。

「星橋車庫三號位，原始音軌不能進沈家審核庫。把沈歸舟的聲音剪掉，替換成泄露指令確認。」

另一個聲音問：「秦晚棠那段呢？她打進來的通話錄到了。」

短暫沉默後，第一個聲音壓低。

「一起封。沈少東說，不能讓他知道她來過。」

我手指猛地收緊。

秦晚棠的臉色在一瞬間失去血色。

音頻還沒結束。

雨聲裡，又傳來一道更模糊的女聲，像隔著車載通訊，又像隔著三年的泥沼。

「沈歸舟，你聽我說，別去星橋，他們要……」

話音戛然而止。

索引畫面投影出一行殘缺標記。

星橋車庫，車禍前七秒音軌，剪輯指令來源：SY-Media-Exec。

SY。

沈氏傳媒高管端。

門鎖在這時被外面強行破開，安保衝進客廳。懸浮鏡頭的綠光、監管端的執法記錄儀、秦晚棠戒指投出的白色索引，全部交疊在一處。

地上的入侵者忽然睜開眼，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盯著我，聲音沙啞得像被燒過。

「你不該聽見那七秒。」

我蹲下去，抓住他衣領：「誰告訴你七秒？」

他嘴角抽動，像笑，又像恐懼。

還沒開口，他耳後殘留的皮下晶片爆出一點血霧，人徹底昏死過去。

秦晚棠握住我的手臂。

這一次，她的指尖很冷，卻沒有發抖。

「沈歸舟。」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問，「三年前，你到底聽見了什麼？」

我張了張口。

回答還沒出口，公寓裡所有屏幕忽然同時亮起。

黑底白字消失後，沈承嶼的臉出現在主屏幕上。

他仍然穿著那身得體的深色西裝，身後像是沈氏傳媒的頂層會議室，燈光溫雅，眉眼溫雅，連嘆息都溫雅得像一場精心剪好的公關片。

「歸舟，晚棠。」

他看著我們，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落在那枚存儲片上。

「鬧夠了嗎？」

客廳裡沒有人說話。

沈承嶼微微一笑。

「把不該存在的七秒交出來。」他說，「我可以讓今晚所有直播事故，都停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