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現在。”

林未然只停了半秒，就把答案給了出去。

她站在三號倉斑駁的鐵門旁，陽光從頭頂高窗斜斜落進去，照出空氣裡浮動的灰塵。曹老闆正蹲在配電箱前，和一個穿藍色工服的電工比劃著什麼，老舊電線從梁下垂過，像這座倉庫還沒完全醒來的神經。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下。

許澄問：“資料有多少？”

林未然看了一眼手上的筆記本，語氣很穩：“目前只有初步數據。可用面積大約一千二百平方米，層高六米二到六米八，地面有局部積水痕，但主體結構看起來完整。電力現在肯定不夠，線路也老，需要電工現場判斷擴容成本。消防只有原廠房基礎設施，能不能快速核驗要看改造方案。網路我已經在問運營商，附近有接入點，但專線工期還沒確認。”

她沒有把話說滿。

這是她多年做策劃留下的習慣。越是關鍵的項目，越不能靠漂亮形容詞推進。客戶可以被想像吸引，但合同只相信可落地的數字。

許澄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冷靜得像在賽前布置。

“我需要現場確認四件事。網路接入位置，電力上限，通宵使用是否有硬限制，最快進場時間。還有，能不能隔出休息區和復盤室。”

“可以。”林未然說，“最好你們帶上網路或設備方面的人，我這邊有電工在。現場共同確認，避免各說各話。”

旁邊的曹老闆聽見她提到“你們”，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試探，也有幾分掩不住的期待。

電話那端換回何晉的聲音：“我們一小時內到。林小姐，先說清楚，星河現在不是來看樣板間，我們要能用的基地。時間很緊，預算也很緊。”

“我明白。”林未然說，“這裡也不是樣板間。你們來之前，我會把已有資料先發給你。”

電話掛斷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有些潮。

三號倉裡的氣味並不好聞，潮濕、鐵鏽、舊木板和灰塵混在一起，和她過去站過的那些精緻售樓處完全不同。那裡有香氛、有柔和燈帶、有定制沙盤，有被修飾過的未來。而這裡只有一片空曠破敗的現實，卻可能是真正的起點。

她低頭打開手機，把層高、面積、電力、消防、網路幾項分別建成表格，又把照片拍給顧清禾。

不到兩分鐘，顧清禾回了消息。

先確認產權與租賃期限。改造前置成本不要全部由你方承擔。若星河短租，必須有最低使用期或改造補償。免租期可以談，但要綁定進場時間和後續選擇權。

林未然看著那幾行字，心定了一點。

理性的人不會替你熱血，但會替你把坑標出來。

周望野的消息緊接著跳出來。

熱搜邊緣有東西在爬。有人開始發“星河贏了比賽卻快沒基地”的稿，標題很毒，說許澄只會賽場翻盤，管理層一地雞毛。還有人在扒他們原基地地址變更，像是有人餵料。

林未然皺眉，回復：“不要跟，不要放三號倉。”

周望野秒回：“我懂，不能讓流量先把鍋架起來。但林總，這種題材很容易爆，一邊是逆襲戰隊，一邊是破廠房重生，鏡頭感都快自己長腿了。”

“先讓商業閉環成立，再談故事。”林未然回他，“現在公開，只會讓房東加價，盛景提前動手，星河也會被動。”

過了幾秒，周望野發來一個嘆氣表情。

“收到。流量暫時關籠子裡。我先盯黑稿，順便遠程幫你做現場拍攝清單。放心，我散漫但不蠢。”

林未然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進倉庫深處。

曹老闆拍了拍褲腿站起來，笑得有些小心：“小林，你剛才說的，是那個打比賽的星河？昨天晚上我外甥還在看，叫得樓板都快塌了。”

“他們只是來看場。”林未然說，“能不能成，要看條件。”

曹老闆搓了搓手：“看可以，看可以。你早說這裡能搞電競，我還真沒想到。年輕人喜歡的東西嘛，肯定有前途。不過你也知道，我這倉庫空了很久，之前也有人問過，價格……”

林未然沒有接他的話，只問：“曹總，昨天談的三個月免租，是你能拍板的嗎？”

曹老闆臉上笑意頓了一下：“大方向能談嘛。免租期是為了改造，我懂。但具體還得看租多久、誰出錢、押金怎麼付。”

電工在旁邊咳了一聲，把配電箱門合上：“先別談免租，這電不改，什麼都白說。”

林未然立刻轉向他：“李師傅，初步看怎麼樣？”

“原來廠房是做倉儲和簡單加工的，負荷不大。你們要搞訓練基地，電腦、空調、燈光、直播設備，再加服務器和備用電源，現在這點容量肯定不夠。”李師傅指了指牆角，“線也老了，有幾段絕緣皮都硬了。要安全，主線得換，配電箱得重做，最好申請增容。”

“最快多久？”

“看供電那邊批不批。臨時方案三五天能拉起來，但只能應急，不能滿負荷長期用。要正規擴容，兩週起步，還不保證。”

兩週。

這個時間像一根細針，扎在林未然心口。

星河下月三號前要退場，常規賽賽程不會等他們換基地。三號倉如果兩週內無法達到最低訓練標準，所有模型都只是漂亮幻覺。

上午十點二十八分，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老紡織片區門口。

許澄先下車。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外套，帽檐壓得很低，肩背清瘦，整個人沒有昨晚舞台上的聚光感，卻帶著一種更沉的安靜。何晉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文件袋和手機，眉頭從下車開始就沒鬆開。同行的還有一個背工具包的技術人員，應該是星河的網管。

林未然走到門口迎他們。

何晉打量了一眼周圍斑駁的牆面和坑窪地面，開口就很直接：“比照片還舊。”

林未然沒有否認：“是。所以租金才有談判空間，改造也才有必要。”

許澄抬頭看向高窗。

光從破舊窗框裡漏下來，落在空曠的水泥地上。倉庫很大，聲音在裡面有回音。遠處裸露的梁柱把空間切成幾段，如果利用得好，可以分出訓練區、復盤室、直播間和休息區；如果利用不好，這裡就是一個漏風漏聲的空殼。

他沒有急著評價，只問：“最安靜的位置在哪？”

林未然指向倉庫西側：“那邊靠內牆，離主路遠，外部噪音最低。缺點是採光差，要補燈和新風。東側適合做休息或拍攝，光線好，但聲音會受門口影響。”

許澄走過去，腳步不快，像在丈量一張即將開戰的地圖。

何晉看著林未然：“林小姐之前是做房產的？”

“策劃。”

“那你應該很清楚，很多場地初看都能用，真正落地全是錢。”何晉語氣不算客氣，“星河現在沒有餘裕陪誰做概念樣板。”

“所以我沒有請你們看概念。”林未然把準備好的資料遞過去，“這是目前的風險清單，紅色是必須解決，黃色是可分階段解決。電力、消防、網路排在前面。租金和免租期還沒談死，因為我要先知道你們最低使用標準。”

何晉翻了兩頁，原本緊繃的神色稍微停了一下。

資料不是宣傳冊，沒有大字標語，只有面積分區、工期估算、成本區間和待確認事項。甚至每一項後面都寫著“不確定來源”。

這種坦白反而比承諾更可信。

許澄站在西側空地中央，忽然開口：“訓練區不能放在最裡面。”

林未然看向他。

他指了指梁柱和出口位置：“選手連續訓練十幾小時，動線要短。訓練區到休息區不能超過三十步，復盤室要靠近但隔音，教練可以隨時拉人進去。直播間不能影響訓練，粉絲活動和商務拍攝更不能穿過核心區。”

他說得很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實際使用上。

“還有，凌晨兩點到五點是我們最常復盤的時間。那時候不能限電，不能有人投訴，不能網路波動。比賽前一週，任何施工噪音都不能進入訓練區。”

林未然在本子上記下：“核心訓練區和施工區分期隔離。先做最低可用，不追求一次性完整。”

許澄看了她一眼。

他見過太多合作方，開口就是“打造電競生態”“年輕潮流地標”“流量共創”。很少有人在第一次見面時，願意先把“不做什麼”寫下來。

星河的網管在牆角測了一圈，又打電話問了運營商，回來時臉色不算差。

“附近有光纜接入點，距離不遠。理論上能拉專線，快的話三到五個工作日，但要看物業協調和施工許可。備用線可以先用商企寬帶加5G路由撐一下，不建議正式訓練長期靠這個。”

何晉立刻問：“今晚能不能試？”

網管想了想：“臨時網能測，但不是正式結果。”

許澄說：“先測延遲和穩定性。今晚帶兩台機器過來。”

林未然把這句也記下來。

曹老闆在旁邊聽到“今晚”，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猶豫：“今晚就用？這麼快啊？可以是可以，不過這裡晚上我得安排人開門，還有安全責任……”

何晉抬頭：“曹總，我們談的就是能不能快速進場。如果只是參觀，今天不必來。”

曹老闆笑容僵了僵：“何經理別急嘛。我也不是不配合。只是你們要改電、拉網、隔房間，這些東西花了錢，萬一租兩個月就走了，我這邊也不好算。”

林未然插話：“所以可以設計條款。七天可行性期，星河支付場地測試和基礎使用費；如果七天後確認進場，免租期從正式施工日起算。改造費按項目性質分攤，固定資產部分由業主承擔或折抵租金，專用設備由使用方承擔。星河保留短租轉長租選擇權，曹總保留基礎租金底線。”

何晉看向她：“這是你剛想的？”

“顧清禾提醒的框架。”林未然沒有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具體要法務看。”

許澄聽見那個名字，沒有反應，只低頭看了一眼何晉手裡的資料。

下一秒，他伸手抽出其中一張場地備選表。

“這個三號倉，我昨天在另一份表裡見過。”

林未然心裡一動。

何晉也皺眉：“哪份？”

“設備商給你的臨時場地清單。”許澄說，“排在很後面，標注的是‘條件差，不建議優先’。”

何晉翻手機，很快找到了那份表。果然，城西老紡織片區三號倉在第十七行，後面簡單寫著面積大、租金低、改造成本未知。

他看林未然的眼神重新多了幾分審視：“林小姐，你的電話也是設備商給的？”

“周望野從設備商那裡確認到你的聯絡方式。”林未然坦白，“三號倉不是他推薦給我的。我盯這片區域有一段時間，原因是用水、外賣、公交和工商變動都指向這裡可能進入更新窗口。”

她停了一下，補充：“如果你們介意信息來源，我可以把路徑寫清楚。這件事最好從一開始就透明。”

何晉沒有立刻說話。

許澄把表放回去：“透明就行。巧合不怕，怕的是藏著節奏。”

他的語氣依舊淡，但那句話像是在給這場初次合作劃底線。

林未然點頭：“同意。”

倉庫外忽然傳來手機鈴聲。

曹老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微微變化，拿著手機往門口走了幾步才接起。

他聲音壓低了些，但倉庫太空，回音把零碎句子送了回來。

“對，三號倉還在……整片都看？不止我這一棟？你們是哪家公司……盛，盛景下面的？哦，不是收，是先調研……”

林未然的筆尖停住。

何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許澄抬眼，看向門外那道被陽光拉長的身影。

盛景這個名字，在場幾個人都不陌生。它剛剛把星河原基地逼到了退場倒計時，現在又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摸到了城西老紡織片區的門口。

曹老闆掛了電話回來，臉上還掛著笑，卻明顯比剛才浮了些：“做市場調研的，隨便問問。”

林未然沒有拆穿，只平靜地問：“曹總，如果有人要打包收購這片資產，你還能保證租約穩定嗎？”

曹老闆搓了搓手機邊緣：“這話說早了。人家只是問問。再說，有合同就按合同來嘛。”

顧清禾的消息在這時彈出來。

若有收購風險，合同需加入買賣不破租賃的強約束、提前解約高額賠償、改造投入補償，以及同等條件下優先續租或承租權。不要口頭承諾。

林未然把手機遞給何晉看。

何晉看完，冷笑了一聲：“你們團隊反應倒快。”

“因為我們也輸不起。”林未然說。

這句話出口後，倉庫裡反而靜了下來。

許澄看向她。

他在賽場上見過很多種人。有的人順風時聲音最大，逆風時第一個低頭；有的人把所有選擇都包裝成不得已，從不承認自己想贏。林未然的穩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把情緒壓進了判斷裡。

這一點，他熟悉。

因為他也是這樣的人。

下午十二點前，第一輪看場結束。

問題比想像多，可能性也比想像清晰。網路有接入希望，空間分區能做，通宵使用曹老闆口頭同意，但電力擴容、消防核驗、租約穩定和改造資金都懸在半空。三號倉不像一個答案，更像一局剛開的逆風局。

何晉合上文件袋：“我們不能今天拍板。下午我回去算現金流，晚上帶設備來試網。林小姐，你給我們一版七天可行性方案，明天中午前要看到預算下限、工期表和合同要點。”

林未然說：“可以。今晚試網時，我會把電力臨時方案一起拉出來。”

曹老闆立刻插了一句：“合同這個，我也要看，不能只照你們的來。”

“當然。”林未然看向他，“但曹總，三號倉如果想趕在盛景之前做出運營價值，時間對你也不寬裕。”

曹老闆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許澄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倉庫。

高窗的光已經偏移，早上的亮斑落到更深處，把剝落的牆皮照得像一片未完成的地圖。這裡破、亂、不穩定，沒有一點冠軍基地該有的體面。

可他想起昨晚最後一局，星河也是在所有人都覺得沒法打的位置，硬生生找出了一條線。

他對林未然說：“今晚八點，我帶人來試網。”

林未然點頭：“我在。”

許澄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如果數據不行，我會直接否掉。”

“應該的。”林未然說，“如果數據行，我也不會讓你們用一份有坑的合同進場。”

兩人隔著三號倉斑駁的門檻對視了一瞬，沒有熱烈的承諾，也沒有多餘的客套。只有兩個被時間追著走的人，在同一塊不穩的地面上，暫時確認了彼此的節奏。

商務車駛離後，林未然站在原地，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望野發來一張截圖。

黑稿爆了。有人直接放話，說星河新基地已經找不到，許澄復出只是曇花一現。更麻煩的是，有個匿名號提到了“城西破倉庫”。

下一條，是顧清禾的消息。

盛景關聯方午後可能會看城西資產。你們的七天方案，最好今晚就有第一版。

林未然抬頭，看向三號倉內半明半暗的空間。

風從高窗縫裡吹進來，帶起地上的灰。老電線輕輕晃動，像一根還沒接穩的命脈。

她握緊手機，轉身走回倉庫。

這一次，三號倉不再只是模型裡的一個假設。

它成了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