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林未然重新踏進三號倉時，外頭的陽光正從鐵門邊緣斜切進來，落在水泥地上一道明亮的線。她站在線內，沒有立刻往裡走，只把手機調成外放，另一隻手打開平板，將剛才記下的所有問題重新拆成五欄。

最低可用區、臨時電力、專線工期、合同保護、預算底線。

每一欄後面都空著，像一排等待落子的棋盤。

她先撥給李師傅。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通，背景裡是電鑽聲和人聲，李師傅大著嗓門問：“林小姐，還是剛才那個倉？我看了一圈，老線肯定不能帶你說的那些設備，別想僥倖。”

“我沒打算僥倖。”林未然走到配電箱前，蹲下來看上面斑駁的標牌，“如果今晚八點要做一次臨時試網和模擬訓練，最低用電怎麼保？”

“試網和幾台電腦可以，但不能上大負載。你要是弄二十台高配主機、空調、燈光一起開，現在這箱子扛不住。”李師傅說，“臨時方案有兩個。一個是從隔壁倉現有線路借一路，但要看那邊同不同意，風險是電壓波動；另一個是用臨時配電箱加發電機，穩定些，但噪音大，晚上搞不好被投訴。”

林未然把話逐字記下：“如果七天內做到最低可用區，十到十二台電腦，基礎照明，一台小型空調或者新風，復盤室投影，能不能保？”

“能，但要先換一段主線，加漏保，配臨時箱。正式擴容得走供電流程，這不是我一個電工能拍板的。快的話七到十個工作日，慢的話半個月起。”

“今晚你能留到試網結束嗎？”

李師傅停了一下：“加錢。”

“按夜間工時算。”林未然說，“但你要把風險直接說給星河的人聽，不替我美化。”

“這倒不用你教。”李師傅哼了一聲，“電這東西不講故事，跳就是跳。”

掛斷電話後，林未然又聯絡運營商。對方的客戶經理姓陶，上午還在說要查資源，這時候聲音裡多了一點為難。

“林小姐，城西那片有光纖資源，接入點也不遠，但三號倉這種老廠房要進場施工，得有產權方授權。還有一點，最近那邊施工申請比較多，排期不一定能卡到你說的三天內。”

林未然握著筆的手微微停住：“比較多？哪類申請？”

“這個我不方便說太細。反正不是你一家在問。”陶經理壓低聲音，“如果你們能今天出授權，最快明天勘線，臨時企業寬帶可以先拉，專線保底三到五個工作日。但我要說清楚，專線不是插根線就完事，中間如果物業、產權、道路管井卡住，時間會變。”

“今晚八點能不能派技術過來測現有線路和可接入點？”

“今晚？”陶經理笑得發苦，“你們這也太急了。”

“加急費按規則走。”林未然語氣沒有抬高，“但我需要真數據。”

陶經理沉默兩秒：“我找人。八點半前到不了，八點左右可以遠程配合，現場師傅我盡量安排九點前。”

她道了謝，立刻把結果填進表格。

顧清禾已經進了她共享的在線文檔，游標在合同保護那一欄移動得很快。林未然看著一行行冷靜的文字出現，像在混亂的倉庫裡忽然立起了一道透明防線。

七天可行性期內，出租方不得與第三方簽署影響承租使用的處置協議。

正式租約需明確買賣不破租賃，若產權變更，新產權方承繼全部租賃義務。

提前解除需按剩餘租期租金倍數賠償，並全額補償經審計或雙方確認的改造投入。

承租方享有同等條件下優先承租權及續租談判權。

夜間使用權需明確，包含通宵訓練、基礎辦公、設備運行，但須符合消防與噪音管理。

林未然打字問她：“改造費分攤底線？”

顧清禾幾乎秒回：“不替資產方做永久性增值買單。可移動設備由星河或你方承擔，線路、消防、主體修繕由曹老闆承擔或抵扣租金。若對方堅持你們先墊，必須折成免租期和解約補償。”

下一條又跳出來。

“盛景關聯公司今天上午新增一筆城西產業更新諮詢合同，對手不是隨便問問。別讓曹老闆單獨接觸太久。”

林未然抬頭，正看見曹老闆站在倉庫門口抽菸，眼神往外飄，手機攥在掌心，像等著某個更高的報價。

她收起平板走過去。

“曹總，我們先把幾個條件口頭對齊，下午法務可以出文字版。”

曹老闆把菸掐了，笑了一下：“林小姐，你們速度是真快。不過說到底，現在還是看場階段吧？合同條件不用這麼急。”

“急的不是我，是時間。”林未然說，“星河今晚試網，如果數據不行，他們明天就會看別處；如果數據可用，明天中午前就要進入實質談判。曹總，盛景那邊能給整片故事，但未必會保留你這個倉的運營價值。星河能給你一個馬上啟動的樣板。”

曹老闆臉上的笑淡了些：“樣板也得有錢。你知道這倉放著也是資產，我不能白給你們試。”

“七天可行性期，我們可以付定金，但要鎖定排他。”林未然看著他，“七天內你不再接受第三方對三號倉的租賃或處置條件談判。七天後若星河不租，定金按約定扣除一部分作為場地配合成本；若簽約，定金轉租金。”

曹老闆立刻皺眉：“處置也不能談？那盛景要真來問整片，我也不接？”

“你可以接電話，但不能簽任何影響三號倉租賃穩定的文件。”林未然語氣平穩，“否則星河不可能投入改造。”

“那夜間使用呢？”曹老闆反問，“你們通宵打遊戲，附近居民投訴算誰的？”

“先做噪音測試。設備聲、發電機聲、人员进出动线都列入管理。若噪音由我們運營造成，我們整改；若是原場地隔音不達標，隔音改造需分攤。這些都寫進附件。”

曹老闆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你不像中介。”

“我本來就不是中介。”

“那你圖什麼？”

林未然沒有避開他的眼神：“圖一個能落地的項目。”

曹老闆一時沒接話。倉庫外有車從破舊園區路上開過，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聲響。遠處老紡織廠的紅磚煙囪立在午後灰藍色的天空下，像這片區域最後一點不肯倒下的舊影子。

下午兩點四十，周望野打來電話。

他那邊很安靜，反倒顯得不尋常。林未然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拍消防通道照片，一邊問：“輿情怎麼樣？”

“熱度還在，但我沒壓死。”周望野懶洋洋地說，“壓太狠會顯得心虛。我讓幾個賬號轉了昨晚讓二追三的技術切片，重點放許澄最後一波指揮，順便帶一句星河按計劃訓練，基地調整不影響備戰。粉絲現在有得吵，黑稿節奏被分流了。”

“匿名號呢？”

“有意思。”周望野的聲音低了點，“它不是第一手爆料，更像拿到餵好的詞。‘城西破倉庫’這個說法太刻意，正常人會說城西廠房或者老園區。它想讓大家把新基地和寒酸、落魄綁一起。”

林未然停下腳步：“來源能查嗎？”

“在追。設備商那邊有人知道三號倉，星河內部也有人知道你們今天看場，曹老闆身邊更不用說。現在像一堆影子疊在一起。”周望野輕笑，“不過影子多了也有好處，總有人踩到光裡。”

“先別曝光位置。”

“放心，我沒那麼愛送人頭。”周望野說，“我準備今晚拍一組低調素材，不露門牌，不露外景，只拍手、設備、屏幕和許澄背影。文案就一句，還在訓練。等他們說星河沒地方去，我們給他們看星河還在打。”

林未然看向倉庫深處，幾束光落在水泥地上，灰塵在裡面旋轉。

“你晚上來？”

“我已經在路上了。”周望野說，“順便提醒你，顧清禾剛給我發了盛景資金動向。這幫人動手比我們想的快。林未然，今天這局不是找房，是搶時間。”

她嗯了一聲，掛斷電話後，走到倉庫東側的消防門前。

門推不開。

她又用力推了一下，門後傳來沉悶的摩擦聲，只開出一道不到十厘米的縫。透過縫隙，她看見外面堆著幾排塑料筐和廢棄木架，應該是隔壁租戶臨時堆放的雜物，把通道堵了大半。

林未然心裡沉了一下。

消防，是硬傷。

她立刻拍照發給顧清禾和何晉，同時標註：東側消防通道被佔用，需出租方今日清理並書面承諾保持暢通，否則不具備進場條件。

何晉回得很快。

“收到。這項不解決，免談。”

曹老闆看見她拍照，臉色有點掛不住：“這是隔壁堆的，我讓他們搬就是了。小問題。”

“消防不是小問題。”林未然說，“今晚試網前必須清一條通道出來。星河的人和設備進場，不能堵在這裡。”

曹老闆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打電話去罵隔壁租戶。電話那頭似乎不太配合，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甩下一句“今天不搬我就叫人清”，才掛斷。

下午四點半，第一版七天方案成型。

林未然站在臨時搬來的折疊桌前，把方案投在筆記本屏幕上。旁邊是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紙杯邊緣被她無意識捏出一道淺痕。

七天內只啟用倉庫西南角四百平方米，作為最低可用訓練區。第一階段配置十二個訓練位、一個臨時復盤區、一個設備間和簡易休息區。臨時供電採用更換主線加配電箱，保留發電機備援但不作夜間常態使用。網路先以企業寬帶和5G備份進行試運行，專線進入加急勘線。合同採用七天排他可行性協議加正式租約條款清單。預算下限被壓到一個仍然令人肉痛、但不至於立刻窒息的數字。

她把文件發給何晉、許澄和顧清禾。

許澄沒有立刻回。

何晉隔了五分鐘打來電話，只說了一句：“我們七點四十到。你這版，至少能談。”

這已經算是他的認可。

天色暗下來時，三號倉被臨時燈照亮。光線不均，四周仍舊昏沉，只有西南角像被硬生生從破敗裡切出一小塊可用的島。李師傅帶著人把臨時配電箱接好，嘴裡一直念叨老線不能亂碰。隔壁租戶不情不願地搬走了消防門外大部分雜物，仍留下幾個沉重木架，曹老闆拍胸口說明早一定清完。

七點五十二，兩輛車停在倉庫外。

許澄先下車，黑色外套拉鍊拉到下巴，臉上沒有比賽勝利後的任何餘熱。他身後跟著何晉、星河網管老丁，還有兩個年輕隊員。隊員一進門就被倉庫裡的環境震了一下，其中一個小聲嘀咕：“這地方真能打訓練？”

許澄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立刻閉嘴。

林未然迎上去，把方案紙質版遞給何晉，又把風險頁單獨抽出來給許澄。

“先看最壞部分。”她說，“電力今晚只能支撐小規模測試，消防通道還未完全達標，專線最快也要三到五個工作日。這些不解決，不建議整隊搬入。”

許澄接過，看得很快：“試。”

沒有多餘的話。

老丁帶人開始接設備。十二台電腦沒有全上，先接了六台高配主機和路由、交換機、測試儀。屏幕一台台亮起時，倉庫裡忽然多了另一種聲音，風扇轉動、鍵盤敲擊、網線卡扣扣上的脆響，像某種臨時搭建的心跳。

第一次測試，延遲三十二毫秒，抖動偏高。

老丁皺眉：“不穩。丟包有點明顯。”

李師傅站在配電箱旁：“我說了，別一下子全開。電壓剛才掉了一下。”

許澄沒有插話，只站在幾台屏幕後面，看著測試曲線。林未然也看著。那些上下跳動的線條，比任何商業計劃書裡的曲線都更直接，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第二輪，他們切換備用線路，又關掉一組臨時照明，延遲降到二十六毫秒，丟包短暫消失，但五分鐘後又跳了一次。

老丁罵了一句：“這條線像被人掐著脖子。”

他打電話給運營商技術支援，講了幾句後臉色變了。

“誰問過這裡的施工排期？”老丁抬頭看向林未然，“運營商那邊說，三號倉附近接入點今天下午被另一個企業客戶提交了優先勘線申請，佔了明後兩天的施工窗口。”

林未然心裡一凜：“哪家公司？”

老丁把手機拿遠，問了兩句，對面似乎不肯說。他掛斷電話，臉色難看：“查不到，只知道是園區更新相關。”

何晉冷笑：“真巧。”

曹老闆站在一旁，神情有一瞬間不自然。他的手機恰在此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號碼。他看了一眼，沒有接。

許澄看見了。

林未然也看見了。

倉庫裡的空氣像被壓低了一寸。

許澄忽然開口：“先不管。用現有條件打一局。”

兩個隊員愣住。

“現在？”其中一個問。

“現在。”許澄走到他們身後，“按逆風局處理。高延遲，視野劣勢，資源被卡。你們不是沒打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原本浮躁的兩個年輕人迅速坐直。老丁又叫來兩個工作人員湊測試位，開了內部訓練房。倉庫裡沒有正式基地的隔音房，也沒有整排專業燈帶，只有臨時桌椅、裸露線槽和遠處尚未散盡的灰塵。

比賽開始後三分鐘，隊伍在線上被壓，語音裡有人急了。

“別補丟掉的東西。”許澄站在後面，目光落在小地圖上，“看下一個刷新。十五秒後轉下半區，放一塔，換視野。你現在回頭，就是把節奏送回去。”

“可是他們要開龍。”

“讓。”許澄說，“他們開龍要三個人露頭。你們拿兩路線權。小野，別追人，卡草。等輔助先手空。”

他的指令冷得像刀，沒有安慰，卻每一句都落在最該落的位置。林未然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原本混亂的局面被一點點重新拉直。隊員的聲音從急促變得清晰，資源交換開始有了秩序。第十七分鐘，一波看似被迫撤退的轉線忽然反包，對面核心位被切掉，局勢瞬間翻轉。

倉庫裡響起鍵盤急促的敲擊聲。

林未然忽然明白，許澄說的數據不只是網速、電壓和租金。對他來說，基地是戰術的一部分，是隊伍每天呼吸的節奏。任何一點不穩，都可能在賽場上放大成崩盤。

二十四分鐘，訓練局結束。

許澄摘下其中一名隊員的耳機，看向老丁：“記錄。”

老丁報數：“平均延遲二十八，峰值四十七，兩次丟包，一次電壓波動導致屏幕閃爍。勉強能測，不能長訓。”

李師傅立刻接話：“電的鍋我認一半，線太老。要穩，明天就得換。”

何晉看向林未然：“所以結論？”

林未然沒有急著替三號倉辯護。她低頭看了一眼表格，然後說：“第一輪數據部分可行。空間可用，臨時訓練小規模可跑；電力不達標，必須明天改主線；專線被外部排期擠壓，需要運營商書面確認新時間；消防通道今晚未完全清理，不具備整隊進駐條件；合同若不能鎖排他和解約補償，不建議投入改造。”

何晉盯著她，像是在確認她到底是來推項目，還是來拆自己的台。

許澄卻先開了口：“明晚再測一次。條件是電力整改完成，消防通道清出來，運營商排期給到書面。”

林未然點頭：“我來推。”

曹老闆終於忍不住說：“許隊，何經理，這條件也不能都壓我身上吧？今天已經有人問整片了，我這邊也有壓力。排他可以談，但定金和租金得有誠意。”

何晉的臉色沉下來：“曹總，消防通道堵著，你跟我談誠意？”

曹老闆噎了一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再次震動。這一次，他猶豫片刻，走到門邊接了起來。

倉庫太空，那端含糊的男聲仍漏出幾個字。

“……明天上午……整片估值……三號倉先不要簽死……盛景可以給更高……”

何晉往前走了一步，許澄伸手攔住他。

林未然的手機同時亮起。

顧清禾發來一條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盛景關聯方剛鎖定老紡織片區三個資產包，三號倉在其中。今晚若不簽排他，明天你們會被抬出牌桌。

林未然抬起頭。

曹老闆掛了電話轉身，臉上那點商人的笑又浮了回來，卻比下午更硬：“各位，情況有點變化。三號倉這事，我們可能得重新談談。”

倉庫裡剛剛亮起的屏幕還沒有關，遊戲結算頁停在勝利兩個字上。可水泥地上的臨時線路微微發熱，消防門外還有未搬完的木架，遠處接入點的施工排期被人悄悄佔住。

林未然把顧清禾的消息按滅，向前走了一步。

她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可以重新談。但今晚，先談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