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林未然說出“魚到了”三個字時，腳步沒有停。

外貿樓鐵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合上，保安低頭在登記本上補簽時間，小岑背著工具包從台階上跳下來，還在看手機裡剛拍的樓頂視距照片。對面巷口那輛灰色轎車停在一排梧桐樹影下，車身沾著昨夜的灰，副駕車窗降了三分之一，手機鏡頭藏在窗縫後，角度正對著外貿樓門口。

清晨九點多的光已經有些刺眼。

戴鴨舌帽的人腕上那塊錶反了一下光。銀色錶圈，黑色錶盤，外沿有一圈很細的橙色刻度。林未然只看了一眼，便把視線自然地移開，像是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電話那頭，許澄的聲音一下低了下來。

“別追。”

他只說了兩個字。

白板筆在那邊停住，訓練室裡原本細碎的鍵盤聲也像被他按了一下暫停。林未然能想像他站在戰術板前，眼神冷下去，肩線繃得很直。

“我知道。”她一邊往路邊走，一邊把文件夾換到左手，“車在外貿樓對面巷口，灰色轎車，副駕拍攝。位置不遠，像是在等我們出來。”

“固定證據，別讓他知道你看見他。”許澄說，“你身邊有誰？”

“小岑。”

“讓他先帶資料走，別跟你同一條線。”

林未然嗯了一聲，轉頭對小岑道：“你先回運營商站點，把弱電間照片、樓頂測距、封簽情況都備份一份。不要發群，直接發陶經理和我。”

小岑正要點頭，忽然注意到她語氣裡那點不尋常。他眼神順著她的肩側往對面飄了一下，又立刻收回。

“我明白。”小岑把工具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故意打了個哈欠，“那我先去地鐵站，這破樓梯爬得我腿都軟了。”

他說完，沒有往灰車方向看，沿著外貿樓右側的小路走開。那條路通往公交站，人流多，對方即使想跟也不方便。

林未然繼續向前，步速穩定。她沒有回頭，只在經過一輛停在路邊的白色麵包車時，借車窗反光看了一眼。

灰車還在。

副駕的人仍拿著手機，主駕位置坐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臉被遮光板擋住，只能看見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車尾位置露出半截牌照，最後兩位像是七三，但樹影晃動，她不能完全確定。

“周望野。”許澄那邊已經切了另一條線，聲音離話筒稍遠，“你現在去看林未然發的位置，別靠太近，用你最擅長的那套。”

電話裡很快傳來周望野懶洋洋的聲音：“懂，偷拍偷拍者，城市互拍計畫嘛。”

“別貧。”許澄冷道。

“我這是放鬆氣氛。”周望野笑了一聲，隨即正色，“未然姐，給我一個大概方位。”

林未然把手機靠近耳邊，像是在普通通話：“外貿樓正門對面，東南巷口，梧桐樹下。車牌後兩位疑似七三，灰色轎車，副駕鴨舌帽，腕錶有橙色刻度。不要靠近，先拍車身、牌照、巷口監控位置。”

“收到。”周望野說，“我十五分鐘內到。順便說一句，這人審美挺穩，昨晚那張車尾燈照片裡，副駕手上也閃過一圈橙。”

林未然的指尖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接話。

許澄說：“那就更不能打草驚蛇。對方敢連續出現，不是臨時起意。”

“他們在確認備用路由。”林未然拐進一條通往三號倉方向的支路，路邊有早餐店，蒸籠冒出的白氣短暫遮住她的身形，“外貿樓光纖盒封簽被動過，樓頂天線底座有新螺絲印，還有黑色扎帶和煙頭。昨天姓宋的人問過樓頂視距和直播舊線。這不是一個人好奇。”

許澄沉默一瞬。

“像賽場上提前踩草叢。”他說，“知道你可能從那裡繞，就放個眼。”

林未然聽見他這句比喻，反倒笑了一下：“那我們怎麼辦？”

“讓他以為眼位有效。”許澄的聲音重新穩住，“不要立刻排。誘他交技能。”

林未然抬眼，三號倉方向的鐵皮屋頂在遠處一排舊廠房後露出邊角。電力施工車停在廠區口，車頂警示燈一閃一閃。她能感覺到背後那輛灰車似乎啟動了，低沉的引擎聲混在街邊人聲裡，像一條貼著水面游動的魚。

她沒有加快腳步。

“我往三號倉方向走。”她說，“如果灰車跟，就坐實他們不是只拍外貿樓。”

“保持在人多的路上。”許澄說，“我讓何晉別過來。他現在來，只會把事搞成街頭對峙。”

林未然很清楚他說得對。何晉脾氣硬，尤其這兩天被盛景卡得憋火，真看見偷拍的人，未必忍得住。

她掛斷通話前，聽見訓練室那邊有人問：“澄哥，還打不打？”

許澄的聲音遠了一些：“打。外面的局有人在控，我們先把自己的兵線推過河。”

電話切斷。

林未然把手機放入口袋，走到路口停下來等紅燈。街對面玻璃店門反射出灰車的影子，它果然從巷口慢慢滑出來，沒有緊跟，只隔著一段距離停在路邊，像是偶然等人。

她低頭打開備忘錄，記下時間。

九點三十四分，灰車離開外貿樓巷口，向南，疑似尾隨。

同一時間，星河臨時訓練室裡，許澄把手機扣在桌上。

倉庫改出的訓練區還帶著新清理過的塵味，幾台機器重新接上電，牆邊臨時白板上寫著今晚對鯨落的三套開局方案。隊員們剛聽見他通話中的幾句，臉色都不太好看。

替補射手小北忍不住問：“澄哥，是不是盛景又搞事？他們不會連我們網都要卡吧？”

何晉站在門口，手機攥得很緊：“我去外貿樓一趟。”

“不去。”許澄看都沒看他，“你留在這兒盯電力整改和消防收尾。李師傅那邊每半小時拍一次進度，曹老闆所有回覆留痕。十點他要見盛景，你提前把意向書裡的三號倉保密條款再發他一遍。”

何晉臉色發沉：“他要是還給盛景看資料呢？”

“那就是違約。”許澄拿起白板筆，在鯨落戰隊名字旁畫了一個圈，“但現在別把他推過去。曹老闆動搖，是因為盛景給的是整片想像。我們要給他看見樣板正在成形。”

他轉身看向隊員。

“你們也是一樣。對手壓你，不代表你要一級就跟他拼命。先補刀，先占視野，等他交出關鍵技能。”

訓練室裡安靜了幾秒。

許澄的聲音冷，卻像一根線，把散掉的心重新繃住。

“重開。第一局，按B方案。小北，你剛才第三分鐘那波走位太急，再急一次你就自己下來看回放。”

小北縮了縮脖子：“知道了。”

何晉看了許澄一眼，終於壓下衝動，轉身去給曹老闆發消息。屏幕上，曹老闆的對話框還停在那句“盛景的人要約我十點談整片”。

何晉打字很快，語氣比平時克制許多。

曹總，三號倉排他意向已生效。您與第三方溝通整片不受限制，但不得披露三號倉測試數據、施工進度、設備方案及星河商業計畫。現場整改正在推進，九點四十分將發第一輪照片。樣板能否做成，會直接影響整片估值，請您慎重。

發完，他又補了一張消防通道已清理完畢的照片。照片裡，原本堵住門口的木架和塑料布已被拖走，紅色消防門第一次完整露出來。

另一邊，周望野騎著一輛共享電單車進入老紡織片區。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相機斜挎在胸前，看起來像個來拍城市廢墟素材的自由攝影師。這一片近兩年常有博主來打卡，保安和周邊商戶早見怪不怪。

他沒有直奔外貿樓，而是先在對街買了一杯冰美式，跟早餐店老闆閒聊兩句，又慢悠悠舉起相機拍斑駁牆面。鏡頭轉動時，灰車恰好出現在取景框邊緣。

車牌清楚了。

雲A·K7M73。

周望野按下快門，表情仍舊散漫。他甚至還嫌構圖不夠好，退了兩步，又拍了張帶巷口監控的全景。

灰車裡副駕的人似乎察覺有人拍照，車窗升起一點。周望野立刻把鏡頭移向外貿樓破招牌，像是剛才只是掃過。他低頭給林未然發消息。

牌照到手。副駕看不清全臉，帽檐壓低，腕錶確認有橙圈。車內兩人，主駕男性，右手虎口有疤。車現在沿南側路慢移，像在跟你。

林未然看到消息時，已經走到三號倉外圍的第三個路口。

灰車沒有靠太近，始終隔著一百米左右。這種距離既能觀察她進不進三號倉，又不至於被一眼指認。對方很熟悉盯梢的分寸，至少不是臨時被叫來拍兩張照片的普通人。

她沒有進倉庫，而是走進路邊一家打印店。

打印店老闆正趴在桌上看短視頻，見她進來，懶懶抬頭：“打印？”

“掃描幾份文件。”林未然把外貿樓勘查確認放到櫃台上，“順便借一下窗邊位置回個電話。”

老闆指了指掃描儀：“自己放。”

林未然站在窗邊，從百葉縫隙看出去。灰車停在斜對面便利店門口，副駕的人沒有下車，主駕拿出手機，似乎在發消息。

她拍下窗外反光裡的車影，發給周望野，又發給顧清禾。

顧清禾的回覆來得很快。

我查車牌不合規，但可以從公開信息交叉。剛才股權圖有新結果：嶺川資本旗下有一家安保服務外包公司，去年承接過盛景文體兩場線下活動秩序維護。宋立曾以顧問身份出現在該公司一份項目宣傳稿裡，稿件後來刪了，緩存還在。

林未然看著這行字，心裡那條線慢慢拉緊。

盛景、盛越會展、嶺川資本、電競商業街區、安保外包、宋立。

這已經不只是三號倉的租賃競爭。對方盯的是城西片區未來能承載的青年內容入口，是賽事流量、線下消費、資本故事以及城市更新政策紅利疊起來的一整張桌。

她回覆顧清禾：先存證，不公開。幫我準備一頁給曹老闆看的價值框架，重點是樣板對整片議價的增益，不提對抗。

顧清禾回：十分鐘。

九點五十二分，陶經理的電話終於打來。

林未然接起時，打印機正吐出掃描件，紙張摩擦聲細密而急。

“兩套方案。”陶經理開門見山，聲音裡帶著熬夜後的沙啞，“第一，外貿樓那條停用企業專線有底子，上游資源還在，但要恢復必須有原戶主或資產方確認。原戶主是雲川光巢直播科技，去年十一月停用，欠費已清，戶頭未註銷。最快走加急，今晚只能做到資源復核，未必能開通。”

“資產方確認能不能替代原戶主？”

“理論上可以，但要蓋資產方授權和承諾函，說清楚線路使用責任。第二，無線橋接。”陶經理停了一下，“外貿樓樓頂到三號倉屋面視距可用，中間有一處吊車塔臂可能干擾，但角度能避。設備我能調，最快下午一點到現場，三點半架完，五點前能出臨時測試結果。”

“卡點呢？”

“樓頂授權。”陶經理說，“三號倉你們有曹老闆配合函，外貿樓沒有正式蓋章，我的人上不了樓頂。還有臨時供電，外貿樓樓頂插座不能直接用，得從弱電間或樓下拉臨時電，保安不會讓我們亂接。”

林未然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曹老闆與盛景會面只剩八分鐘。

“陶經理，設備先調。”她說，“授權我來解決。你的人不要在群裡討論外貿樓，只說備用點位。”

陶經理沉默片刻：“林小姐，我問句實話。你們是不是被人盯了？”

“是。”

她回答得很平靜。

陶經理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很低的髒話：“難怪主管剛才問我，這單是不是牽涉盛景。我只能幫你們到專業範圍內。”

“這就夠了。”林未然說，“專業範圍內的事，請做到最快。”

掛斷電話後，顧清禾的一頁圖發來。

標題很簡單：三號倉樣板對老紡織片區整體資產價值的增益路徑。

林未然掃了一遍，沒有多餘修飾，只有三條核心：賽訓基地帶來穩定夜間人流與內容曝光；直播與社群運營形成可量化流量資產；青年產業樣板提升片區招商估值與政策溝通籌碼。

這正是曹老闆能聽懂的話。

她把圖發給曹老闆，附了一句：曹總，十點會談前給您一個參考。三號倉不是整片交易的阻礙，而是提高整片定價的樣板。現場整改九點五十分進度如下，請您保留三號倉資料邊界。

三張照片隨後發出：消防通道清空，電箱拆檢，外貿樓勘查確認。

曹老闆沒有立刻回。

十點整，周望野又發來一張照片。

灰車停在老紡織片區西側停車場入口，一個戴鴨舌帽的人下車，背對鏡頭打電話。照片距離很遠，臉仍看不清，但腕錶清晰得近乎刺眼。

橙色刻度，銀色錶圈。

更關鍵的是，他左手拿著的手機屏幕在陽光下亮了一瞬，周望野用長焦抓到了模糊的通話界面。備註只有兩個字。

宋哥。

林未然看著照片，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打印店外，灰車的主駕沒有下車，車頭卻已經調轉，正對著三號倉所在的方向。

同一刻，曹老闆終於回了消息。

我在盛景樓下了。他們說手裡有你們外貿樓備用路由的照片，問我要不要聽聽三號倉今晚為什麼測不成。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