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帳房裡一時只剩江霧拍窗的聲音。

那張泛黃船貨收據被沈梨舟夾在指間，紙邊潮軟，卻像一片薄薄的刀，割得她掌心發冷。父親的字她認得，沈銘章寫字向來端正，落筆不重，遇到急事時尾鋒會微微挑起，像人在暗處仍不肯低頭。這一行“若舟兒歸，先查白家女”，每一筆都像從三年前伸出來，按住了她心口。

她想起沈家被封那日，父親書房裡的帳冊全被人翻走，桌上只剩一盞未涼的茶。她當時被乳娘拽著往後門跑，隔著雨幕回頭，看見父親站在廊下，嘴唇動了動，卻被電車鈴聲蓋過。

原來他那時要她記住的，或許不是逃。

是查。

“大小姐……”曹帳房的聲音顫得厲害，“這……這是老爺的字？”

沈梨舟抬起眼，臉上的甜笑慢慢浮回來，軟得像茶樓裡剛出籠的點心，偏偏眼底沒半分熱氣。

“曹伯，你跟了我父親二十年，連他寫個欠條都能認出真假。這會兒反倒問我？”

曹帳房臉色灰敗，低下頭：“是老爺的字。”

“那便好。”沈梨舟將收據攤在桌面，帕子壓住四角，“我們先不談白家女是哪一位。先談德興買辦行。”

她指尖落在收據右上角。

日期是民國十四年六月初九，貨名寫得含糊，只作“南洋雜貨三十六箱”，船號卻清清楚楚，永安三號。倉位欄裡填著一串小字，十六鋪乙庫，七號隔間，另附“候東席驗”。

沈梨舟目光在“七號隔間”上停住。

她袖中那張父親便箋上三段數字，此刻像被人一盞盞點亮。她沒有立刻拿出來，只在心裡一遍遍對照。

六月初九，永安三號，乙庫七。

第一段數字正是六九三。

第二段裡有一個“乙七”。

她喉間微微一緊，指尖卻穩得很。

“曹伯。”她柔聲問，“德興買辦行白掌櫃，名叫什麼？”

曹帳房嘴唇動了動：“白……白逢年。”

顧行硯站在一旁，眉眼仍是那副懶散樣子，手卻一直擋在沈梨舟與保險櫃之間。聽見這名字，他抬了抬眼。

“白逢年。二十年前十六鋪替南洋貨商押票的買辦，後來轉做洋行中保。三年前沈家虧空案，他出具的憑證說南洋貨款未到，貨卻已被沈家抵押兩次。”顧行硯慢條斯理地接上，“可他本人案發後不久投江，屍首只認了衣裳，臉泡壞了。”

沈梨舟看他一眼：“顧少爺知道得真不少。”

“我若什麼都不知道，豈不是白被你恨了三年？”顧行硯垂眸看那收據，“不過這張不對。”

“哪裡不對？”

“保險櫃沒開。”他伸手指向櫃門下方那道暗槽，“這種墨綠櫃是英商貨，內裡雙簧，開門須先轉盤再扳內栓。可這張收據從暗槽吐出，像是另有一道薄匣，專門藏一兩張紙。若有人硬撬，會先觸外鎖，暗匣反而不動。方才它響了一聲，應當是被血水滲進槽口，濕了機簧。”

曹帳房一怔：“老爺當年改過櫃子？”

“不是改過，是防人。”沈梨舟低聲道。

父親一定知道，有朝一日沈家舊櫃會被逼著重開。真正的名冊或許在裡面，真正的陷阱也在裡面。但他把最要緊的引路證物藏在不用開櫃也能吐出的暗匣裡，等她回來，等她看見血，等她疑心到不肯開門。

這三年，她總以為自己孤身在外，靠著一腔恨意活下來。原來父親早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留了一條細如髮絲的路。

沈梨舟收回手，忽然笑了：“父親做生意一向周到，連死後都怕我算錯帳。”

顧行硯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這句貧嘴。

他知道她笑得越甜，心裡越疼。

帳房外頭商會差役已經有些站不住了。年長那個清了清嗓子：“沈小姐，顧少爺，這現場既見了血，又有舊櫃異動，咱們是不是該回商會稟一聲？小的們留在這裡，萬一……”

“萬一什麼？”沈梨舟轉過身，笑意溫和，“萬一你們把今日所見添油加醋說出去，明早全上海便會知道沈家舊櫃裡吐出白家鬼魂？”

那差役額上冒汗：“小的不敢。”

“敢不敢不重要，會不會才重要。”沈梨舟把假顧府條子、僕役木牌與半截濕報紙一一擺到桌上，“今日你們看見的，是有人假傳顧府之令，誘商會來重封沈家舊櫃；有人在封條上動手腳，用血跡污損現場；有人把未刊報題塞入櫃縫，意圖挑撥沈、顧、報館三方。至於櫃內吐出的紙，你們沒看清。”

年輕差役下意識道：“可小的方才明明……”

顧行硯懶懶打斷：“明明霧大，眼花。你若覺得自己眼神比顧府請的驗貨師還好，我替你寫推薦，明日去碼頭數麻袋，月錢興許高些。”

年輕差役立刻閉了嘴。

沈梨舟拿起一張空白帳紙，推到兩人面前：“口供照我方才說的寫。血跡、封條、假條子，由商會差役與沈家帳房共同封存。若日後東西少了一樣，我不找商會，我找二位家中太太問問，近來是不是添了新首飾。”

年長差役苦笑：“沈小姐這話可折煞小的了。”

“我向來不折煞人。”沈梨舟聲音更甜，“我只折帳。”

兩名差役哪裡還敢耽擱，忙低頭寫口供。曹帳房取了舊印，手抖得幾乎蓋歪。顧行硯瞥見，忽然伸手扶住他的腕子。

“曹先生，印若歪了，往後有人會說這口供也是假的。”

曹帳房僵了僵，終於用力按下去。

紅印落紙，像一點凝住的血。

沈梨舟等差役封好物證，命小學徒把前後門各添一道鎖，又讓曹帳房只留兩名老夥計守著。她自己將船貨收據折進手袋最裡層，貼身扣好。

顧行硯看著她：“你要去找白曼卿。”

“我只是去拜訪二姨太養女。”沈梨舟微笑，“順道問問她白字怎麼寫。”

“她未必知道。”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有人已經把刀架到她脖子上了。”沈梨舟看向窗外白茫茫的江霧，“陸聞潮那邊小胡失蹤，未刊題外洩；這邊白字蠟封露面。若白曼卿真是白逢年的女兒，下一個消失的未必不是她。”

顧行硯唇角一動：“沈小姐難得關心人。”

“顧少爺想多了。”她拿起傘，“活證人比死證人值錢。做買賣，自然要趁還活著時盤貨。”

“那我派人先回顧府護著她。”

“護？”沈梨舟挑眉，“你顧府的人，連一塊三年前失牌都護不住。”

顧行硯被她刺得笑了一聲：“沈小姐說得對，我顧府上上下下都像漏勺。可漏勺也有好處，水過得快，消息也過得快。”

他叫來門外一個顧家跟隨，低聲吩咐：“回府，不驚動二姨太。找三房院外的老周婆子，讓她去聽曼卿小姐房裡動靜。若有人送信送盒子，先攔人，別攔物。再叫阿榮去後門備車。”

跟隨應聲而去。

沈梨舟聽見“三房院外”幾字，笑了笑：“顧少爺連內宅婆子的耳朵都用得這麼熟，真不愧是少東。”

“沒法子。”顧行硯把帽子往頭上一扣，“顧府像戲園子，我若不認清跑龍套的，總有一天會被人從台上推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帳房。江霧仍沒散，十六鋪碼頭上汽笛一聲接一聲，苦力扛著麻袋穿過濕滑木板，遠處洋行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沈梨舟撐開傘，傘面遮去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得發冷的下巴。

顧行硯走在她旁邊，忽然道：“你父親寫‘先查白家女’，不一定就是白曼卿。”

“我知道。”

“也可能是有人仿你父親筆跡，引你對付她。”

“我知道。”

“那你還去？”

沈梨舟側眸看他，笑得乖巧：“顧少爺，我這人做帳有個規矩。可疑的帳，不因為怕是假，就不查；也不因為像是真，就全信。白曼卿若是棋子，我要看她被誰握著。她若是執棋的人，我也要看她手夠不夠穩。”

顧行硯點點頭：“那若她只是個被賣來賣去、連自己姓什麼都不敢認的人呢？”

沈梨舟步子微頓。

雨水從傘沿滴下，落在她鞋尖前。

“那就看她願不願意把價錢開給我。”她聲音輕了些，“我不白救人，也不白害人。”

顧行硯低笑：“沈小姐做菩薩都要收香火錢。”

“錯。”沈梨舟抬步向前，“我是債主，不是菩薩。”

他們到報館時，已近午前。申潮報館比清晨更亂，排字房裡少了一個人，倒像少了一根房梁。鉛字盤翻了一地，小工們縮著脖子不敢吭聲，陸聞潮站在樓梯口，袖口沾著油墨，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臉色難得沒有笑意。

見沈梨舟與顧行硯並肩進門，他先是一怔，隨即嘖了一聲：“兩位這是和好了，還是準備一道來砸我報館？若是前者，恭喜上海灘少一樁熱鬧；若是後者，勞駕砸右邊，那邊桌子腿本來就瘸。”

沈梨舟把濕傘交給小學徒：“陸先生，小胡找到了嗎？”

“找到了半個影子。”陸聞潮把一張香煙殼拍到桌上，“排字房後巷有人看見小胡跟一個賣香煙的報童說話，拿了兩塊大洋，往南市方向走。半刻鐘後，有人看見他在茶樓後門又被一輛黑篷車接走。車牌拿泥糊了，只露出一個‘德’字。”

顧行硯眯了眯眼：“德興？”

“我也這麼想。”陸聞潮道，“可德興買辦行關門兩年，招牌都被人拆去當柴燒了。死人忽然租車，真是比活人還闊氣。”

沈梨舟問：“報童呢？”

“跑了。”陸聞潮冷笑，“不過跑得不算乾淨。他留下半盒香煙，煙紙裡夾了句話。”

他抽出一張薄薄煙紙，遞給沈梨舟。

煙紙上只寫著四個字。

勿近白女。

字跡歪斜，像左手所書。

沈梨舟看了片刻，反而笑了。

“越不讓近，越值錢。”

陸聞潮終於看出她神色不對，壓低聲音：“白姑娘出事了？”

“還未出。”顧行硯道，“但快了。”

陸聞潮臉上的玩笑一瞬間收乾淨。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聲音仍輕，卻像鉛字落進盤裡：“她在哪裡？”

“顧府。”顧行硯答。

“二姨太院裡？”陸聞潮眉頭皺起，“那地方比巡捕房還難進，也比舞廳還會吃人。”

沈梨舟看他：“陸先生若擔心，可以一同去。”

陸聞潮扯了扯嘴角：“沈小姐別激我。我這人惜命，尤其惜白姑娘的命。”

他轉身吩咐報館伙計：“放出一條假消息，就說小胡已被我們找回，正在巡捕房錄供。再讓晚版留半個版面，題目寫得聳動些，什麼‘德興舊案有人開口’。若黑篷車背後的人還想滅口，總得先分神來瞧瞧我這張嘴。”

顧行硯挑眉：“你這張嘴確實夠招人恨。”

“承讓。”陸聞潮拿起帽子，“比不得顧少爺一張臉，招桃花也招刀。”

沈梨舟沒理會兩人的貧嘴，轉身往外走。三人剛出報館，顧府跟隨阿榮已駕車等在巷口，臉色卻白得不對。

“少爺。”阿榮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府裡來信。曼卿小姐房裡方才收了封匿名信，是從後角門塞進去的。老周婆子沒敢攔，只記得送信人左腳落地輕，像是跛子。”

沈梨舟與顧行硯同時看向他。

阿榮咽了口唾沫，遞上一張被匆匆抄下的紙條：“曼卿小姐看過信後，把門反鎖了。婆子聽見裡頭翻箱子的聲音，還有……還有哭聲。”

沈梨舟接過紙條。

上面只有一句話。

沈家已查你，白家女，今夜不走便無明日。

顧行硯臉色徹底沉下去。

陸聞潮一把奪過紙條，看完後指節攥得發白，卻仍強笑了一聲：“好，寫信這位真有文采。短短一句，挑撥、恐嚇、催命，三樣齊全，若來我報館，我可以讓他從訃聞版寫起。”

沈梨舟抬眼望向顧府方向。江霧被正午的風撕開一角，遠處屋脊隱隱露出，像一排伏在霧裡的獸脊。

“走。”

她只說了一個字。

車輪碾過濕石板，往顧府疾馳而去。

而此時顧府西偏院中，白曼卿背靠著反鎖的房門，手裡的匿名信被揉成一團。她臉上脂粉未施，眼尾卻紅得厲害。屋內箱籠被翻開，緞衣、舞鞋、舊香粉盒散了一地。

她跪在床下，從最裡層暗格裡摸出一只小小的銀鎖。

銀鎖已舊，邊角磨得發亮，鎖心裡藏著半枚碎裂的海青蠟封。蠟封中央，殘著半個模糊的字。

白曼卿盯著那半個字，唇色一點點褪去。

她記得二姨太把她帶進顧府那年，親手替她摘下這枚銀鎖，笑著說，曼卿，從今日起，你沒有從前了。女人若想活得好，最要緊的是忘。

可她沒有忘。

她只是把從前鎖進了這半枚蠟裡。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踩碎了瓦上的枯枝。

白曼卿猛地抬頭。

下一瞬，一支細竹管從窗縫裡伸進來，吹落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紙條滾到她腳邊，無聲攤開。

上面寫著一行更淡的字。

想知白逢年是誰，今夜子時，德興舊址。不得告沈，不得告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