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紙條上的字淡得像快要被午後潮氣化開。

白曼卿跪在一地緞衣與舊香粉盒之間，指尖按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動。窗外西偏院的芭蕉葉被雨後的風吹得簌簌響，像有人在牆根下低聲笑。她猛地起身推開窗，木窗吱呀一聲，潮濕的風湧進來，吹得桌上胭脂紙片片翻飛。

院牆外只餘一截晃動的竹影。

瓦檐下有幾點新落的泥，踩痕很淺，偏偏有一處落得歪，像左腳不敢吃力。白曼卿盯著那處泥印，胸口一陣發緊。

跛子。

匿名信，竹管紙條，德興舊址，白逢年。

這些字像一串冷珠子，一顆顆滾進她喉嚨，叫她既想吐出來，又怕吐出來便再也拾不起自己的命。

她低頭看手裡的小銀鎖。銀鎖不過拇指大小，背面刻著一朵細得幾乎看不清的海棠，鎖心裡那半枚海青蠟封被她藏了多年，藏到她自己都快以為它只是一塊無用的破蠟。可今日有人隔著顧府高牆，隔著二姨太院裡那些眼線，把“白逢年”三個字送到了她面前。

白逢年是誰？

她不是沒有聽過這名字。

舞廳裡有老客醉後談起過，說德興買辦行當年風光，白掌櫃一支筆能替南洋船貨開出生路，也能替人寫斷後路。後來沈家出事，白逢年投了江，德興關門，許多帳也跟著沉進黃浦江底。那時白曼卿還在百樂門後台學著如何笑得讓男人多開一瓶香檳，她聽見“白”字，總會忍不住回頭，卻又怕自己回頭得太急，叫人看出她其實連自己從何處來都不知道。

二姨太說，忘了才好。

可人若真能忘，銀鎖為何會在她床底暗格裡躺了這些年？

外頭忽然傳來車輪壓過石板的急聲，緊接著是院門處婆子的驚呼。

“少爺，少爺您不能就這麼闖進去，二姨太午睡還未起呢……”

白曼卿手一抖，銀鎖險些落地。她迅速把紙條揉進掌心，轉身想將銀鎖塞回暗格，可門外腳步已逼近，顧行硯的聲音冷冷落下，隔著門板也像壓住了一院子的舌頭。

“她若醒了，就讓她來問我。她若沒醒，今日誰敢把她叫醒，我也省得給誰留臉。”

老周婆子又急又怕：“曼卿小姐反鎖了門，說誰也不見，方才還哭過，這不吉利呀……”

“周媽媽。”另一道聲音柔軟地插進來，甜得像剛化開的冰糖，“哭有什麼不吉利？人活著才會哭。若真出了事，您到時候哭給誰聽？”

白曼卿閉了閉眼。

沈梨舟。

她竟然來得這樣快。

她慌忙把銀鎖塞進袖中，半枚蠟封卻在袖口邊緣卡了一下，冷硬地刮過皮膚。她剛要扣上袖扣，房門便被人輕輕叩了三下。

不是砸，也不是撞。

沈梨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白小姐，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你若願意開門，我們談生意。你若不願意，我便讓顧少爺拆門。顧府門多，少一扇也不礙事，只是你臉面上不大好看。”

門外靜了一息。

陸聞潮的聲音跟著響起，少了平日三分滑頭：“白小姐，開門。至少讓我們知道你還站得穩。”

白曼卿的手停在袖口。

這一句沒有玩笑，反倒叫她鼻尖一酸。她厭煩男人的憐惜，厭煩那些拿一束花、一句漂亮話便以為能買走她半生的人，可陸聞潮這一句太笨，笨得不像報館主筆，倒像個連門都不敢踹的窮書生。

她咬了咬唇，將蠟封壓進掌心，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只問：“沈小姐來得這麼急，是怕我跑了，還是怕我死了？”

沈梨舟在外頭笑了笑：“都怕。你若跑了，我少一筆帳；你若死了，我這筆帳便永遠對不上。白小姐，我做帳最恨缺頁。”

白曼卿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卻有抖：“你父親讓你查我？”

門外霎時安靜。

顧行硯抬眼看向沈梨舟。陸聞潮也沉了臉。

沈梨舟沒有否認，只淡聲道：“有人要你信這句話，好叫你怕我。可我若真想動你，不必等到今日，也不必親自來敲門。”

白曼卿握住門閂，指節發白。

“那你想要什麼？”

“要你活著，把該說的話說完。”

這一次，白曼卿終於開了門。

房門一開，滿屋狼藉便全落進三人眼中。緞衣堆在地上，箱籠翻倒，妝台抽屜大開，舊舞鞋滾到床腳，一只碎了蓋的香粉盒裡還藏著幾張泛黃戲票。白曼卿站在門內，臉上沒脂粉，眼尾紅著，卻仍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裡被折過又硬生生長正的花。

陸聞潮先往前一步，又生生止住，手裡的帽子被他捏得變了形。

“你受傷沒有？”

白曼卿瞥他一眼：“陸先生若想寫一篇‘交際花驚魂記’，至少等我梳妝後再採訪。”

陸聞潮張了張嘴，竟沒接上話。

沈梨舟看在眼裡，眼睫微微一垂，沒有戳破，只越過門檻進了屋。她目光掃過滿地物件，最後落在白曼卿微微收緊的袖口上。

“匿名信呢？”

白曼卿把桌上的皺紙團丟給她：“顧府裡眼睛這麼多，你們想必已抄過一遍。”

沈梨舟接住，展開看了看，果然與阿榮送來的抄件相同。她又抬頭：“還有呢？”

白曼卿眼神一冷：“沈小姐什麼意思？”

“意思是，寫匿名信的人若只想嚇你，送到後角門便夠了。可你把箱籠翻成這樣，不像要逃命，倒像在找一樣多年未見光的東西。”沈梨舟聲音仍柔，“白小姐，大家都忙，別叫我猜太久。”

白曼卿袖中的銀鎖像忽然長出尖刺。

顧行硯看了她一眼，轉頭吩咐阿榮：“關院門。今日西偏院裡的丫頭婆子，一個個問。尤其左腳有傷、近日去過後角門的，問不清就送到前院由何順記名。”

老周婆子嚇得腿軟：“少爺，這……這不合規矩，二姨太那裡……”

顧行硯偏頭看她，笑了一下，卻半點不暖：“周媽媽，我今日同你講的就是顧府規矩。府裡有人把催命信塞到小姐房裡，你們守院子的還敢拿姨太午睡壓我？顧家若是靠你們睡出來的太平，早該改做枕頭鋪。”

老周婆子一噎，忙帶著丫頭退下。

沈梨舟這才看向白曼卿：“你看，顧少爺難得像個少東。我們替你擋了外頭耳目，白小姐是不是也該給點誠意？”

白曼卿冷笑：“你們一個拿少東身份壓人，一個拿甜話逼人，還有一個拿眼睛盯著我像盯著失火的報館。我要不給，豈不是不識抬舉？”

陸聞潮苦笑：“我盯著你，是怕你真往火裡走。”

“我走過的火多了，陸先生未必見得全。”

她這話鋒利，陸聞潮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嘴，只低聲道：“那今日讓我見一回也無妨。”

白曼卿指尖一顫，別過臉去。

沈梨舟不催，只在妝台旁坐下，順手扶起一只倒下的香粉盒，像到好友閨房做客般自然。她越是不急，白曼卿越覺得自己掌心那半枚蠟封沉得可怕。

良久，白曼卿從袖中取出銀鎖。

她沒有遞過去，只攤在自己掌心。

“我只給你們看，不給你們拿。”

銀鎖在午後淡光裡泛著舊銀的冷色。顧行硯走近半步，眉頭微蹙。沈梨舟的目光卻直接落在鎖心中那半枚海青蠟封上。

海青色，邊緣發暗，中間殘著半個模糊的字。那蠟封的質地與她在帳房收據上見過的白字蠟封幾乎一樣，都是南洋商貨常用的密蠟，裡頭摻了細細貝粉，光一轉便有一點幽亮。

沈梨舟伸手，停在半空：“可否近看？”

白曼卿把手往回收了半寸。

“沈小姐，我不傻。你若要搶，我攔不住；你若要看，我可以讓你看。但它是我的東西，從我進顧府前就是。”

沈梨舟收回手，笑意淡了些：“我不搶。搶來的證物，在帳上要多記一筆人情債，麻煩。”

顧行硯蹲下身，視線與銀鎖平齊：“這半個字，像白。”

白曼卿臉色一白，卻強作平靜：“上海姓白的多，唱戲的白，賣糖的白，死人也姓白。”

“可海青蠟封不多。”沈梨舟接話，“我父親留下的船貨收據上，也有同源蠟痕。德興買辦行，白逢年，永安三號，十六鋪乙庫七號隔間，候東席驗。白小姐，你今日收到的第二張紙條，是不是提了白逢年？”

白曼卿猛地抬眼：“你怎麼知道？”

沈梨舟沒有回答，只望著她袖口：“紙條呢？”

這一次白曼卿沉默得更久。窗外芭蕉葉影晃在她臉上，像水波，也像網。她終於從掌心裡展開那張被揉得皺裂的細紙，放到桌上。

想知白逢年是誰，今夜子時，德興舊址。不得告沈，不得告顧。

顧行硯看完，眼底冷意沉得更深：“好一個不得告沈，不得告顧。這是怕你帶腦子去。”

陸聞潮忍不住道：“白曼卿，你不會真想一個人去吧？”

白曼卿抬頭，眼裡有一點倔得近乎脆弱的光：“若白逢年真同我有關呢？若他是我爹呢？你們查的是沈家舊案，顧家要的是洗清嫌疑，沈小姐要的是奪回家業，顧少爺要的是證據。可我呢？我連自己從哪條船上下來、被誰賣給誰都不知道。我若不去，難道等你們查完帳，順手告訴我一句，白小姐，你這半生原來只是旁人的附註？”

屋內一靜。

這話像一根細針，扎中了每個人不同的痛處。

沈梨舟望著她，眼神終於不再全是算計。

“你若一人去，便連附註都做不成。”她聲音很輕，“他們先用我的名字嚇你，再用白逢年引你，正是因為知道你會怕，也會想知道。他們把你當餌，也當魚。白小姐，你若願意查身世，就該先學會別把自己的命交給寫匿名信的人。”

白曼卿捏緊銀鎖：“那交給你？”

“交給你自己。”沈梨舟道，“我只借你一張網。”

顧行硯看她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沈小姐今日倒像個善人。”

沈梨舟側眸：“顧少爺別誤會，我這網收錢。”

“記我帳上。”顧行硯懶懶道，“反正你早把我顧家帳本翻得差不多了。”

白曼卿被他們這一來一往噎得心口那股慌亂散了些，卻仍沒有笑。

陸聞潮走到桌邊，指尖點了點紙條：“我已經放出消息，說小胡在巡捕房錄供，晚版還留了德興舊案的版面。對方若在盯報館，傍晚前後一定會動。子時德興舊址這一局，未必只等白小姐，也許還等著看誰跟去。”

顧行硯點頭：“府裡我安排人查跛腳。後角門今日進出名冊先扣下，何順那邊我親自問。”

沈梨舟輕聲道：“不，你不要立刻問何順。何順若清白，問早了打草驚蛇；若不清白，他會替真正送信的人補上路。你只需讓阿榮故意在前院放一句話，說白小姐受驚病倒，今晚二姨太要請大夫守夜。”

顧行硯笑：“讓人以為她出不去？”

“讓人以為她必須偷偷出去。”沈梨舟看向白曼卿，“子時你去德興舊址，照紙條上說的去。銀鎖帶著，蠟封露半分，不露全。陸先生的人在報館與南市路口放風，盯黑篷車。顧少爺帶你顧府暗線守外圈。我進內圈。”

陸聞潮立刻道：“我也進內圈。”

白曼卿看他一眼，眉心微動。

沈梨舟微笑：“陸先生，你的臉太像報紙，誰見了都想把你翻開看看今日寫了誰的壞話。你進內圈，還沒到德興門口，對方就該改約墳場了。”

顧行硯頷首：“難得沈小姐誇你有辨識度。”

陸聞潮咬牙：“二位若成親，上海灘刻薄話怕是要漲價。”

白曼卿終於短促地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騷動。阿榮在門外低聲稟報：“少爺，二姨太醒了，正往這邊來，說要問問誰敢在她院裡審人。”

顧行硯站直身：“來得倒快。”

沈梨舟把桌上紙條收起，換了匿名信放在明處，又把一只翻倒的箱籠踢得更亂些。白曼卿會意，將銀鎖重新藏入袖中，坐到床邊，臉上仍是驚魂未定的蒼白。陸聞潮退到屏風旁，低頭整理袖口，像只是個被請來看熱鬧又不敢出聲的報人。

珠簾聲響，二姨太的香氣先一步進門。

她穿一身煙紫旗袍，髮髻梳得紋絲不亂，眉眼含嗔帶笑，進門便掃過屋中眾人，最後落在白曼卿身上。

“曼卿，你鬧什麼？一封不知哪裡來的髒信，也值得驚動少爺與沈小姐？這顧府不是舞廳後台，不能由著你摔箱子給人看。”

白曼卿垂著眼，沒有答。

沈梨舟起身行了半禮，笑得乖順：“二姨太別怪白小姐。她膽子小，見信上寫著沈家查她，嚇得臉都白了。我想著這事因沈家名頭起，總該來賠個不是。”

二姨太眸光一閃：“沈小姐倒熱心。”

“做生意的人，最怕壞名聲。”沈梨舟柔聲道，“有人拿沈家嚇唬顧府小姐，傳出去不好聽。萬一明日報紙寫成沈顧兩家合謀逼死孤女，我與顧少爺的婚約怕也要跟著不吉利。”

陸聞潮在屏風旁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別插嘴。

二姨太瞥他一眼，語氣冷了些：“陸先生也在。申潮報真是耳朵比牆頭草還長。”

陸聞潮扶了扶眼鏡，總算找回一點本色：“姨太太過獎。牆頭草只聽風，我們報館偶爾還聽人話。”

顧行硯淡淡道：“行了。曼卿今日受驚，晚些請大夫。西偏院看嚴些，後角門不許再亂放人進出。誰有話，明日到前院同我說。”

二姨太眉眼微沉，卻到底沒有當眾駁他，只走到白曼卿身前，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動作親昵，指尖卻冷得白曼卿一顫。

“你從小就不省心。”二姨太輕聲道，“記住，女人想活得好，最要緊的是忘。”

白曼卿抬眼望她。

那一句舊年的話忽然重重落回耳邊。她看見二姨太眼底似有一瞬極深的警告，也似有一點說不清的驚惶。

沈梨舟將這一瞬收進眼裡，臉上笑意不變。

傍晚前，西偏院果然傳出白小姐受驚病倒、二姨太請大夫守夜的消息。阿榮在前院廊下同人說得有鼻子有眼，說白小姐哭得昏了兩回，連晚飯都用不下。不到半個時辰，消息便順著端茶送水的手、倒夜香婆子的嘴，悄悄溜出了顧府後牆。

暮色壓下來時，申潮報館晚版開印。

報童拖著嗓子在街口叫喊：“德興舊案有人開口！失蹤排字工疑在巡捕房錄供！”

同一時刻，顧府後角門外，一輛不起眼的灰篷馬車靜靜停在霧裡。

白曼卿換了素色布衣，摘盡釵環，只把那枚銀鎖貼身藏在衣襟內。她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高牆內的燈火，像看一座養了她多年、也困了她多年的籠子。

車簾內，沈梨舟一身深色短襖，正低頭扣袖扣。她抬眸對白曼卿一笑：“白小姐，今夜咱們不做花瓶，做魚鉤。”

白曼卿坐進車裡，聲音還有些啞：“若魚太大呢？”

車外傳來顧行硯懶洋洋的聲音：“那就拖上岸。拖不上岸，先記它欠沈小姐一條命，利息我付。”

陸聞潮從巷口陰影裡走過，帽檐壓得很低，只在經過車窗時低聲道：“別逞強。看見不對，就摔銀鎖。”

白曼卿隔著簾子沒有答，指尖卻悄悄按住胸前那一點冷銀。

馬車啟動，輪子碾過濕冷石板，往南市方向去。

霧色漸濃，顧府後角門的燈籠在車後越來越遠。巷尾有人影一閃，左腳落地極輕，像怕踩疼了夜色。

隨即，一聲極輕的口哨從霧裡響起。

短促，尖細，像夜鳥掠過德興舊址的破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