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6,364 字 · 2026-03-08
雨後的路面把路燈切成一段一段的光,像有人在夜色上做了脈衝測試。引擎聲低穩,輪胎壓過積水時發出短促的噴濺,聲音被車廂玻璃隔了一層,變得遙遠而黏稠。

宋知晏靠在副駕椅背上,目光沒有固定在任何一點。她看的是節奏:前方紅綠燈的變換、兩側大樓窗格反光的頻率、雨刷偶爾掃過的速度。她把自己當成一套風險模型的儀表板,所有輸入都要被拆成可比對的參數,不讓心跳搶先做出結論。

可空氣裡那股味道,還是先一步抵達了。

消毒水的季銨鹽感本來是乾淨的,像白色走廊。現在卻被潮冷的水氣拉長,混著一絲甜麻的尾韻,像有人把止咳糖漿滴進漂白水裡。最底層還有一點硫磺似的刺,並不明顯,卻足夠讓喉頭本能收緊。

她想起顧臨川隔著樓梯間回音說的那句:如果你聞到硫磺味,別單獨追。

她沒讓自己回想那個人站在走廊光影交界處的樣子,因為那會讓某個不該進模型的參數膨脹。她只把那句話當成一條風險提示:刺激性粉末、遮蔽嗅探、致暈。

周予衡把車速放慢,車窗外終於出現仁安私院研究大樓的輪廓。它不像醫院主樓那樣有急診的亮與急,反而像一塊沉默的金屬,方正、封閉,玻璃幕牆在濕氣裡泛著鈍光。大樓側邊有一條卸貨車道,鐵捲門半掩,地面黃色導引線延伸進去,像把人帶往地下。

「走B2卸貨區。」周予衡說,「比正門少媒體,也少臨時訪客刷卡紀錄干擾。你那張通行證只能開到研究棟外圈,我會用法務協助調閱授權去申請內圈一次性開門。程序要留痕,不能口頭。」

宋知晏嗯了一聲,視線掠過研究大樓外牆角落的監視器。鏡頭罩在雨中有一點霧氣,紅色指示燈在黑暗裡像釘子,固定、規律、毫無情緒。她忽然想到顧宅那顆不眨眼的攝影機紅燈。今晚到處都是紅點,都是證人,也都是可被剪輯的素材。

車子轉進卸貨車道,地面積水更深,牆面有消毒水混著機油的味道。捲門旁的門禁柱立著,刷卡區有淡淡磨損,顯示這裡不是完全不使用,只是不常被外界注意。

周予衡先下車,雨後的冷立刻貼上來。他走到門禁前,把手機架起錄影,鏡頭對著門禁柱與上方監視器角度,語氣仍是那種平直的克制。

「我會全程錄。」他回頭看宋知晏,「你進出時不要遮卡面,給系統完整讀取。你不是來偷渡,你是來留痕。」

宋知晏拿出顧臨川給的臨時通行證。卡面乾淨,上面印著她名字,字體像行政系統預設,沒有溫度。她把卡靠近讀卡區。

滴。

門禁燈由紅轉綠,電磁鎖咔噠一聲,像牙關鬆開。那聲音讓她的肩胛微微一緊,像身體在提醒:每一次「合理」都是一個可被利用的入口。

他們推門進去,迎面是地下卸貨走廊。頂燈冷白,照得地面反光像薄冰。牆邊停著兩台推車,覆著防塵布,布邊緣被水氣浸得稍深。遠處有保全巡邏,鞋底踏地的聲音規律,對講機偶爾傳來低低的回覆,像有人在背後維持秩序的假象。

保全看見他們,先看卡,再看周予衡手裡的文件夾與錄影手機。他的表情是職業性的麻木,但眼角有一瞬的緊,像被突然加了考題。

「夜間不開放訪客。」保全說,「要進內圈要有工單或主管授權。」

周予衡把文件摊開,不急不躁。「顧氏風控稽核案件,警方正在顧宅扣押。這裡可能涉及同案外溢風險,我們申請臨時稽核協助。這是策略長提供的外圈通行證,這是我法務顧問身分與授權影本。請你叫值班主管到場,並開啟你們的CCTV近距離拍攝,讓整個交涉留存。」

保全皺眉,像不習慣有人要求他「把自己也錄進證據鏈」。但他沒有立刻拒絕,反而按下對講機。「B2卸貨口有訪客,要求值班主管到場。」

周予衡補了一句:「請也通知資訊值班,帶門禁紀錄調閱權限。今晚我們要做交叉比對。」

保全的喉結動了動,顯然聽懂這不是來看實驗室的,是來翻系統的。他看了宋知晏一眼,那一眼像在評估她是不是容易被推走的人。宋知晏回看,表情平到像審計報表,沒有挑釁,只有不可移動。

她聞到更明顯的消毒水味,卻不是從空調來的,而像有人剛擦過某段牆面。那種「新」的味道在地下格外突出,因為地下原本應該是陳舊的、油膩的、冷的。新的消毒味反而像遮蓋。

值班主管來得很快,穿著深藍制服,胸前名牌反光。「周律師?」他顯然認得周予衡,「這麼晚——」

「不是晚,是正在被人動手腳。」周予衡直接切入,語氣仍然冷靜,卻把每個字都放在程序上。「我們需要B2設備間三個單位今晚二十點到二十三點的出入名單、工單簽核鏈、門禁刷卡紀錄與CCTV原始檔的鏡像。請你現在帶我們去值班室,並請資訊值班現場登入調閱。所有操作我會錄影,請你配合。」

主管的嘴角牽了一下,像想說「這不符合流程」,又想起顧家的姓氏不只代表權力,也代表麻煩。他最後點頭。「可以,但只能查你們授權範圍。」

宋知晏跟著走,腳步很輕。走廊上方有管線標示牌,白底黑字,分區清楚。她在一個轉角看見貼在管線旁的黃色小標籤:A7。

她的眼神停了一秒。A7是區域代碼。顧宅天花板縫裡那段焦黑導線旁,她記得自己看見過一段同樣風格的標籤,只是被燒得半融。那不是巧合,是同一套管理系統的語言。

再往前,另一段標籤露出尾碼:1C。

宋知晏的指尖在外套口袋裡收緊。她沒有立刻開口,因為任何情緒都可能被當成「主觀推測」。她要的是把它變成可落地的交叉點。

值班室在B2靠內側,一道玻璃門內是監控牆與幾台終端機,螢幕上分割畫面閃著各層樓的走廊、出入口、設備間。每個畫面角落都有時間碼,白色數字一跳一跳,像心電圖。

資訊值班是個年輕男人,手指有些乾,敲鍵盤的節奏快但不穩。周予衡站在他旁邊,先把錄影角度調好,讓螢幕與鍵盤同時入鏡。

「你登入用你自己的帳號。」周予衡說,「不要用共享帳號。登入時間、帳號、查詢條件都要在畫面上。」

資訊值班吞了口唾沫,點頭。登入畫面彈出,帳號後綴顯示仁安內部網域。密碼輸入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宋知晏看著他,不看他臉,而看他肩頸的肌肉。緊繃不是因為工作量,而是因為怕。怕被抓到的不一定是他,可能是他知道這裡有人會被抓到。

「調出今晚工單。」周予衡說,「篩選B2設備間,時間二十點到二十三點。三個單位:網路維運、冷鏈監控、研究資料備援。」

螢幕上跳出列表。三筆工單,編號最後兩碼清楚:7A、1C、1C。簽核欄位顯示兩級簽核:單位主管與研究大樓營運管理。最下方還有一個「特別授權」欄位,灰色不可點選,像被鎖住。

宋知晏把視線落在其中一筆「研究資料備援」的工單,尾碼1C。工單內容寫得很漂亮:例行備份校驗、磁帶庫清潔、備援網段測試。每個字都合理到像教科書。

她開口,聲音很淡,像把刀放在桌上而不是直接刺人。「這兩筆1C,簽核人是誰?」

資訊值班點開,簽核人姓名被系統用縮寫顯示:Y開頭的主管代碼,以及一個更上層的簽核代碼,只有三位字母。那三位字母不是名字,是職位代碼,屬於董事會層級的授權池。

周予衡眼神微沉,但沒有立刻追問那個代碼代表誰。他知道這裡不能把話說滿,說滿了就成為指控。他只說:「把這頁列印,並匯出PDF含系統時間戳。原始檔要有雜湊值。」

資訊值班照做,匯出時螢幕跳出一個提示:需要更高權限解鎖特別授權欄位。

「特別授權誰能看?」周予衡問。

資訊值班瞥了主管一眼,沒答。

主管咳了一聲,語氣變得官方:「那是策略層級的授權,平時不開放。」

宋知晏沒有看主管,反而問資訊值班:「門禁刷卡紀錄可以先調,對吧?不用特別授權。」

資訊值班像抓到一根能救自己的稻草,立刻切換介面。「可以。查哪扇門?」

「B2設備間入口。」周予衡說,「以及研究資料備援室的內門。時間範圍同樣。」

門禁紀錄跳出來,一排排刷卡事件,包含卡號尾碼、通過/拒絕、時間。宋知晏盯著其中兩筆通過事件,時間點接近:22:17與22:19。卡號尾碼被遮蔽,只顯示最後四碼。兩筆不同卡,但備註欄都顯示同一個理由碼:1C。

不是工單尾碼直接寫進門禁,而是「理由碼」被設定為同一套命名規則。那意味著有人把工單系統與門禁系統做了關聯,讓一個代碼可以在不同系統裡自動被接受。合理、效率、內控。也最適合被濫用。

宋知晏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顧臨川共享定位那個圖標。她沒有要跟他說情緒,她要用他能理解的語言說事實。她打字很短:研究大樓B2管線標籤見A7與1C。工單尾碼1C與門禁理由碼1C對應。疑似同一管理系統串接。硫磺味微弱,像清潔後遮蓋。

她按下送出,指尖停了一下,像在測試自己是不是已經跨過「不欠」那條線。她很快把那念頭壓下去:這不是欠,是風險通報。是專業。

下一秒,顧臨川回訊很快,像一直盯著螢幕等她的心跳:不要進備援室單獨查。找兩人以上。味道若變重,立刻退。你的位置我看得到。

最後一句像一根細線繞上她手腕。她不喜歡被看著,但此刻那線沒有勒緊,反而像一條她允許存在的安全繩。她沒有回覆「知道」,只把手機放回口袋。

周予衡把視線從門禁紀錄移到監控系統。「調CCTV原始檔。不是播放畫面,是NVR登入紀錄與匯出紀錄。我要看誰在什麼時間登入過、匯出過、刪改過。」

主管的眉頭明顯皺起。「這涉及資安——」

「涉及刑事風險。」周予衡打斷他,語氣沒有提高,卻硬得讓人退無可退。「顧宅監控有人企圖抹除,我們合理推定這裡也可能遭遇同類行為。你可以拒絕,但請你現在在錄影下說明拒絕理由,並簽名。之後若董事會問責,你的拒絕會是文件。」

主管沉默兩秒,最後抬手示意資訊值班操作。「看登入紀錄,別動原始檔。」

資訊值班切進NVR管理介面。登入紀錄列表出現。宋知晏的眼睛在那些IP段上快速掃過:內網固定段、保全控制台、遠端維護端口。她忽然看到一段陌生的網段標註:RA-Visitor。

RA訪客網段。她在顧宅筆電上看到的同步寫入來源裡,也曾出現過類似標籤。那是外部臨時設備接入時會分配的網段,理論上只能上網,不能碰內部監控主機。但現在它出現在NVR登入紀錄裡。

「停。」宋知晏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住。她指向螢幕一行紀錄,語氣像在報告事故原因:「22:21,RA-Visitor網段登入NVR管理介面。帳號不是保全共享帳號,是維運帳號。這不合理。」

資訊值班的臉色白了一點。「可能是外包工程師,他們有時候——」

周予衡立刻接上:「外包工程師用訪客網段登入內控系統,是資安事件。請你把這行紀錄匯出,含原始log。我要校驗碼。」

他說到校驗碼時,資訊值班反而像鬆了一口氣。因為校驗碼意味著事情交給系統與程序,他不用再靠「說法」自保。

宋知晏盯著那條登入紀錄的時間:22:21。她快速把它對照門禁刷卡時間:22:17、22:19。刷卡進設備間後兩到四分鐘,訪客網段登入NVR。時間差像一個緊貼皮膚的指紋,沒有多餘空隙。

「查RA-Visitor網段的實體埠。」她說,「哪個交換器、哪個Port,把MAC地址拉出來。設備間或備援室有訪客網路孔嗎?」

資訊值班點開網管系統,手指更快了。螢幕跳出交換器清單,Port狀態圖像一排燈。某個Port在22:18由down轉up,MAC地址出現,裝置類型被判定為筆電或小型路由器。

Port標籤欄寫著:B2-A7-1C。

宋知晏的呼吸在那一瞬很輕地停了半拍。A7-1C,不是隨機,不是巧合。它是一個位置代碼,是一個被管理系統寫死的地點。顧宅天花板那段導線旁的標籤、工單尾碼1C、門禁理由碼1C、RA訪客網段登入、現在連交換器埠位都用同樣的語言命名。

有人用這套語言穿梭各處,像穿著一套看起來再合理不過的制服。

她把視線從螢幕移到監控牆,其中一格畫面正對著B2設備走廊。畫面裡,有一個人推著推車走過,穿著深色外包維運制服,背影被燈光拉長。推車上有一個灰色箱體,箱角貼著白色標籤,標籤上兩個字母一個數字:1C。

那人走得不快,像知道自己不需要快。因為他的合理會替他開門。

「把那段畫面放大,時間回放到22:15到22:25。」周予衡說,「不要只看回放,要匯出原始片段,含timecode與雜湊。」

資訊值班操作時,主管的額角開始冒汗。他看著那個推車的背影,像突然意識到自己每天巡的走廊裡,可能早就被人布置成另一條通道。

宋知晏的鼻腔又捕捉到那股甜麻味,這次更近,不像空調,更像有人剛經過留下的殘留。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個還沒用過的口罩,卻沒有立刻戴上。她需要再確定一次:味道是來自箱體?來自制服?來自清潔過的牆?

回放畫面裡,那人推車在一個轉角短暫停住,抬手像在調整口罩或耳機。鏡頭捕捉到他側臉一瞬:帽沿壓低,看不清眼,但能看見他耳後皮膚有一小塊泛紅,像被某種粉末刺激過。

宋知晏忽然想到顧宅那段透明導管殘段,附著物待採樣。導管的用途很多,氧氣、麻醉、灌洗,也可以是噴灑。甜麻與硫磺刺的組合,像某種讓人情緒失控或短暫眩暈的刺激物,用在公關剪輯上最合適:你不需要讓人昏迷,只需要讓人看起來像失控。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條推論說出口,監控牆另一格畫面突然跳了一下,像訊號被撥動。不是斷訊,而是畫面顆粒瞬間變粗,亮度微調,像有人在遠端開啟了某種「自動優化」。

資訊值班愣住。「我沒動那格。」

周予衡立刻收緊語氣:「現在誰還在登入NVR?看即時連線清單。」

資訊值班切到連線列表,一行新的連線剛出現,來源同樣是RA-Visitor網段。登入帳號不是維運帳號,而是一個更高權限的系統帳號,名稱只有兩個字母,像被刻意簡化成不容易追溯的符號。

主管的聲音發乾:「那個帳號……只有總部資訊長才有。」

周予衡冷冷看他。「只有資訊長才有,不代表只有資訊長會用。可能是憑證被複製。請立刻中止外部連線,斷開RA-Visitor對NVR的路由,並保留當前連線狀態截圖與log。」

資訊值班手忙腳亂去點斷線,卻彈出提示:需要更高權限。

宋知晏的眼神沉下去。這就是對方的節奏:你看見了,你想斷,他用權限卡住你,逼你在程序與速度之間做選擇。

周予衡沒有爆衝,他把手機錄影鏡頭對準螢幕,清楚拍下「需要更高權限」的提示與系統時間,然後對主管說:「叫你能叫到的最高層值班資訊主管,現在。並且立刻把B2設備間的門禁改成僅白名單,所有外包制服人員暫停通行,先核身。」

主管像被這句話打醒,拿起對講機急促呼叫。對講機裡傳來保全的回覆,夾著一點不安:「B2走廊剛有外包人員推車往備援室方向……我們要攔嗎?」

宋知晏在那一瞬的冷靜像被拉到最薄。她腦子裡第一個閃過的是顧臨川那句「別單獨追」。第二個閃過的是共享定位兩小時倒數的數字,像一個看不見的計時器在加速。第三個閃過的,卻是顧母的病歷、研究資料、那個能讓顧臨川被牽著走的最脆弱點。

她站起身,動作不快,卻沒有猶豫。「我們去備援室外圍,不進門內。只要看到箱體與標籤,先拍照取證,確認是否為1C工單對應設備。保全要兩人以上跟著。」

周予衡立刻跟上,語氣仍是程序式的護欄:「我走前面跟保全說明,避免你被當成闖入。你只做拍攝與判讀,不要觸碰任何箱體。」

他們走出值班室,走廊冷白燈光像刀。保全已經在轉角等,手裡拿著電筒,光束晃得不穩。遠處有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咯噔、咯噔,像把某種重量往更深處運。

越靠近備援室,消毒水味越淡,甜麻味越明顯,混著硫磺似的刺,像有人把粉末撒在空氣裡,再用清潔掩蓋。宋知晏戴上口罩,卻仍覺得那股味道從眼角滲進來,讓視線邊緣有一點微微發飄。

備援室門口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門,門旁門禁燈亮著紅。門上貼著一張新貼的工單封條,封條角落印著小小的代碼:1C。封條邊緣有指腹按壓的油光,像剛貼上不久。

而門縫下方,有一點很淡的灰粉,像被鞋底帶出來的殘屑。

保全抬手要敲門,被周予衡按住。「先錄影,先確認門禁狀態。」他把手機對準門禁讀卡區與封條,「現在時間,凌晨一點零七分。門禁顯示封鎖,封條顯示工單狀態。請問外包人員是否持有臨時授權卡?」

保全吞了口唾沫。「他們……有時候拿主管給的臨時卡。今晚我不確定。」

宋知晏蹲下,沒有碰灰粉,只用手機微距拍照,讓門縫下那點粉末與封條同框。她的喉頭有一點痠,像被刺激。她控制著呼吸,慢而淺,讓自己不被那股味道牽著走。

就在這時,門禁柱忽然發出滴的一聲。

紅燈轉綠。

電磁鎖咔噠鬆開,門把輕輕往下壓,像有人從裡面握住。那一瞬,宋知晏的心跳沒有加速,反而像被冰水按住,所有感官都被迫變得更清楚。

門開了一條縫。

縫裡先湧出的是更濃的甜麻味,混著硫磺刺,像一團看不見的煙。接著是一截制服袖口,深色布料乾淨得不合理,袖口邊緣有一道反光條。那人探出半個身子,帽沿仍壓低,臉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

那雙眼看向他們的瞬間,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被打斷的冷淡,像他早就知道有人會來,只是沒預料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準。

他胸前的工作證在燈下晃了一下,照片模糊,名字被塑膠套反光遮住,唯有最下方的外包公司標誌清楚得刺眼。

宋知晏的手機還在錄影,她站起來,退半步,讓自己與周予衡、保全形成一條線。她沒有問「你是誰」,那是最沒用的問題。她問的是能把人綁進程序的問題。

「請出示工單與授權來源。」她說,聲音隔著口罩仍然冷,像金屬。「並請你在走廊監視器可見範圍內完成核身。」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過周予衡手裡的錄影手機,又掠過宋知晏外套口袋那個微微亮起的手機螢幕。共享定位的通知燈在黑暗裡像一顆小紅點,提醒他們:有人也在看。

那人忽然抬手,像要把什麼東西往後推回門內。門縫裡一瞬露出灰色箱體的角,箱角標籤正是1C,旁邊還貼著另一張更小的白標:A7。

下一秒,他的手腕一翻,掌心裡像握著一個小小的噴頭或粉末瓶口。

硫磺刺味猛地加重,像有人把火柴頭碾碎在空氣裡。

周予衡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的緊:「退後!不要吸!」

宋知晏的視線邊緣白了一下,像光被擦亮。她退的同時,手指按下手機側鍵,快速截圖並把剛才拍到的A7與1C標籤畫面發送到雲端備份。她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倒下,至少證據要先出去。

她聽見自己的手機震動,顧臨川來電。

螢幕上他的名字亮著,像一條繃到極限的線。

而門縫裡,那雙眼在口罩上方微微一彎,像笑,又像冷冷的確認:他們已經吸進了第一口。

下一秒,備援室門猛地往外一推。那個穿著合理制服的人準備從縫裡擠出來,推車輪子也在門內發出急促的咯噔聲,像他要把箱體一起帶走,或者把某個更危險的東西帶到走廊。

宋知晏沒有接起電話。她把手機握緊,喉頭發緊,卻用最清楚的聲音對保全說:「按警報,封鎖B2所有出口。現在。」

同時,她在心裡默默記下時間:共享定位倒數,還剩一個半小時不到。顧臨川那句「你要回來」在耳膜後面變成一個不容忽視的約束,而她此刻站在硫磺刺味與合理制服之間,知道下一步錯一寸,故事就會被人剪成她最不想要的樣子。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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