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4,444 字 · 2026-03-09
冷白燈把走廊照得像一段被過度曝光的證詞,連呼吸都像會留下邊緣。宋知晏視線最外圈先白了一層,像玻璃被人用指腹抹過,模糊、發亮,卻還沒真正失焦。口罩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她只能把每一次吸氣壓得更短、更淺,讓那股甜麻混著硫磺刺味不要整片灌進肺裡。

門被猛地往外推,防火門底部擦過地面,發出一聲粗糙的拖曳。推車輪聲隨之逼近,咯噔、咯噔,像什麼東西正沿著早排演好的軌道滑出來。頭頂監視器的紅點穩穩亮著,另一頭保全對講機的雜訊卻亂成一團,斷斷續續冒出幾個字。

「B2……出口……白名單未更新……」
「警報鍵在哪裡?靠牆……」
「有人說先不要……」

先不要。

這三個字像把整層樓的意圖說穿。宋知晏往後退半步,鞋跟在地上輕輕一頓,逼自己站穩。她看見門內那只灰色箱體又露出一截,邊角標籤A7在冷光下像被刀鋒刮亮,旁邊1C工單貼紙還帶著新膠的反光。那不是普通備援設備箱的貼法,標籤被刻意留在最容易被辨識、也最容易被鏡頭拍到的位置,像有人要讓它成為某種既定敘事的核心。

「按警報。」她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直直落進每個人耳裡,「立刻封鎖。」

保全終於像從怔愣裡被扯回來,往牆側跑去。警報按鈕嵌在消防箱旁邊,透明保護蓋需要先掀開。他的手剛碰上去,門內那個外包人員已經一步跨出來,手腕翻轉,掌心的小噴頭斜斜掠過走廊空氣。

不是一大片白霧,更像極細的乾粉或液滴,借著燈光才看得到短暫的閃。宋知晏本能偏頭,眼角還是被刺了一下,淚意立刻湧上來,喉頭像被細砂磨過。這種反應不重,不像真正要讓人倒地的毒物,更像故意把狼狽放大到鏡頭能吃得乾乾淨淨的程度。

周予衡幾乎同時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肘,把她往自己身後帶了一寸。他的理性外殼在那一瞬裂出一道明顯縫隙,語氣卻仍死死抓著合法邊界。

「錄影不要停。」他對保全厲聲道,「他噴灑不明物,已經構成危害。你們可以制止,可以拘留等警方到場。別碰箱體,先控制人。」

保全一咬牙,終於掀開保護蓋按下去。

刺耳警報聲沒有立刻響遍整層,只有就近的蜂鳴器短促嘶叫了一下,接著像被什麼東西掐住喉嚨,只剩斷續的電子顫音。走廊遠端的磁鎖卻傳來幾聲此起彼落的咔噠聲,像有些門收到指令,有些沒有。封鎖啟動了,但不完整。

下一秒,保全對講機裡傳來更清楚的回覆,帶著慌亂。

「B2西出口無法閉鎖,系統顯示高權限覆寫!重複,高權限覆寫!」

高權限。

宋知晏眼底那點因刺激而浮起的水光一下沉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猜對了。這不是單純的外包偷渡,而是有人站在更上層,允許這段所謂合理流程一路打開門禁、工單、白名單,甚至能壓過現場封鎖。

外包人員像根本不在乎警報是否完整響起。他推著車把往前衝,動作準確得近乎冷靜,另一手直接朝宋知晏手裡的手機抓來。目標不是逃,是錄影,是證據,是她。

宋知晏在身體反應發飄的同時,腦子反而清得鋒利。她沒有硬護手機,而是順勢往側邊讓,讓對方撲抓的角度偏掉,自己手指同時按亮螢幕,把錄影畫面切到前鏡頭再切回,讓系統自動生成時間戳與暫存備份。對方指尖擦過她手背,沒抓到機身,卻把她口袋裡那支還亮著顧臨川名字的手機撞了出來。

手機落地,滑出半米,來電仍在震。

周予衡一步上前擋住那人與宋知晏之間的線,肩膀硬生生挨了推車把一下。他悶哼一聲,卻不退,冷聲一字一句砸出去。

「姓名,工號,授權人。你現在每一秒都會進刑責。」

那人眼睛在口罩上方微微彎起,還是那種冷淡得像流程表的弧度。「周律師,別把正常維運說得像綁架。你們妨礙作業,責任算誰的?」

這句話出口,宋知晏立刻抬眼。

他認得周予衡。

不是臨場亂闖的人會有的反應。這表示他來之前就看過人,至少看過名單,看過照片,知道今晚會碰上誰。她把這個判斷壓進腦子最前面的位置,同時往地上那支手機跨了一步,彎腰去撿。

就在她指尖碰到機身的瞬間,通話自動轉成免持接通。

顧臨川的聲音先於畫面,從地面那個冰冷的小喇叭裡竄出來,因為訊號延遲帶著一點切割感,卻仍準得像手術刀。

「知晏,別再吸。甜麻加硫磺刺,不是致命,是揮發性刺激劑混少量鎮咳類溶媒,會讓你流淚、步態不穩、說話像失控。」他幾乎沒有停頓,「保留樣本,撤出氣流下風口,洗眼,不要揉。箱體別碰,先拍標籤和外包標誌。」

宋知晏手指一緊,把手機撿起來。她甚至沒問他怎麼判出來,只在那一瞬聽懂了另一層意思。

讓人看起來像失控。

讓監視器、讓保全手機、讓任何可能流出去的片段,只需要剪幾秒,就足夠把她這個風控主管變成夜闖研究樓、情緒不穩、疑似濫權的笑話。甚至連顧臨川都能被捲進去,成為縱容未婚妻鬧事、為家族掩蓋研究資料的人。

這比直接傷人更狠,也更像公關戰場。

「西出口鎖不上。」她把手機開成免持,聲音因喉頭刺激略啞,卻依舊穩,「高權限覆寫。A7和1C都拍到了,外包標誌還差近照。」

「把鏡頭拉近他胸牌左下角。」顧臨川說,「那家外包公司去年被顧氏醫工併進二級供應鏈,標誌裡那條銀線和主標不同,只有董事會特批專案會用。你拍到,就能查授權池。」

他說話時,另一端隱約有車門關上的聲音,還有急促卻極穩的腳步。顯然他已經在動。

而這一聲聲落下去,像替她把現場重新分成可執行的項目。宋知晏胸口那點被刺激逼出來的亂意被硬生生壓平。她抬手,鏡頭對準外包人員胸前工作證與制服標誌,往前逼了一步。

那人似乎沒料到她在這種狀態下還能穩住焦距,眼神終於有了一瞬極細的變化。宋知晏捕捉到了。左眼外側肌肉先緊,再鬆,這是被打亂節奏的反應,不大,卻足夠。

保全此時終於撲上去,一左一右試圖按住推車與人。外包人員抬肘撞開其中一個,推車輪子猛地偏向牆面,灰色箱體被震得發出沉悶一響。箱蓋邊緣晃開了不到一指寬的縫,宋知晏在那一瞬看見裡頭並排的黑色抽取模組,接口形狀像NVR離線鏡像設備,卻又多了一層冷鏈標示條碼。最上頭壓著一個透明夾袋,袋內紙張只露出半行印字。

罕病樣本轉存授權。

她瞳孔微微一縮。

不是單一的監控備份設備。箱子裡有研究資料,甚至可能有顧母相關的樣本轉存文件。A7不是單純位置碼,它是被故意拉來和顧宅那條線接上的通道。有人要的不只是抹掉監控,更是把顧臨川最不能見光、也最不能失去的東西一起拖進來,讓他無論怎麼選都像有罪。

外包人員顯然察覺箱蓋鬆了,伸手就要去壓回。周予衡比他更快,沒有碰箱體,只是一腳卡住推車輪,讓整台車動不了,然後對著手機鏡頭與保全監視器一口氣報出程序。

「現場記錄,凌晨一點零八分,不明外包人員核身失敗、在封鎖狀態下擅開備援室並噴灑不明刺激物,企圖攜帶標示A7、1C箱體離開。保全在場,法務在場,錄影持續。任何人現在下達放行,都屬明知介入證據鏈。」

他不是對現場說,也是在對可能正透過系統看著的人說。

這句話顯然起了作用。對講機另一頭突然安靜半秒,接著值班主管顫聲回報:「資訊長帳號剛剛又上線一次……不,不對,顯示的是兩字母帳號。只有兩個英文字母,沒有姓名映射。它在改門禁規則。」

宋知晏立即接上,「拍螢幕。把時間、IP、帳號、操作項一起錄進去。不要截圖,錄影連續拍。」

「可是NVR自動優化在跑……」主管幾乎要亂了。

「關不了就拔網,不拔電。」她冷聲道,「保留主機通電,切外網。RA-Visitor網段同步斷掉,先做網路隔離。」

她話一出口,手機另一端的顧臨川幾乎同時說了句一模一樣的重點,只是更短,也更狠。

「照她說的做。出事算我。」

那聲音穿過喇叭,帶著不容置疑的家族權限,讓對講機另一頭再沒人敢拖。

外包人員終於意識到自己最該帶走的時間正在流失。他猛地轉向宋知晏,眼裡第一次透出真正的急。他不再推車,而是直接朝她撲,像只要搶到她手裡這支拍清標誌、拍到箱內文字、又開著免持讓顧臨川全程聽見的手機,就還有回轉餘地。

周予衡橫身一擋,兩人撞在一起。保全也壓上來,場面在冷白燈下短暫失了秩序。宋知晏被撞得往後一步,後背貼上牆,眼前又白了一瞬。她聽見顧臨川在手機裡叫她名字,聲線罕見地緊到發沉。

「知晏,看著地面,不要閉眼。你現在出現的眩暈是刺激,不是缺氧。右側消防箱下方有緊急洗眼瓶,透明藍蓋,先拿。」

她幾乎是憑著他的描述,把視線從亂成一團的人影裡抽出,往右下角一壓。果然在消防箱側邊看見一個不太起眼的透明盒。她伸手扯開,塑膠卡扣啪地彈開,洗眼瓶冰冷地落進掌心。

那一點冰意像把她從邊緣拖回來。她沒有立刻用,而是先把手機靠在牆邊,鏡頭仍對著現場,再單手拎起洗眼瓶,另一手快速從外套口袋裡抽出隨身證物袋,把方才沾到她袖口的一點細粉刮進去。手有些抖,但動作仍完整。

這是證據。顧宅那截透明導管殘段、今晚的噴灑物、同一種甜麻與硫磺刺味,可能本來就同源。

「宋主管!」值班主管的聲音忽然從遠處跑近,喘得厲害,「B2西出口失效原因抓到了,門禁串接的是董事會特別授權池,授權代碼……三位字母,Y開頭。我們沒有解碼權。」

Y開頭。

宋知晏心裡某根線繃得更緊。Y不是一個人名,而像一把可以借出去的鑰匙,一個被藏在董事會層級、能臨時打開任何合理流程的池子。她還來不及細想,周予衡那邊已經把人壓到牆上,語氣冷得像結冰的文件夾。

「核身失敗,拒絕陳述授權人,現場危害在錄。你現在可以選擇沉默,但別再碰任何設備。」

外包人員被兩名保全壓著,還能偏頭看向宋知晏,眼神竟帶出一點奇怪的憐憫。「宋主管,你該知道,有些資料不是你查到就拿得走。你們今晚留在鏡頭裡的樣子,會比箱子更有用。」

那句話讓宋知晏喉間的刺感忽然更明確。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把成功帶走箱體當成唯一目標。他們要的是雙保險。帶得走最好,帶不走,就讓她和周予衡、甚至顧臨川,都在鏡頭裡留下足夠被剪輯的混亂。

也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比之前所有人的都快,卻沒有慌亂,像每一步都踩在已經計算好的距離上。宋知晏抬眼,看見顧臨川從轉角出現,外套都沒穿好,襯衫領口被夜風扯開一點,眼底那層冷色卻比燈還白。

他一靠近,視線先掃過宋知晏的眼、唇色、呼吸,再掃過她手裡的證物袋與洗眼瓶,最後才落到被壓住的人和推車箱體。整個過程短得只有兩三秒,卻像把現場重新診斷了一遍。

「不是中毒。」他開口,像在下醫囑,也像在下命令,「刺激劑混黏膜增敏,目的是影像化失控。知晏,先洗眼。周律師,把他的右手翻過來,噴頭殘留會沾在指縫,取樣前別讓任何人給他擦。」

周予衡抬眼看他一瞬,神色依舊克制,卻沒在此刻跟他爭領導權,只點了下頭,對保全說:「聽見了,手部取樣,錄影。」

顧臨川已走到宋知晏面前,距離近得能讓她清楚聞見他身上帶來的室外冷空氣,和一點很淡的雪松皂香,把走廊裡那股甜麻味硬生生切開。可他沒有碰她,至少第一秒沒有。他只是盯著她眼尾被刺激逼出的紅,聲音壓得極低。

「你又不接我電話。」

這句話太輕,輕得不像責問,反而像一種差點失而復得後壓進骨頭裡的怒意。宋知晏看著他,忽然有那麼一瞬想起他在顧宅樓梯間說的那句你要回來。不是命令,是某種近乎偏執的確認。

她把洗眼瓶抬了抬,語氣還是冷的,卻被刺激磨啞了邊緣。「現在接了。」

顧臨川眼神一沉,像還想說什麼,卻先接過她手裡已封好的證物袋看了一眼,又立刻還回去。「收好。這比任何解釋都有用。」

遠處,值班主管忽然驚叫一聲,舉著手機跑過來。「有人把今晚B2的監控截圖發出去了!保全群組先流,現在有媒體號在問,是不是宋主管夜闖研究棟、和外包人員衝突,還說……還說箱子是顧家私下轉移的研究資料。」

周圍空氣在那一秒像被按得更低。

宋知晏看見值班主管手機螢幕上,正是剛才混亂中截出的一張畫面。她站在門口,眼尾發紅,周予衡伸手拉她,外包人員半遮在前,箱體剛好露出角。只要再配上一句情緒化的文字,真相就會被剪成別人想要的版本。

林曼青的影子沒有名字,卻像已經從網路另一端探出手來。

顧臨川看了一眼那張截圖,眼底寒意幾乎凝成實體。他沒有立刻處理媒體,也沒有先顧顧家的面子,而是轉向值班主管,嗓音平靜得近乎可怕。

「把原始log鎖定。門禁、NVR、RA-Visitor、兩字母帳號操作紀錄,全做只讀鏡像,雜湊值現在算。誰敢刪,我讓他從醫療系統裡永遠除名。」

然後他才看向周予衡,目光冷硬,像在一條看不見的邊界上釘下標記。

「周律師,你留在這裡盯證據鏈。她跟我去洗眼、採樣、做即時醫療紀錄。今晚之後,誰要剪她,我先拿病理與時間戳打回去。」

周予衡與他對視半秒,沒有退,也沒有多說,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只認程序。你帶她走,但她的錄影原檔先上傳到我這裡一份。」

顧臨川下顎線條緊了一瞬,最終只說:「可以。」

宋知晏站在兩人之間,眼睛仍刺,胸口也仍有些悶,卻在這種幾乎要被各方拆解的夜裡,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另一件事。

有人不只要處理證據。

也要處理她。

而此刻,走廊盡頭的監視器紅點還在亮,像一顆不肯閉上的眼睛,等著看他們下一步會把誰從故事裡保下來,又會把誰正式拖進戰場中央。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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