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4,100 字 · 2026-03-10
處置室的冷白燈比B2走廊更硬,像把所有人的皮膚都刮掉一層,只剩下最適合記錄的表面。洗眼台邊的金屬盤裡排著棉棒、採樣拭子、封存袋和一次性滴瓶,塑膠包裝被顧臨川撕開時發出清脆短促的聲響,像某種被強行開始的倒數。

門剛關上,他就先把自己的手機遞到她面前。

「原檔。」

宋知晏眼尾仍泛著刺激後的紅,視線卻穩。她把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進錄影介面,沒有問他信不信任周予衡,也沒有問為什麼要當著她的面做。她只把檔案直接上傳到周予衡發來的加密收件端,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爬,像把剛才那段混亂從可能被剪輯的影像,硬生生拖回可驗證的證據。

顧臨川盯著進度條,直到跳出完成回執,才像終於容許自己開始下一步。

「坐下。」他說。

她坐到洗眼台旁邊的高腳椅上,背脊仍直。顧臨川戴上手套,俯身調整洗眼器角度,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下那層幾乎壓不住的冷意。不是平常會議室裡那種算計過後的冷,是手術前一秒被逼到極靜的控制。

「頭仰一點。」他的聲音很低,「別逞強,現在不是你跟自己拚的時候。」

宋知晏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照做。溫涼的沖洗液流進眼裡時,刺痛像被放大了一瞬,隨後才慢慢散開。她手指按在椅邊,骨節微白,卻沒發出聲音。

顧臨川一手固定她的下顎,一手調整流速。這個姿勢太像某種脆弱的臣服,讓她本能地想偏開,可他的手穩得過分,連力道都精準得像怕多碰她一分,就會讓她立刻退回那層冷殼裡。

「你聞到的甜麻和硫磺,不是單純催淚。」他說,「黏膜增敏劑裡摻了低劑量含硫揮發物,目的是讓刺激反應在鏡頭裡更明顯。流淚、咳、眼紅,都夠被剪成失控。」

「你見過?」宋知晏閉著一隻眼,聲音被水和喉間的刺感磨得更低。

顧臨川沉默了半秒。「見過一次。有人想把病人家屬逼成醫鬧的時候。」

她心口微微一沉。不是因為答案本身,而是因為他說這句話時沒有任何停頓,像那個場景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記憶。

「是你母親?」她問。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穩。「不是這次先談的重點。」

宋知晏睜開另一隻眼,看見他眼底那點被她碰到的暗色,忽然明白他剛才為什麼會一眼就判斷出那噴霧的用途。不是天賦,是代價。

她沒有再追,卻在下一秒先開口:「我看到箱內標籤了。」

顧臨川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一拍。

處置室太安靜,安靜得連外頭偶爾經過的腳步聲都像隔著很遠的玻璃傳進來。宋知晏把呼吸壓平,語速也平得近乎無波。

「不是完整文件,只看見上層資料露出的半行字。罕病樣本轉存授權。下面還壓著冷鏈交接單和一份離線鏡像設備簽收單。A7和1C不像設備編號,更像流程段碼。一個是樣本級,一個是轉存路徑。」

顧臨川摘下她一側眼邊的沖洗罩,目光沉到幾乎不見底。「你確定?」

「我不做不確定的判讀。」

他看著她,像在判斷她此刻的冷靜究竟是專業,還是某種更危險的自我逼迫。片刻後,他轉身拿起拭子,示意她伸手。

「手背。」

棉棒擦過她手背和袖口時,冰涼、細緻,幾乎沒有多餘碰觸。可她還是從那點克制裡感到另一層更深的東西。顧臨川不是不想問,不是不想追究她為什麼獨自追進B2,而是他在把追問排在保住她之後。

這比責備更讓人動搖。

「你是為了那半行字追過去的?」他問。

「我是為了完整證據鏈。」宋知晏看著他把拭子放進封管,封條貼平,「如果只是設備轉移,不需要董事會特別授權池,也不需要先在鏡頭裡製造我情緒失控。對方怕的不是箱子被攔,是箱子裡那套邏輯被看懂。」

顧臨川抬眼。「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不等我。」

「因為等你到場,箱子可能就離開B2了。」她語氣很淡,「顧臨川,不是每一筆風險都能等到最優解。」

他盯著她,眼神冷得像要把那句話拆開重算。「但有些風險不是你一個人該承擔。」

這句話落下來時沒有提高音量,卻比命令還重。宋知晏喉間那點被刺激留下的乾啞忽然更明顯。她明白他說的是事實,可她也比誰都清楚,自己這些年能活得完整,就是因為習慣了把每一次代價先算進自己名下。

她避開這一題,只問:「你知道樣本轉存這件事嗎?」

顧臨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太短,卻足夠讓她心裡某處先一步收緊。她看人看得太久,久到連最細微的眼神停頓都會自動標上風險提示。不是隱瞞全部,而是知道其中一部分。

「我知道顧氏研究中心這兩年在替罕病樣本做跨院保存。」他終於開口,語調平直得像在陳述病歷,「母本太少、冷鏈要求高、合作院端不只一家。正常流程應該有倫理審查、病患家屬授權、完整轉存紀錄,不該用這種方式走。」

「你母親的樣本在裡面?」

他看著她,沒有逃開。「有可能。」

那三個字像細針,一根一根扎進她剛建立好的邏輯裡。基金洗錢、研究資料轉移、罕病樣本、顧母病情、顧家繼承與聯姻壓力,原本像散落在不同報表頁的異常,現在忽然被釘進同一條資金鏈和授權鏈上。

就在這時,顧臨川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螢幕,眉心幾不可察地沉下去,接起來時語氣已經恢復成對外的冷靜。

「說。」

林曼青的聲音從那端傳來,不高,甚至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溫和,卻像絲絨底下藏著針。「臨川,外面第一波已經起了。現在不是逞強查真相的時候,先把話術統一。我建議對外說研究棟系統誤警,宋主管例行稽核時和外包人員發生誤會,顧氏已經介入善後。只要先壓住她夜闖、你私轉資料這兩個點,後面都能慢慢修。」

宋知晏坐在一旁,聽得一清二楚。

顧臨川的聲音更冷了。「善後的意思是什麼?」

「先別把原始監控放出去。」林曼青說,「畫面太亂,只會讓對方有更多剪輯空間。還有,那個外包人員的背景我可以讓人去摸,你們現在不適合直接碰。至於宋主管,最好先別再出現在任何鏡頭前。她今晚的狀態很容易被做文章。」

每一句都像在替他們救火,可每一句的核心都在切斷最原始的證據公開路徑,把主動權收回公關室。

顧臨川連眼神都沒變。「原始log和監控已經做只讀鏡像,誰都不能碰。對外說法,在我看完證據前不會定。」

「臨川,你現在是在情緒裡。」林曼青輕輕嘆了口氣,像在安撫一個不夠理性的決策者,「顧董那邊已經收到消息。再拖下去,董事會會直接接手。你知道他們最怕的是什麼,不是研究棟,是試婚在這個節點出現裂縫。」

顧臨川眼底的冷意終於帶出鋒利。「那就讓他們怕。」

他直接掛了電話。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封存袋封口被按合的細響。宋知晏看著他,把林曼青剛才那句話在心裡拆了一遍。不是單純的危機公關提醒,而是在試探:試婚這張牌還值不值得繼續用,宋知晏這個人還能不能作為顧家穩定敘事的一部分。

她忽然有種被精確估值的荒謬感。

顧臨川像看出了她那點冷下去的情緒,卻沒解釋,只把採樣好的封管推到她面前。「你的手背、袖口、眼部分泌物,都做雙份封存。一份進院端,一份我帶走,交周予衡見證。」

「你就不怕我懷疑你提前處理?」

「怕。」他說得很直,「所以才交給他見證。」

這答案過於坦白,讓她一時沒接上話。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下一秒,周予衡推門進來。他西裝外套還帶著走廊裡沾上的冷意,手裡夾著平板和兩份剛打印出的初步紀錄。視線先掃過宋知晏,確認她意識清楚、狀態穩定,才轉向顧臨川。

「現場暫時封住了。」他語氣一貫平直,「外包人員核身有結果,但不完整。制服上的銀線標誌對應的是董事會特批專案外勤,不屬於固定公司名冊,外包公司只是殼。專案代號叫銀脈一號。」

宋知晏抬起眼。銀脈,聽起來像醫療運輸,卻又帶著過分刻意的修飾。

周予衡把平板轉過來,畫面上是門禁後台截圖與授權流向圖。「兩字母帳號確認不是個人,而是臨時權限殼,可以由特批專案在短時段借用。今晚出現過兩個映射操作,一個是RA,一個是YC。RA進過訪客白名單和卸貨區門禁,YC能調董事會授權池。」

「Y開頭。」宋知晏低聲道。

「對。」周予衡點頭,「但更麻煩的是,YC最後一次映射出去的高權限對象,權限等級與顧臨川本人相近。」

處置室的空氣像在那一瞬被拉得更薄。

顧臨川沒有立刻辯解,只伸手把平板拿近,視線停在權限層級那欄,眸色沉得厲害。「不是我的登入。」

「我知道。」周予衡說,「因為你的本人帳號同時段在主院會議層有活動紀錄,時間戳對不上。問題是,外面的人不需要知道這麼細。他們只需要看見一個近似映射,就能把轉移研究資料的嫌疑貼到你身上。」

宋知晏忽然想起值班主管說過的那句,門禁串接的是董事會特別授權池。有人不只是借殼,還借了一張足夠像顧臨川的臉。

「對講紀錄呢?」她問。

周予衡把另一份紙遞給她。「抓到一段。B2警報前兩分鐘,有人從內線說了三次先不要。來源在控制台附近,但經過中轉,像故意洗過。還有,保全群組外流的第一張截圖,不是從保全端先發出去的。」

「哪裡?」

「公關協作群的子群。」周予衡語氣不變,卻更冷了些,「時間比值班主管收到媒體詢問還早四十七秒。也就是說,截圖先進了公關端,再流出去。」

林曼青。

名字沒有被說出來,卻已經像一枚釘子釘在每個人心裡。

顧臨川把平板放回桌上,手指在金屬邊緣輕敲了一下,短而沉。「外包人員還說什麼?」

「正式口供還沒做,但他被壓去採樣時提了一句。」周予衡看向宋知晏,「他說他們預先知道我會陪你來,連我習慣先做錄影存證都知道。」

宋知晏瞳孔微微一縮。

她和周予衡今晚來研究棟,至少程序上不是公開行程。知道的人很少,能精確到連周予衡的行事方式都掌握,代表不是單純監控,而是內部早就有人在看她的工作節奏。

顧臨川的視線也沉了下去。「你那邊有內鬼。」

「我們這邊都可能有。」宋知晏把那句話說得很平,像在做最冷靜的風險評級,「基金案查到現在,對方已經不只是在藏帳。他們在調整鏡頭、權限、輿論順序,像是在運營一整套合規外觀下的非法鏈。研究資料和樣本轉存只是其中一段。」

周予衡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瞬很淡的理解。那不是安慰,是對同類孤獨的辨認。「還有一件事。」

他把最後一張紙放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剛從箱體外層文件夾拍下的預覽頁,畫質不高,只來得及搶下一角。頁面右下有授權簽名欄與時間戳,名字被擋去一半,只剩一個清晰的「顧」字。而簽署時間,恰好落在醫療基金第一筆異常大額轉帳的同一週。

宋知晏盯著那個時間,眼底的冷光一寸寸收緊。

如果這是巧合,太精確;如果不是巧合,問題就更大。有人在借顧臨川的名,或者更糟,他曾經在某個被壓迫、被切割資訊的時點,簽過自己都未必看清全貌的文件。

她抬頭,看向顧臨川。

顧臨川也正看著那張紙,神色沒有失控,甚至異常平靜。可那種平靜比任何辯解都更讓人心驚,像他已經在記憶裡迅速翻找每一份曾經被遞到面前的授權書,每一次以母親病情為名被要求的妥協,每一場家族和董事會聯手施加的「必要」。

「這不是我常用的簽名格式。」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但這個時間,我確實被逼著簽過一批罕病中心的轉存文件。」

室內一時無人再說話。

外頭遠遠傳來警報系統重啟後的短鳴,像某種遲來的心跳。宋知晏看著桌上那張時間戳,忽然清楚意識到,他們追了這麼久的洗錢案,也許從來不是單純的資金清洗。錢流只是血,真正被轉運、被遮蔽、被拿來交換權力的,是病人的樣本、研究資料,和活人不得不簽下的沉默。

而顧臨川,可能既是嫌疑指向的中心,也是那張網曾經勒住的人。

門外又有腳步聲逼近,比剛才更急。保全在門口停下,隔著門板說:「周律師,顧總,董事會秘書處到了,說顧董要即時連線,還有……公關總監本人也在樓下。」

林曼青終於來了。

宋知晏慢慢把那份預覽頁折回桌面,指尖壓在時間戳上,像壓住一枚剛從深水裡浮上來的鉤子。她眼裡的紅還沒完全退,神色卻比剛才更冷靜。

「讓他們等兩分鐘。」她說。

保全在外頭愣了一下,像沒想到這種時候她還會開口定節奏。

宋知晏抬眼,對上顧臨川與周予衡的視線,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

「兩分鐘夠我問清一件事。顧臨川,你那批被逼簽的文件裡,有沒有一份,是拿你母親的命來換的?」

那一瞬,處置室裡的冷白燈像忽然更亮了,把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變化都照得無所遁形。

顧臨川看著她,喉結很慢地動了一下,像有什麼被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要被迫說出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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