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8,120 字 · 2026-03-04
電梯叮聲的餘韻還掛在走廊,像一枚薄薄的金屬片,敲過一次就不肯落地。公寓裡只剩檯燈一圈暖黃,照不到玄關的暗角;空調低鳴拉成一條不斷的線,像把每一個呼吸都記進背景噪音裡。掃描器的蜂鳴尖促,連續兩下,像警報被人捏住喉嚨,逼它只能用更高的音色求救。

門把又被輕輕轉了一次。

不是敲門,不是急促,像對方在確認裡面的人是否還有理智,是否會因為恐懼而主動開鎖。那種輕,反而讓人背脊發冷:他拿著正確的鑰匙,卻選擇先試探。

宋知晏的目光在三個點之間來回折返,像在把戰場的邊界重新畫一遍:門縫的黑、筆電右下角「外部VPN連線建立中」那條正在爬行的進度、以及白牆左上角訊號峰值的抖動。三點一線,剛好把她逼在客廳中央,像被迫站上某個無形的靶心。

周予衡剛才還在打逐字筆錄,文件停在「病歷摘要」四字後面,游標像一根沒落下的針。此刻他抬眼,眼底理性繃得發亮,卻多了一絲罕見的怒意,像在告訴那扇門外的人:你跨過來,就不是單純的侵入,是挑戰證據鏈。

他沒出聲,先把可攜式攝影機的鏡頭微調,對準玄關與門把位置,讓畫面同時吃到門鎖、地面、門縫底下那條細得像刀的光。然後他伸手,比了個「停」的手勢,指向宋知晏的手機與筆電。

宋知晏懂他的意思。從現在開始,他們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會被記錄、被剪接、被丟上媒體,用來構成另一份「事實」。

她走到玄關旁,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計算過的節拍上。她沒有靠近貓眼,只在離門半步的位置停住,側身讓自己不正面對著門板。這是她在風控會議上養出的習慣:不要讓對手直接看到你眼裡的反射。

門把第三次微動,這次角度更大一點,像在測試鎖舌是否完全咬合。金屬摩擦的聲音被空調低鳴吞掉一半,剩下那一半更像骨頭相互磨著。

周予衡用極輕的聲音說:「反鎖。」

宋知晏沒回答,只抬手,把內側的防盜鍊扣上,再把反鎖旋鈕轉到底。她做得很慢,故意讓金屬扣合的聲音清楚地傳出去。這不是逞強,是訊息:裡面的人醒著,不會被你牽著走。

門外停了一秒。

掃描器蜂鳴突然拉長,峰值像被推了一把,白牆左上角那個源頭抖得更厲害,像有人把一個中繼器貼得更近,讓它吃滿訊號。

周予衡皺眉,低聲咒了一句,幾乎聽不見。「他在近距離連線。」

宋知晏把指尖放在門板上,木頭傳來極淡的震動,像有人把額頭貼近門,聽裡面的動靜。她的聲音仍然平,平得像在讀合約條款:「他不急著進來。他要我們先亂。」

周予衡把掃描器貼近門縫,蜂鳴更尖,像在門外那個點有一團看不見的火。「有人帶著發射器。可能是收發一體,貼門就能把裡面訊號抓乾淨。」

宋知晏的眼睛沒有離開筆電。VPN「建立中」的進度條又往前爬了一截,像一條蟲在光下慢慢蠕動。她看見帳號是陳語棠,這名字像被故意寫在最乾淨的紙上,用來承擔最髒的事。

她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把情緒鎖進喉嚨:「你有辦法抓門外裝置的指紋嗎?」

周予衡搖頭,嘴唇抿得很緊。「我帶的是反竊聽掃描,不是射頻取證。要抓裝置序號得靠專業團隊,或至少要讓它長時間發射,再做頻譜特徵比對。」

宋知晏點了點頭,像接受限制。她不會在缺工具時逞英雄,她只會換另一條路。

她拿起手機,沒有打電話,只打開集團內部的安全通報系統。指尖停在「緊急帳號凍結」上方一秒,她想起剛才的風控模型:凍結帳號能止血,但也等於打草驚蛇;不凍結,對方可能把附件一次搬空。

最小損失思維在她腦中打架。她把損失拆成兩層:資料外洩的直接損失,與抓不到操盤手的長期損失。前者能補,後者會一再發生。

她做了選擇。

她沒有按凍結,而是點了「啟動蜜罐追蹤」。那是資訊室為了抓內鬼設的假資料夾,會在匯出時嵌入不可見標記,回傳裝置指紋與連線特徵。啟動蜜罐等於放對方咬一口,但能把牙印留下。

她輸入授權碼,系統跳出提示:需二次驗證。

周予衡看到她的動作,眼神一凜,低聲問:「你確定?」

「確定。」宋知晏說,「我們要抓的是手,不是那塊肉。」

她按下確認,手機震動,二次驗證碼跳出。她輸入完畢,筆電右下角的警報窗口更新了一行:追蹤模組已掛載,等待對方讀取附件。

同一秒,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似的氣音,像有人被她的反鎖惹得愉快。接著,一張卡片從門縫底下滑了進來,紙邊磨過地板,發出一聲短短的沙響。

卡片停在玄關地墊邊緣,白得刺眼。

周予衡沒有立刻撿,他先把攝影機拉近,讓鏡頭清楚拍到卡片落點與距離刻度。然後他戴上手套,用鑷子夾起卡片,翻面時動作極慢,像在拆一顆可能沾了粉末的雷。

卡片上沒有字,只有一串手寫的時間:21:58。

還有一個名字,筆畫漂亮得像印刷:林曼青。

宋知晏的眼神沒有變,但心口像被什麼釘了一下。林曼青從來不會把名字寫在這麼粗暴的入侵裡,她太懂公關,懂得把每一個痕跡擦成「合理」。所以這更像一種栽贓,一種把「關係」硬塞到她手裡的威脅:你要抓人,可以,先把我們的名片收下。

周予衡看著那名字,呼吸明顯沉了半拍。他把卡片放進證物袋,封口,寫上時間與取得方式,筆跡比平常更重。「有人在替她做事,或有人要我們以為是她。」

宋知晏看向門板,聲音冷得像判斷句:「門外的人不想談,他只想留下一個方向。」

門把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試探,是硬扭,像在確認反鎖後的受阻。防盜鍊被拉緊,金屬扣發出短促的撞擊聲。門板也跟著震了一下,整個玄關像被人用肩膀頂了一記。

周予衡終於壓不住那點怒意,聲音仍低,但鋒利得像刀背擦過骨頭:「這是入侵未遂。你聽到了嗎?我們錄著。」

門外安靜了一瞬,像在聽他說話,像在評估這句話會不會讓他們報警,讓事情變得不好收拾。然後,一個刻意壓低的男聲從門外傳來,隔著木板有些悶,卻仍能辨出語氣的從容。

「宋主管,開門談。你不開,十點你們會更難看。」

那聲音沒有變聲器的金屬感,反而乾淨得像辦公室裡的行政口吻。宋知晏的腦中迅速比對:董事會辦公室的人?資深秘書?或者,是故意模仿那種腔調。

她沒有回應,先看周予衡一眼。周予衡的下顎緊了一下,像在忍住衝動。他把掃描器的頻段切換,蜂鳴忽然多了一層雜訊,像有人在用2.4G跳頻遮罩。

專業團隊。不是普通的跟蹤者。

宋知晏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刻意讓攝影機收得清楚,像在念一段會議紀錄:「你是誰。報身分。你用鑰匙試圖開門,已構成入侵。請你現在離開,否則我們立刻報警並提交錄影。」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很短。「報警?宋主管,你不是最怕失控?你最怕的,不就是公權力進來把你想保留的東西全部翻出來?」

這句話像針,準確刺進她最深的恐懼:母親的簽名截圖、顧母的病歷被人握著的羞辱、以及她不願讓任何人看見的暗戀。對方像讀過她的風控報告一樣,知道她每一個「不報警」的理由。

宋知晏沒有讓那根針留在體內,她把疼轉成指令,吐字冷硬:「你要談什麼。」

門外的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丟出另一句:「顧臨川剛才打了三通電話。江葦那邊,你以為你們的預備稿能保他?十點,剪接權在我們手上。」

周予衡看了宋知晏一眼,那眼神像在問:顧臨川真的在外面動了?她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把注意力拉回筆電。VPN進度條已到八成,像一場慢性窒息快到臨界。

她知道此刻最危險的不是門外這個人,而是資料庫裡那扇正在被打開的門。門外只是把她的注意力扯來扯去,逼她在兩個火場間選一個先滅。

她把手機遞給周予衡,螢幕停在資訊室通報介面。「幫我按下去。通知值班資安,要求他們不要凍結帳號,先開啟封包鏡像,抓VPN端點指紋。用我的名義。」

周予衡接過手機,指尖停了一下。「你確定不凍結?」

「等他下載蜜罐。」宋知晏說,「我們要他以為自己成功。」

周予衡深吸一口氣,按下通報。那一刻他的理性像一台機器重新上電,怒意被壓進程序底層,只留下乾淨的執行。

門外的人像聽到什麼訊號,突然更靠近,木板外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宋主管,你以為你在設局?你只是替顧臨川收拾他家的爛帳。你跟他同住,名義上試婚,你知道外面怎麼說嗎?說你是他買來的防火牆。」

宋知晏的指尖在掌心收了一下,立刻鬆開。她的臉仍然冷,冷到像沒聽懂羞辱。但她心裡那個小小的、一直不肯承認的角落,卻在「同住」「試婚」這些字眼被陌生人口中咀嚼時,泛出一點噁心。

她用更平的聲音回擊:「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評論。我再問一次,你是誰。」

門外沉默兩秒,像在衡量說不說。然後,那人報了一個名字,語氣甚至帶著點辦公室裡的禮貌:「董事會辦公室,許成澤。受託送文件。」

宋知晏在腦中立刻調出關聯圖。董事會辦公室資深秘書,危機溝通預備金的申請線路很可能經過這個部門。許成澤這名字在她的資料裡不是核心,但他是「門」。門永遠不乾淨,因為每一雙手都要經過它。

周予衡的眼神瞬間冷到極點。他把攝影機角度固定住,拿起手機,打開錄音備援,低聲對宋知晏說:「他承認身分了。這句話很有價值。」

宋知晏沒有立刻追問文件。她知道「送文件」這個說法太便利,便利到像早就準備好的劇本。她把聲音放得更清楚,像在做筆錄:「許成澤,你用鑰匙試圖入內,這不是送文件。你現在把文件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然後離開。否則我會報警。」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帶著一點不耐。「你要文件?行。」

一疊紙被從門縫塞了進來,紙張摩擦地板,像把某種粗暴的權力硬推進她的領地。紙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乾淨、甜,像公關部常用的那一款。宋知晏鼻尖微動,心裡的弦又緊了一分。林曼青的痕跡,不一定是她本人,但至少是她的場域。

周予衡仍用鑷子夾起文件,放到鏡頭前逐頁拍攝封面。封面是董事會文件格式,抬頭印著顧氏醫療控股,底下是「策略長任命與利益迴避聲明補充條款」。最後一行註記:需於今晚十點前完成簽署,以配合媒體專訪口徑一致性。

宋知晏看見那行字,心裡冷笑了一下。十點前,所有人都在用十點綁她:勒索者用十點丟料,董事會用十點逼簽條款,媒體用十點剪接話術。這不是巧合,是同一條指揮鏈在不同端口施壓。

門外的許成澤語氣轉硬:「你簽了,事情能收。你不簽,顧臨川今晚的專訪會變成交易現場。宋主管,你是風控,你應該懂,最小損失。」

他把她的語言偷走,反過來砸她。

宋知晏沒有被激怒,她反而更冷靜。她看向筆電,VPN進度條跳到九成五,像一隻手已經摸到門把。她忽然意識到:門外的人之所以敢在這個時間出現,是因為他知道資料庫那邊快成了。他來收割結果,也來確保她的手被文件與恐懼綁住。

她把文件拿過來,只看了一眼關鍵條款。那不是普通的利益迴避聲明,而是把顧臨川在醫療基金的所有決策權暫時交由「危機溝通工作小組」代管,並授權該小組在必要時調閱策略長私人通訊與醫療紀錄以配合調查與澄清。最後,工作小組成員名單空白,只留一行:由公關總監提名,董事會辦公室核備。

這條款不是澄清,是繩索。把顧臨川的脖子交到公關手裡,還能合法地翻他的私生活,甚至包括顧母病歷。這就是對方能拿到病歷摘要的管道之一:不是偷,是用合約授權偷。

宋知晏的胃裡翻了一下。她把紙放回地上,像不願讓那行字沾到自己的手。

她抬眼看門,聲音平而冷:「我不簽。也不會讓顧臨川簽。」

門外沉默了一瞬,像沒料到她拒絕得這麼乾脆。下一秒,門把被猛地一扭,防盜鍊被扯得哐一聲,整扇門都震。那一下不像試探,是威脅,是告訴她:我可以暴力,但我目前還不想。

周予衡的怒意終於浮上來,他往前一步,站在宋知晏與門之間,聲音壓得低,卻每個字都像法庭上的落槌:「許成澤,你再扯一次,我立刻報警。你剛才的身分自報、入侵未遂、文件強迫簽署,我會一併提交。你想把這件事變成刑案?」

門外的人呼吸聲變重,像被戳到痛點。他沒有再扯門,改用更陰的方式:「你們以為你們抓得到我們?VPN那邊,你們現在不凍結,十分鐘後就是不可逆。宋主管,你母親的離婚協議,你也要讓它不可逆嗎?」

宋知晏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一瞬的微表情被周予衡捕捉到,他的眼神變了,像終於理解這不是普通的商戰,而是有人把她的家庭傷口也拿來當槓桿。

她沒有讓自己停在那一瞬。她把恐懼折成更精確的算計,像把情緒塞進模型裡跑出一個最冷的解。

「你知道得很多。」她說,「所以你不是送文件。你是指令端。」

門外的人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就在這時,筆電右下角的警報窗口跳出更新,像一根針刺破緊繃的皮膜:外部VPN連線建立成功。批次匯出開始。

同一時間,資訊室值班回傳一則短訊到通報系統:已封包鏡像。初步端點判定為行動網路出口,疑似SIM路由。裝置指紋抓取中,請勿中斷連線以利鎖定。

宋知晏看著那行字,心跳沒有加快,反而慢了一拍。她知道自己正在放血,只為了抓住那個真正的手。她把手機拿回來,快速回覆:繼續。優先抓裝置指紋與VPN客端特徵,並回推內網跳板。蜜罐已掛載。

周予衡盯著她,低聲說:「你在賭。」

「我一直都在賭。」宋知晏回得很淡,「只是以前賭的是錢,現在賭的是人。」

門外的許成澤像也收到某種訊號,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愉快一點,像收割前的從容:「看吧,你們不凍結。你很聰明,但聰明不代表贏。十點之前,顧臨川只要講錯一句,你們現在這些程序都會變成笑話。」

宋知晏忽然想起顧臨川剛才那句「十點我不會按他們寫的稿講」。那句話像繩,拉著她不讓她掉進門外這個人的節奏裡。她的擔心被她外包成指令式關心,她打開手機通訊錄,卻沒有立刻撥給顧臨川。她知道現在通話內容會被竊聽裝置吸走,成為對方新的剪接素材。

她改用加密訊息,只有一句話:別去現場。改線上錄,控制剪接權。留呼吸,不留把柄。

訊息送出,沒有已讀回覆。她的胸口像被一根細線勒著,但她不允許自己伸手去扯那根線,她只能把它當成提醒:顧臨川在外面,可能比她更接近失控的邊界。

門外忽然傳來另一個腳步聲,很輕,像有人從電梯方向靠近,停在許成澤旁邊。兩人之間交換了什麼,不是話,是一種無聲的交接。

掃描器蜂鳴變調,2.4G雜訊更密,像有第二個裝置加入,形成更穩的網。

周予衡低聲說:「他們不只一個人。」

宋知晏的視線落在門縫底下。那條光線裡,出現一點水痕,像鞋底帶進來的潮濕。水痕不是透明的,而是帶著一點淡淡的粉白,像醫院走廊常見的消毒粉末混著雨水。她腦中閃過顧臨川曾說過的嗅覺推演:消毒水的味道會黏在鞋底,跟一般雨水不一樣。

她忽然明白,門外這個團隊可能不是董事會辦公室的臨時跑腿,他們更像從醫院內部或清潔外包那條線出來的人。能進出,能拿到鑰匙,能不驚動保全,還能把竊聽裝置藏在冷氣管道。

許成澤的聲音再度響起,卻不再對她,而像對旁邊的人下指令:「時間到了,撤。」

宋知晏忽然開口,像丟出最後一個鉤子:「許成澤,你背後授權者是誰。林曼青?顧家哪位董事?還是你們用顧母病歷換來的?」

門外的人停了一秒。那一秒裡,空調低鳴像被放大,掃描器蜂鳴像刺進耳膜。然後他說,語氣很輕,像把答案藏在薄紙裡:「宋主管,你想抓真凶?真凶不會站在門外。他坐在你們最相信的流程裡。」

話音落下,腳步聲迅速退開,像潮水收走。走廊恢復安靜,電梯遠處又叮了一聲,這次像把夜色徹底扣上。

宋知晏沒有立刻鬆口氣。她知道對方撤退不代表結束,可能只是換到另一個端口繼續操作。她看向掃描器,蜂鳴仍在,但峰值往玄關方向偏移,像那個近距離裝置離開了,白牆的源頭卻還亮著,像留在屋內的眼睛。

周予衡把耳朵貼近門板,確認外面腳步遠去,才轉身,眼神沉得像夜裡的玻璃。「許成澤。董事會辦公室。這條線很危險。」

宋知晏點頭,卻沒有時間消化危險。她看向筆電,批次匯出進度已經開始跳動。蜜罐追蹤模組顯示「標記已嵌入」,但裝置指紋仍在抓取中。她必須讓對方再多咬一口,才能留下足夠的牙印。

周予衡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問:「你剛才沒有被他激到,為什麼最後問那句?」

「因為他想讓我們以為真凶在門外。」宋知晏說,「而我想讓他以為,我已經開始懷疑門內。」

周予衡沉默兩秒,像被她的冷靜刺了一下,又像因此更佩服她的殘酷自持。他把筆錄文件拉回來,游標仍停在「病歷摘要」後面。他沒有立刻繼續打字,而是先把剛才門外對話的關鍵句補上時間碼,尤其是「自報身分」「十點之前簽署」「真凶坐在流程裡」那幾句。

他的指尖敲在鍵盤上,比平常重,像把怒意敲進每一個字。

宋知晏的手機忽然震動一下,是資訊室的回傳:已取得VPN客端特徵指紋片段。連線疑似經由某私立醫院內部網段跳板,出口SIM路由。正在回推跳板MAC與登入點位。

私立醫院。

她眼底冷光一閃。這不是單純的集團內鬼,這是投資端與醫院端的交疊,正符合那條洗錢案的脈絡:基金、研究資料、IRB附件,任何一條都能被包裝成「合法流轉」,再被拿去做不可說的交易。

她正要回覆,手機又跳出另一則通知,這次不是資訊室,而是媒體推播:十點專訪倒數兩分鐘。顧氏新策略長即將連線。

宋知晏的喉嚨像被什麼收緊。她立刻點開加密訊息,仍然沒有顧臨川的已讀。她的指令式關心在這一刻幾乎要裂開,變成真正的擔心。

周予衡看了她一眼,像看穿她強撐的冷,低聲說:「他如果失控,今晚所有證據都會被帶偏。你要不要再提醒一次?」

「再提醒也會被聽。」宋知晏說。她停了一秒,忽然把視線移向那面白牆。那裡的訊號還在。那裡也許藏著對方真正想要的東西,或是能左右顧臨川的致命文件。門外撤退,代表他們短時間內不會再硬闖,但十點的戰場在顧臨川那邊,她這裡必須提供一個能讓他不被剪接的「真相錨點」。

她拿起那份被塞進來的補充條款,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由公關總監提名」那行。她忽然明白林曼青為什麼要讓名字出現在卡片上:她既是推手,也是替罪羊的候選。真正的授權者可能在更上層,而林曼青願意當刀,因為她想把試婚推成真正的聯姻交易。顧臨川一旦被這份條款綁住,任何「澄清」都要經過她的口。

宋知晏把條款放到攝影機前,讓鏡頭清楚收錄。她轉向周予衡,聲音低卻斬釘截鐵:「把這份條款做成證據。它證明有人要在十點前奪走顧臨川的話語權,合法地奪。」

周予衡點頭,眼神更沉。「我會做證據保全,附上送達方式與入侵未遂。這能對抗他們事後說『只是正常流程文件』。」

宋知晏再看筆電,匯出進度跳到百分之十二。她的手機又震,資訊室回傳第二段:跳板登入點位初估在仁安私院研究大樓B2機房旁的訪客網端口,時間戳與你們掃描器訊號峰值吻合。可能有人在你們公寓附近以中繼器連上那個跳板,形成兩端同步。

她的背脊一冷。兩端同步,代表這不是單點作案,是一個架好的通道:公寓裡的竊聽與中繼負責抓取他們的反應與關鍵字,醫院端的跳板負責真正搬資料。這樣一來,門外的人出現就更合理了,他不只是威脅,他是在確認通道是否成功,確認他們是否按照預期「不凍結」。

宋知晏忽然覺得可笑。她以為自己在餵料,其實對方也在餵她。他們讓她看到「陳語棠帳號」「許成澤」「林曼青」,每一個都可能是誘餌,讓她忙著追,忙著分心。

她把這股冷意壓下去,回覆資訊室:繼續回推跳板端口監視器與門禁紀錄。同步抓取匯出檔案清單,確認是否包含顧母病歷相關附件。若有,立刻標記。

發送後,她抬頭看向時間。十點倒數只剩最後一分鐘。

屋內空調仍低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白牆的訊號仍在,像一隻眼睛不肯眨。門外安靜,但那張卡片、那份條款、那句「真凶坐在流程裡」仍在她腦中回響。

周予衡忽然把耳機插進手機,點開直播平台,音量調到最低,像把風暴放進一個可控的容器。「專訪要開始了。」

宋知晏沒有靠近,她站在檯燈光圈邊緣,半明半暗。她知道顧臨川只要一句話被剪成「承認」,他們今晚做的所有證據都會變成「事後補救」。而他若硬碰硬,又會被對方塑造成「失控的繼承人」,讓董事會順勢把那份條款塞進去。

直播畫面跳出倒數,主持人的笑容像一張過度拋光的面具。下一秒,畫面切到顧臨川。

他坐在一間看不出具體位置的房間裡,背景乾淨得近乎刻意。燈光冷白,照得他輪廓更深。他的西裝領口一絲不亂,眼神卻比平常更暗,像把怒意壓在更深的地方。

主持人開口:「顧策略長,外界對您近期的傳聞很多,您願意先談談嗎?尤其是關於醫療基金……」

顧臨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像穿過鏡頭,看向某個他在意的人。那一瞬,宋知晏幾乎以為他在看她,即使隔著城市與訊號。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穩,卻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冷笑:「你們要我談傳聞,還是要我談今天晚上有人試圖用合約與病歷逼我照稿演出?」

主持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予衡猛地抬眼,看向宋知晏,像在說:他直接掀桌了。

宋知晏的心口一緊,卻沒有慌。她在顧臨川那句話裡聽見了他努力維持的「可被監管」:他沒有砸錢封口,沒有罵人,只是把對方的劇本攤在光下,逼主持人與剪接方承擔風險。

顧臨川的聲音繼續,平靜得像手術前的宣告:「我不會按任何人提供的稿講。關於基金、關於研究資料、關於IRB附件的異常匯出——我已要求第三方稽核介入,並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公布第一份可核對的存取清單。」

宋知晏的指尖微微發麻。他把她正在做的事公開成承諾,等於把她也推上台,但同時也把「程序」變成護城河。對方想剪接也得顧慮:若他說的是可核對清單,剪掉就像遮掩。

然而下一秒,她看見顧臨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微微側頭,像嗅到什麼。那是他診斷的本能,在鏡頭裡也藏不住。然後,他的眼神變了,像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捕捉到一絲異樣的氣味或細節。

他停頓半拍,忽然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冷:「另外,我要提醒一件事。有人在用醫院清潔用的季銨鹽消毒劑混合松節油的味道,偽裝成『例行清潔』。這種配方不會出現在公開採購單裡,但會出現在某些外包隊伍的私單。今天晚上,這味道跟著我,也跟著我太太。」

主持人幾乎失聲:「您、您太太?」

顧臨川看著鏡頭,像終於把某個藏得太久的東西拋出去,既是保護也是宣告:「對。試婚是我們的選擇,不是你們的交易。誰想用她的家人、用我母親的病歷來做槓桿,我會一個一個找出來。」

宋知晏在那句「太太」裡,胸口像被重重敲了一下。她明明知道這是公關戰術,是他用名分當盾,替她擋刀,可那個詞還是像一條突如其來的繩,拴住她最不願承認的心跳。

周予衡也愣了一瞬,很快恢復,低聲說:「他把氣味線索丟出來了。季銨鹽加松節油……這很具體,對方會慌。」

宋知晏沒有回話。她的目光落回筆電,匯出進度跳到百分之三十七。資訊室的追蹤窗口顯示:裝置指紋即將完成。

就在這時,掃描器突然發出一聲更尖的蜂鳴,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喇叭。白牆左上角的峰值猛地拉高,像有人在屋內重新啟動了某個中繼點,或者,有某個原本休眠的裝置被遠端喚醒。

周予衡臉色一變,立刻轉向白牆方向。「他們在屋內還有第二層。可能是自毀或轉移。」

宋知晏的心沉下去。門外撤退,並不代表結束。他們要麼準備把白牆後的東西「清空」,要麼準備把他們引向錯誤的證據。

她看著那面白得不合時宜的牆,腦中浮出許成澤那句話:真凶坐在你們最相信的流程裡。

而此刻,流程要求她等到明早九點,在公證人與物業到場後才拆。可對方顯然不會等到九點。

她吸了一口氣,把恐懼壓成一條更冷的線,對周予衡說:「把攝影機對準白牆。從現在起,任何訊號峰值變化都要記錄。若它開始自毀,我們至少要留下它自毀的時間點與方式。」

周予衡點頭,動作迅速架好鏡頭。檯燈的光圈裡,白牆像一張乾淨的紙,正在等待被誰寫下最後一行字。

筆電上,匯出進度跳到百分之四十。

資訊室的回傳訊息彈出:已取得VPN客端裝置指紋。正在比對門禁與基地台位置。初步位置落在你所在社區半徑三百公尺內,移動中。

宋知晏盯著「移動中」三個字,忽然想起掃描器剛才的提示:訊號源移動中。

他們抓到的不只是資料,而是人。

她抬眼,與周予衡在空氣裡交換了一個無聲的決定:今晚不會平靜過去。門外的人已撤,但真正的追逐,才剛開始。

而白牆裡那個不肯沉默的訊號,像在倒數另一個更近的時刻,逼她在程序與生存之間,做下一次選擇。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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